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永熙二年,世家大族见皇帝宫闱寥落,后位苏锦瑟、贵妃一宫均无所出,遂联衔上表,言:

帝王立嗣,系国本安邦,今后宫虚旷,未开枝蔓,非皇家体统,恳请陛下广选门阀贵女充盈六宫,以延皇祚。

表章之后,附上了长长的名籍,皆为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荥阳郑氏等世家嫡女、宗女,个个门第煊赫。

赵玄看完奏表,心中郁结难消,径直往坤宁宫见皇后苏锦瑟。

殿内熏香淡淡,苏后正坐在窗前翻检宫籍,见皇帝驾临,忙起身行礼。

赵玄挥退左右,坐于榻上,直接开口道:“世家上表选妃,用意根本不在子嗣,而是想将亲族安插在宫中,借枕边之风巩固家族权位,同时干涉新政实施!这群人视后宫为权势跳板,那是真念着大靖江山!?”

苏锦瑟闻言,即刻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唇角微扬,取过案上一卷册页递与赵玄:“陛下勿忧,后宫人选,我已精挑细选。你来看看,这上面皆是寒门良家女,或忠良之后遭世家构陷者,心性纯良,无世家牵缠,日后必不涉及朝政,徒为宫中点缀而已。”

赵玄接过册页翻了翻,眉宇稍稍舒展开来,却又道:“选妃事小,皇嗣事大。世家以朕无后为柄,四下煽动,若久无皇子,朝野迟早生出事来。”

苏锦瑟掩唇轻笑,语带调侃:“陛下年富力强,坐拥后宫,何愁无嗣?只需亲往各宫,播撒龙种便是。”

赵玄面色微赧,“你明知我心有所属,难与其他女子亲近。”

“更何况,我面对女子,根本不能人事。之前遭人暗算中毒,你已亲自试过,岂会不知?”

“我自然知晓,方才与你玩笑一番罢了。”苏锦瑟笑意敛去,轻叹一声:“陛下心有所属,身体自然诚实。但皇嗣乃是国本,世家又虎视眈眈,日日拿无后说事,实在惹人厌烦。”

苏锦瑟眸光微亮,凑近赵玄耳语道:“我已有一计,可解此困。”

“娘娘请讲。”

“我已寻得一位远房旁支女子,家世清白,刚有身孕,可入宫产子,对外宣称是我所出。”

赵玄眸中一亮,又有顾虑:“那女子愿意吗?这样岂不误了她一生?”

苏锦瑟道:“自是愿意,她夫君在闹市行侠仗义遭歹人所害,我已为其报了血海深仇。她感念我的恩情,愿隐于宫外待产。我可假称怀有身孕,待到临盆之日,将她接入宫中,诞下孩儿后,封她为御女,且为皇儿乳母。孩儿则归我抚育,对外便称是陛下嫡子。”

“她本无依无靠,我许她宗族荣宠,又给她安稳余生,她已是感恩戴德,怎会不愿?”苏锦瑟又道,“陛下亦可将她纳入后宫,封为贵人,令其宗族沾光,此举既全了皇嗣,又堵了世家之口,岂不两全其美。”

赵玄连连点头,赞叹道:“娘娘所虑甚是周全,此事便全依娘娘安排。”

苏锦瑟抬眸看他,似笑非笑:“陛下便这般放心将后宫交给我,不怕我借机搅乱宫闱,培植私党?”

提及国事,赵玄目光恢复了平静,他淡然一笑道:“你所爱之人心有大义,亦有风骨,朕信你在她的制约之下,绝不会弄权祸国。”

苏锦瑟闻言,柳眉微竖,“陛下!之前在东宫,你还骗我,说不知我心悦何人,如今倒是知晓了?”

赵玄道:“那时朕确是不知,直至登基后搬入紫微宫,从东宫运来的物件中,有一筐你与三姐的书信,被一宫人私自翻阅,侍卫将其拦下,那封被拆开的信笺便落入我手。那信中内容乃是情诗……”

“……你!这么久了,你怎么才讲?”苏锦瑟怒道:“那宫人何在?”

“仍在宫中,朕已严令她不得多言,如今交由娘娘发落吧。”

苏锦瑟压下窘迫,颔首道:“此事我自会处置。”

言罢,她话锋一转,再次小声低语:“陛下既已知晓我与琼英之事,那你我昔日同盟之约,陛下该兑现了……莫要忘了,你答应我,登基之后,接琼英回朝。”

赵玄沉默片刻,道:“你再等等罢……朕初登大宝,朝局未稳,西域三十六部尚需安抚,琼英为和亲公主,此时贸然接回,于阖必以为大靖背信,若引兵犯我边境,只会徒增祸患,令大靖朝局雪上加霜。待日后天下安定,四海升平,朕必以大礼迎琼英归朝,绝不食言。”

苏锦瑟虽有不甘,却也知晓赵玄所言属实,只得应道:“好吧,那我便再等些时日……”

赵玄又叮嘱道,“在此期间,你需物色一位有胆有识的公主,待时机成熟,遣其前往西域,换琼英归来。”

苏锦瑟点头应下,“嗯……我自会留意。”

*

白逸襄见王云常常与赵佑私会,心下总觉不妥,某日终于寻了个机会,邀赵佑微服巡游。

京郊贫民窟,原是屋舍破败,流民遍地,自从赵玄推行新政以来,轻徭薄赋,设坊赈济,鼓励垦荒,不过数月,屋舍都已修葺,市井渐渐恢复繁荣,贫苦百姓或摆摊营生,或纺线织布,人人脸上皆有喜色,不复昔日饥寒之态。

他还引着赵佑行于坊间,指着往来百姓道:“十八殿下,此地昔日荒寒,流民易子而食,如今这番光景,皆是陛下于东宫之始,推行新政之功。农务、商务改制皆已初见成效,但‘策论取士’的政令却一直受阻,未得实行,皆乃因世家把持乡品,贤才被蔽,朝堂僵化;擢寒门之士,乃因天下有才者,不分门第,皆可为国效力;削世家之权,乃因世家广占田宅,隐匿人丁,不纳赋税,掏空国库,陛下所行,皆是为天下苍生计,为大靖江山计。”

他又为赵佑细数旧制之弊:世家兼并土地,佃户形同奴隶;州郡中正徇私,贤才埋没草莽;官商勾结,垄断货利,民生凋敝。

再讲新政实绩:“均田制”下,粮米丰登;市舶司通海贸,国库渐渐充盈……

赵佑虽年方十岁,却聪明早慧,听白逸襄娓娓道来,虽始终未发一言,却时时颔首,显然是尽皆听了进去。

临别之时,赵佑忽开口道:“先生,往后佑可否常往府上请教?”

白逸襄含笑颔首:“殿下有任何疑问,随时欢迎。”

赵佑又凑近一步,低声道:“先生,王尚书常在我面前说陛下坏话,诋毁新政,先生需多加提防此人。”

白逸襄心中一动,故意问道:“那王云屡进谗言,殿下不恨陛下?”

“怎会有恨?”赵佑眸光澄澈,“母亲之死,乃陈贵妃与奸人所为,陛下查明真相,为母亲报仇,已是尽了兄弟之情。陛下身为帝王,身系天下,诸多事需权衡利弊,岂能事事遂心?我前番郁郁终日,只是为母亲之死难过而已……岂会迁怒陛下?”

“所以,殿下不信王云所言?”

“我自有分辨之心。”赵佑道,“王云所言,皆为世家辩解,我接近他,不过是想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白逸襄闻言,赞叹道:“殿下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性与胆识,实乃大靖之幸也,白某佩服之至。不知殿下看那王云,有何所图?”

赵佑蹙眉想了想:“目前看来,他似是只想阻碍陛下新政,保全世家之权,其他的,我看不透。”

白逸襄眼中含笑,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王云老奸巨猾,岂会只为世家之权?若仅为新政之事,何须刻意拉拢年少的十八殿下?

王云此举,必是另有图谋。

当晚,将赵佑送回宫中,白逸襄直接奏请面圣。

赵玄彼时正在御书房凝神思考,听闻白逸襄觐见,连忙宣他进来。

白逸襄躬身行礼,赵玄起身将他迎入榻上落座,他看了看天色,问道:“这么晚了,知渊可是有何要事?”

白逸襄看了看侍立一旁的新晋常侍刘振,赵玄立即会意,“你们都下去吧。”

刘振连忙应喏,退至御书房门口,将正在记录的史官也拉了出去。

那史官本欲挣扎,却被几名黄门侍郎一拥而上拖了出去。

大门关闭,白逸襄讶然道:“这样……他会不会乱写。”

赵玄却从容笑道:“顶多记我与宰辅密谋什么惊天秘密吧。”

只要四下无人,赵玄便立即丢掉“朕”的称呼,直接称“我”。

这样来回切换,白逸襄生怕他于人前也“朕”“我”不分。

赵玄坐姿也松散下来,一边给白逸襄斟茶,一边问道:“知渊快讲,今日有何要事?”

白逸襄又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便将与赵佑同游之事,及赵佑所言,一一禀明。

赵玄听完,眼中满是感激:“知渊,真是多亏了你!我连日繁忙,顾不上十八弟。但常常担心他太过年少,被奸人蛊惑,如今看来,他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我心里真的宽慰许多。”

白逸襄道:“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事,何足挂齿。上次陛下遭遇刺杀之事,虽并无实据指向王云,却也不能对他放松警惕。他如今借故称病不上朝,暗中仍与世家往来,频频搞小动作,臣料他的图谋绝不止于阻碍新政这件事。”

赵玄点点头,道:“知渊所言,正合我意。王云老贼乃世家之首,盘踞朝堂数十年,党羽众多,若不早除,必成大患。不知知渊有何良策?”

“臣以为,可先遣玄影卫暗中监视王云府中一切动向,查清其党羽脉络,掌握其罪证,待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方不致打草惊蛇。”

赵玄道:“知渊放心,我早已派玄影卫暗中盯着王云。不过……”他顿了顿,“这一次,我再增派些人手,详细彻查,日夜紧盯王云府上动向。”

白逸襄微微一怔,忽然笑道:“陛下竟早有准备,逸襄愧不及也。”

赵玄道:“知渊错了,当初就是你提醒我十八子与王云往来密切,我才派玄影卫暗中盯着王云的。”

“说起来……”赵玄犹豫了一下,“我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逸襄忙道:“陛下有话但讲无妨。”

赵玄道:“正因前番有玄影卫一直盯着王云,我才能确定先帝驾崩之日行刺之人并非王云安排。因那人……是白岳枫安插到王云身边的。”

“什么?!”白逸襄听闻此言,直接站了起来,又觉失态,复又坐了回去,忙问道:“陛下所言,都是真的?”

赵玄点头,“墨痕查案一向谨慎,绝不会弄错。”

白逸襄眸光闪动,喃喃自语:“白岳枫这是想做什么……?”

赵玄道:“依我所见,恐怕他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白逸襄道:“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有人指使?”

“正是。”

是何人指使?

答案昭然若揭。

但白逸襄突然灵光一闪,猛然忆起白岳枫曾向他讨教毒计,自己一五一十地教授于他。

难道……

白逸襄顿时心惊肉跳,这样算来,那刺客差点刺死赵玄,岂不是也有自己一半功劳?

见白逸襄满脸淌汗,赵玄忙拿起扇子给他扇了扇,“知渊放心,此事我已知晓幕后指使,断然不会将此事算在白岳枫头上。”

白逸襄拿出帕子擦了擦汗,连忙躬身跪拜,“谢陛下隆恩!陛下恩宠,臣却不能放过他,回去定要好好责罚!”

赵玄不以为意,“那是知渊堂弟,自是由知渊处置。”

白逸襄尴尬问道:“幕后之人,当真阴险毒辣,以一招借刀杀人,不但差点害了陛下,还险些搬倒王云。换了一般帝王,恐怕早就斩了那王云。”

赵玄道:“我虽不齿王云行径,但此前他的确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我又怎能滥杀无辜?但今日听你讲完他对十八弟所作所为,我倒是有些后悔,当初莫不如将那盆脏水直接泼到他身上,斩了算了……”

白逸襄见他双眼明亮,嘴角含笑,知他只是一句戏言。

那王云怎能轻易斩了?

王家乃顶级门阀,王云又是三朝元老,赵玄根基未稳的情况下,斩了王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必会以此大做文章,搅得天下大乱。

白逸襄也笑道:“若是斩了王云,恐怕遂了楚王的意了。”

赵玄却也奇怪,“六弟为何要嫁祸王云?王云在朝对我不利,难道不是更好?”

白逸襄道:“楚王殿下的心思,我也难以捉摸。如今知晓此人是白岳枫安排的,只需让白岳枫供出幕后主使,此事便水落石出了。”

赵玄却叹息道:“水落石出……又当如何?赵奕若咬定此事为白岳枫所为,乃是白氏栽赃构陷,白岳枫必是百口莫辩。满朝文武,会相信赵奕还是相信白岳枫?届时,因白岳枫,连累到白家和知渊的声誉,更有甚者,说我这个皇帝与你共谋陷害赵奕,党同伐异,手足相残……”

白逸襄点点头,“陛下言之有理。可若就这么放任赵奕在京兴风作浪,总不是长久之计。”

赵玄道:“知渊放心,此事虽不会令赵奕根基受损,但其母妃贤妃之事已给了他教训。我也已命御史台放出消息,彻查王云侍从行刺案,短时间内,赵奕断然不敢再生事端。”

“眼下诸多军政要务,忙得我不可开交,已无甚精力去想这些不重要的小事。只让玄影卫盯紧,随他折腾去,待天下大定,我再好好教训他。”

白逸襄道:“全凭陛下定夺!”

赵玄微微一笑,道:“且不说这些,知渊来的正好,我已有一军制改革构想,想讲与你听。”

白逸襄忙道:“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赵玄拿过案上缣纸,递给白逸襄,白逸襄细细阅读,面露惊喜之色,看到精彩之处,不由得郎朗读道:

“朕之策,非尽废祖制,乃是‘分其权,弱其势,强中央,为我用’。宗室,国之藩篱,不可不用,亦不可不防。其核心在于,允其荣,予其禄,使其镇边,但绝不使其成国……”

“朕之军政改良方略:

第一策:军政分离,文武制衡

此为杜绝祸乱之根本。祖制中,都督常兼刺史,军政大权集于一人之手,封疆之内,俨然国君,此乃大患。

故朕当下诏:

都督不得兼任刺史:凡宗室亲王出任“都督诸军事”者,其所都督州郡之民政、财赋、人事,皆由朝廷另行委派之“刺史”掌管。都督掌兵,主征伐与防务;刺史理民,主税收与官吏。

粮草军饷划拨制:都督所部军饷、粮秣,不再由其辖区自行供给,而是由刺史汇总该州赋税上缴国库后,再由朝廷户部按军队定额,按季划拨。如此,都督若有异动,刺史可停其供给,中央可断其粮道。

互为监察,密折专奏:都督与刺史,皆有向朕密折专奏之权,可互报功绩,亦可互参过失。使二人相互忌惮,不敢轻易勾结,朕居中枢,则可尽知地方虚实。

如此,都督有统兵之权,却无养兵之钱;刺史有财赋之权,却无调兵之力。二人相互制衡,方能确保地方忠于朝廷。”

“第二策:削大都督区,化整为零

祖制中,‘都督雍、凉、荆、幽’等多州军事,一人之兵力,可敌半个天下,此非强藩,乃是强敌。一旦作乱,朝廷难以应对。

故朕当改革都督区:

废跨州大都督:除少数极冲要边镇,如对北方幽州,其余都督区,原则上以‘一州一都督’为制。将原“都督数州”之权,分授数人。

战时合兵,帅由内遣:若遇大战,需合数州之兵,则由朝廷另遣重臣为帅,假节钺出征,统一指挥各州都督。战事一毕,帅印缴还,各都督仍归原制。绝不让地方将领因战功而坐大,总揽数州之兵。

如此,藩王兵力分散,纵有不臣之心,亦仅能动一州之兵,朝廷可以数州之力轻易平之。”

“第三策:强干弱枝,内外有别

地方藩镇之力削弱,则中央禁军之力必须加强,方能形成绝对威慑。

设立京畿大都督:于京师洛阳周边,划司、豫、兖、冀四州之要地,设‘京畿大都督’以宗室为帅,而以朝中宿将或朕之心腹重臣掌之。统领二十万精锐之师,称‘羽林新军’。其粮饷最优,甲兵最利。此军不戍边,不劳役,唯一之责,便是拱卫京师,弹压四方。

改革宿卫制度:禁军将领,需定期与边军将领轮换,以免其久居京师,与朝臣、勋贵结成党羽。同时,自良家子中选拔“虎贲郎”,由朕亲自教阅,作为贴身扈从,培养绝对忠诚。

兵户归籍中央:天下兵户之户籍,不由地方都督掌管,而由朝廷太尉府统一造册。都督只有统领、操练之权,而无随意调动、废立兵籍之权。

如此,‘内重外轻’,京师稳如泰山。任何藩王欲行不轨,需先掂量能否敌过京畿二十万虎狼之师。”

“第四策:控驭宗室,恩威并施

对宗室亲王,既要用其威望镇守四方,也要使其不能脱离朕之掌控。

藩王轮换戍边制:凡宗室为都督者,五年一易。或东西对调,或南北互换,或召回京师,担任虚职。使其在一个地方根基不深,无法培养盘根错节的私人势力。

王子入京宿卫制:各藩王之世子,须入京学习,并于禁军中担任郎官。美其名曰‘学习军政,以备承嗣’,实则为质,使其父不敢异动。待其父轮换或卸任,方准其返回封地。

于京师设立宗正院:由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辈掌管,召集在京的闲散宗亲,议论宗族事务,编修玉牒。给他们足够的尊荣与财富,让他们安于享乐,不干预军政。

如此,以亲情与制度为锁链,将众藩王牢牢系于朕的御座之侧。

朕之期望,行此四策,朕之大靖,将成如下之势:

宗室亲王们,仍是镇守国门的柱石,享受着尊崇地位与丰厚食邑。他们手中有兵,但受文官掣肘;他们身在封疆,但根基随轮换而动摇;他们子嗣在京,时刻提醒他们君臣之分。他们既有为国效力之途,又无起兵作乱之能。

中央朝廷,手握天下财赋与最精锐的军队,足以号令四方,平定任何敢于挑战皇权之人。

如此,祖宗分封之美意得以保留,而其酿成大祸之隐患得以铲除。江山或可永固,朕亦可高枕无忧,此非一劳永逸之良策乎?”

白逸襄一气呵成读完,只觉心潮翻涌,激荡难平,一股热意漫上眼眶。

他恭谨地将缣纸轻放案上,对着赵玄行下跪拜大礼,声音动容:“陛下!陛下雄才伟略,深谋远虑,于细枝末节处更见巧思,臣心悦诚服!天下得此英主,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亦是臣之万幸!”

赵玄连忙扶起他,见他面色微红,凤眼水光涌动,却问他:“这只是粗略纲领,还想与知渊商议修改呢……知渊是觉得这军制改革,尚可?”

“陛下太过谦了!”白逸襄恳切地道:“此等军政构想,堪称天工,世间难寻其二!”

赵玄问:“真的吗?”

白逸襄连连点头,“臣绝无半句虚言!”

白逸襄眼中翻涌的热烈与推崇,令赵玄心底漾起层层涟漪。

他曾见过这样的神情,前番在父皇寿宴之时,他与赵辰比武之后,白逸襄就用这目光看他。

那是独独为他亮起的光,澄澈又炽热。

这一次,他又看到了这种神情。

他并未想到,自己连日苦思的筹谋,竟能换来他这般青睐,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若是此刻,能听到白逸襄说一句:我喜欢你。

定会比刚才那番溢美之词动听数倍,也会更让他欢心。

赵玄唇角漾开浅笑,温声道:“如此便好。后续军政细则,还要与知渊一同细细敲定。”

白逸襄仍难掩叹服,道:“陛下真乃天纵雄主!昔日困于储位,竟未得见陛下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如今执掌天下,方显乾坤伟力。”

赵玄被他逗笑,伸手轻拍他的肩:“行了知渊,再这般夸下去,我可要拿你作比,反过来赞你三日三夜不停,你可要试试?”

白逸襄闻言一怔,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赵玄忽然倾身向前,在他耳畔低语,“且先不说这些,知渊,你可知这紫微宫深处,原有一条密道?”

白逸襄眨了眨眼,缓缓摇头,“臣不知。”

“此密道乃前朝皇帝为应急所修,直通京城郊野。”赵玄眼中带着几分狡黠,“我已秘密命人拓修这条密道,令其直通丞相府。”

白逸襄又是一怔,既惊诧于皇宫有条密道,也惊诧于“丞相府”三字——他竟不知何时有了专属的丞相府。

赵玄看穿他的心思,笑道:“我已将昔日秦王府改建为丞相府,规制依丞相规制所设,一应器物皆已备齐。”

白逸襄嘴唇微张,怔了片刻才道:“臣在白府住得安稳,何必另迁……况且,秦王府乃陛下昔日潜邸,陛下心爱之地,臣怎敢僭越占据?”

赵玄道:“知渊身为当朝丞相,总领百揆,岂能久居白府,这于礼不合。那秦王府纵是珍贵,却不如知渊半分重要。”

赵玄黑亮的双眸望着他,声音低低沉沉,温柔缱绻,“正因其是我心爱之地,才更要赠与最爱之人。”

白逸襄心头微颤,只觉一股热流自心底翻涌。

赵玄已然登基,坐拥天下,竟仍对他存着这种执念。

他身为臣子,既不能违逆君命,更不忍见赵玄失望。

如此这般矛盾心绪,竟不知不觉,让他们的关系,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日后……该如何是好?

白逸襄沉默片刻,终是躬身一揖:“臣……谢陛下厚爱。”

见他应允,赵玄唇边漾开笑意,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既已应下,那便随我去看看密道,再去丞相府瞧瞧,若有不合心意之处,我即刻命人整改。”

白逸襄被他拉着前进,望着他的背影,听着他雀跃的声音,脑内空白,步履虚浮。

两世为人,哪怕做鬼,他始终心如明镜,目标明确,从无半分迷乱。

可唯独面对赵玄,总似被一层温软迷雾裹住心神,常失了分寸,乱了步调。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只能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牵着,一步步随他走下去。

幸而,他信赵玄绝不会伤他分毫。

既如此。在赵玄身边,偶尔卸下满身筹谋,放空自己,将一切都交予对方,偷得片刻恣意,又何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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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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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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