第113章

第113章

白逸襄随着楚王赵奕步入府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汪碧波荡漾的活水。

水从府外引入,蜿蜒流过庭院,在假山奇石间穿梭,发出潺潺之声,如鸣佩环。

沿途所见,每一株花木的栽种,每一块山石的摆放,都经过精心的考量,又显得自然随意,仿佛它们本就该长在那里。

廊下悬挂的并非寻常的宫灯,而是各式各样的奇巧灯笼。

有的形如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内藏烛火,微风一吹,便似在水中摇曳;有的状若飞鸟,双翼舒展,随着气流缓缓转动,栩栩如生。

更令人称奇的是,楚王府中还养着许多珍禽异兽。

几只尾羽初展的绿孔雀、数只白羽如雪的丹顶鹤,树梢之间,还能瞥见几只毛色鎏金的灵鼬。

白逸襄赞叹道:“殿下这府邸,巧夺天工,又浑然天成。既有山林之幽,又有市井之趣,实乃闹中取静的绝佳之所。逸襄今日,大开眼界。”

赵奕闻言,只笑了笑。他一边引路,一边指着路旁的一处流水机关,介绍道:“这是我令人仿照古法制作的‘水转百戏’。只需引来活水,这上面的木偶便会自动演绎出各种戏文。”

白逸襄驻足观看,果然见那水流推动着木轮,带动着上方的一组精巧木偶,正在上演一出《西厢记》。木偶动作灵活,神态生动,虽无声响,却仍是妙趣横生。

“殿下巧思,令人叹服。”

赵奕却道:“这不过是我儿时爱玩的东西,如今却觉得索然无味了。”

赵奕引着白逸襄穿过一片杏林,来到了一座名为“藏书阁”前。

这座藏书阁有三层之高,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书香扑面而来。

阁内四周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

从经史子集到诸子百家,从前朝孤本到当世名篇,可谓是汗牛充栋,浩如烟海。

除了书籍,阁中还陈列着许多古玩字画。

饶是见多识广的白逸襄也端不住矜持,对那些古书字画爱不释手。

赵奕脸上挂着微笑,静静地看着白逸襄流连于藏书阁中。

许久之后,白逸襄终于望了过来,赵奕便冲他摆摆手。

赵奕从锦盒中取出一卷竹简,“知渊先生,这便是《汲冢琐语》了。只是这上面的文字古奥难懂,且有些地方似是而非,先生与我鉴赏一番?”

白逸襄连忙趋步上前,仔细端详起来。

《汲冢琐语》乃战国魏襄王陪葬孤本,后世流传者非残即伪,能得见完整卷册,已是学界幸事。

他指尖轻触竹简,触感温润带涩,正是古简经岁月沉淀的质感。

竹简色泽暗黄如陈年蜜蜡,边缘虽有残损,却无刻意做旧的生硬痕迹,其上字迹棱角分明,正是战国时期盛行的蝌蚪古文,笔锋苍劲中带着几分随性,绝非后世仿造者能临摹的神韵。

“这文字……”白逸襄逐字辨认,缓缓道:“记载的多是鬼神异兽、灾祥谶语,与《左传》《国语》等正史所载大相径庭,确有几分诡异。”

他指尖停在一处字句上,“但殿下细看此处——‘穆天子会西王母于昆仑之丘’,其地理方位的记述,与《穆天子传》残卷吻合,且多了两处正史未载的细节,绝非凭空杜撰。”

赵奕倾身凑近,目光落在那行古字上:“先生何以断定这不是仿造者参酌古籍拼凑而成?”

“仿造者难仿其‘神’。战国古文虽有规范,却因书吏习惯不同而各有风骨。此卷字迹转折处藏着几分魏地书风的凝练,与洛阳出土的魏公乘鼎铭文如出一辙,更难得的是,竹简上几处笔误的涂改痕迹,皆符合当时‘书而不改,改则留痕’的惯例,后世伪作多求完美,反倒失了这份真实。”

他又翻至卷尾:“更关键的是此处纪年——‘襄王二十三年,大旱,有兽见于郊’,魏襄王在位二十三年,此纪年与《竹书纪年》所载完全一致,且‘兽见于郊’的记载,恰能与同期魏国陶俑上的异兽纹样相互印证,这般细节,非深耕古史者不能知,更非伪作能轻易复刻。”

赵奕眼中的试探渐渐化为欣喜,抚掌笑道:“先生果然博学!我此前请教过三位大儒,皆言‘怪诞之语不合经义’,斥为伪作,唯有先生能窥其真髓!”

白逸襄唇边噙着浅笑:“儒者多重经世致用,难免轻慢杂史异闻。实则古之琐语,往往藏着正史未载的细节,此卷能将文、史、物三者相互印证,十有八九是真迹无疑。”

“先生言之有理,”赵奕意犹未尽地收起竹简,道:“先生若不嫌弃,今日就在府中用膳如何?”

外头天色已晚,但面对赵奕如此盛情,白逸襄不好推辞,便拱手道:“那就叨扰殿下了。”

赵奕摆宴排场很大,不仅有京城的名菜,还有不少来自江南、西域的特色美食。

席间还有一队身着异域服饰的舞姬起舞助兴。

在一众乐师之中,有一对青年男女格外引人注目。

那男子身形修长,面容俊朗,虽然手里拿着胡笳在吹奏,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掩的忧郁与贵气。那女子则怀抱琵琶,指尖轻拢慢捻,弹奏出的曲调婉转动人。

此二人正是赫连善与他的妹妹棻姬。

白逸襄想起数月前,与赫连善私下会面后,便写信给伊稚丹,告知了赫连善的近况。

伊稚丹在回信提到,他正在努力联络西域诸国,将重设长史府一事完善。

待永嘉十七年中秋,他会亲自率团前来朝贺,届时再向大靖皇帝正式提出接回赫连善的请求。

这期间,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保护赫连善的安全,白逸襄一直将这个消息瞒着,并未告知赫连善本人。

他未在赫连善身上停留太久,静静地欣赏着歌舞,偶尔与赵奕碰杯对饮。

酒足饭饱,舞姬及赫连善兄妹都退了下。

看着赫连善离去的背影,赵奕忽然道:“知渊先生可认得那二人?”

白逸襄不解,“哪二人?”

“赫连善和棻姬啊。”赵奕转过头来,盯着白逸襄,“先生曾与赫连善接触过,难道忘了?”

白逸襄拿起扇子摇了摇,“殿下说笑了,我连赫连善是谁都不知。”

赵奕道:“赫连善乃疏勒质子,说起来,知渊先生的确与他没什么交集。”

见白逸襄神色自然,不似作伪,或许那日白逸襄与赫连善的短暂攀谈,只是偶然。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此事,而是道:“这赫连善,也是个可怜之人。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还要整日里强颜欢笑,供人取乐。”

白逸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殿下既知他处境堪怜,为何不放他离去?”

赵奕摇了摇头,苦笑道:“先生以为我不想吗?只是他身份特殊,终究是两国盟约的质子,岂能容我轻易放行?”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他一个亡国王子,即便出去了,又能去哪里?留在我这府中,虽委屈了他王子身份,但至少衣食无忧,性命无虞。这也是……我能给他的最大庇护了。”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若非白逸襄早已知晓他的为人,恐怕还真会被他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给骗了。

白逸襄面色无波,拱手道:“殿下仁厚,所虑周全,实乃赫连善之幸。”

赵奕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道:“不谈这些旁人琐事,先生可愿与我移步茶室,煮茗对弈,消遣片刻?”

白逸襄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窗外,心到往日自己去国子学授业,赵玄几乎都会按时来接他。

今日赵玄若是去国子学得知自己来到楚王府,定然十分震惊。

他此刻在做些什么?

会不会已经在来楚王府的路上了?

白逸襄心不在焉地跟在赵奕身后来到茶室,待赵奕落子于棋盘之上,他才回过神来。

赵奕棋艺高超,“皇族第一才子”并非浪得虚名。

他棋风灵动多变,不似赵玄那般沉稳厚重,而在奇思妙想,往往能出奇制胜。

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一局终了,竟是平手。

赵奕看着棋盘,眼中满是惊喜:“好!好棋!自从我学会下棋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像先生这般旗鼓相当的对手!真是痛快!”

白逸襄也笑道:“殿下棋艺高绝,逸襄佩服。”

这并非恭维,自出仕以来,于棋盘之上,他从未遇到过对手。

赵玄虽也棋艺高超,他二人常常和棋。但那其实是自己隐藏实力,刻意相让。

赵奕则不同,自己必须全力以赴才能与其打个平手。

这种难得势均力敌的较量,让白逸襄感到了一丝兴奋。

两人又连下数局,互有胜负。

直到月上中天,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赵奕望着白逸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叹道:“本王与先生真是相见恨晚啊。”

白逸襄拱手笑道:“如今相识,亦是不晚。”

赵奕轻轻摇头,但笑不语。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匆匆跑来禀报:“禀殿下,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赵玄带着几名亲随,正大步走进院来。

他身着朝服,应是刚从宫中而来。

见白逸襄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赵玄神色明显一松。

“见过二哥。”赵奕上前行礼,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前来,并无任何意外地道:“二哥真是稀客啊……你还是第一次来我楚王府呢。”

“见过太子殿下。”白逸襄也跟着行礼。

赵玄扶起白逸襄,道:“孤本来是去白府找先生商议政务的,听闻先生在六弟这里做客,便顺路过来看看。先生……事情紧急,可否随孤回府一叙?”

白逸襄顺势道:“臣自当遵从。”

赵奕道:“既然二哥和先生有要务相商,那臣弟就不留二位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哥,先生,慢走。”

赵玄也不客气,拉着白逸襄的手臂,转身就走。

“臣弟恭送太子殿下!”

赵奕深施一礼,待两人脚步渐远,赵奕才缓缓起身。

他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忽然吩咐道:“来人。”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把白岳枫叫来。”

……

片刻后,白岳枫到了书房参见赵奕。

赵奕斜椅于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你堂兄来府上做客,你可知晓?”

“小人听说了。”白岳枫低头应道。

“那你可知,他与赵玄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白岳枫未有隐瞒,将自己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白岳枫本身对白逸襄与赵玄的事也不甚了解,或许他知道的还不如赵奕知道的多。

赵奕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清音阁之前不睦……”他喃喃自语,“这倒是有些意思。”

清音阁事件之后,白逸襄的转变有些突兀,与秦王一党的赵楷来往密切,再到后来两人在朝堂上的一唱一和……

他突然回想起那日在父皇寿宴上看到的场景。

素来低调隐忍的赵玄,那日竟反常地极力展露锋芒,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白逸襄半分。

作为风月场上的老手,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那是看待心上人的眼神。

“原来如此……”赵奕轻击膝头,恍然大悟地道:“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早些年,世人还称道赵玄不近女色。可年岁渐长,他既未纳偏房,也无宠妾,唯独曾与清音阁的青倌玉芙蓉往来密切。

如今虽娶了苏锦瑟为正妃,看似掩人耳目,可结合他此前种种行迹,再看他对白逸襄异乎寻常的重视与维护,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赵奕霍然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有趣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当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竟是个断袖!且倾心之人,还是当朝重臣吏部侍郎。

若是这个秘密被揭穿……光是想想就觉得刺激。

只是……

这一切终究只是凭空揣测,并无半分实打实的凭据……

赵奕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岳枫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接着上前一步,扇柄抵着白岳枫的下巴轻轻抬起。

白岳枫的整张脸便清晰地映入他的眸中。

他惊讶地发现,这副皮囊,倒是与白逸襄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若是稍加修饰……

被男人以这样的姿势端详,白岳枫有些不自在,眼睛又不敢乱瞧,只得绷着脸斜眼看向一侧。

见那赵奕许久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白岳枫试探地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赵奕忽尔一笑,凝眸与他对视,“我有一计,可废了东宫之主,你可愿助我?”

白岳枫眼睛微微睁大,稍作迟疑,道:“岳枫……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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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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