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白逸襄散朝回府,想着近来繁忙,已然多日未曾见到幼弟,心中惦念,便转而去了后院。行至后园曲径,却见到白岳枫正蹲于梅树下,逗弄着稚子,手中捏着彩线缠就的纸鸢,眉眼间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白逸襄见到他,心头怒火骤起。前番刺客行刺之事,白岳枫险些酿下弑君大祸,更险些累及白家满门,此刻竟似无事人一般。

他沉下脸色,冷声道:“岳枫,随我来。”

白逸襄声线沉凝,无半分波澜,却自带威压。白岳枫忙将幼弟交予乳母,收敛了嬉笑之色,跟在白逸襄身后,步履惴惴地行至西轩书房。

待石头掩门退下,白逸襄立于书案前,面色愈发冷峻。

白岳枫暗自揣摩,内心隐隐担忧那事被他发现,却又存着些侥幸,小心问道:“堂哥叫我何事?”

“何事?你自己做的好事,却来问我?!”

“我真是不知啊,堂哥可否明示?”

白逸襄见他仍是不肯就范,重重一拍桌案,“那王云身边的侧客,乃你安插的吧?”

白岳枫闻言膝头一软,险些跪倒。“堂哥,我……我……”

“我曾教你三策,乃为让你明辨进退,非教你助纣为虐,行此谋逆之事!”

白逸襄再次拍案,案上砚台轻颤,白逸襄也因怒急而喉咙发痒,咳嗽不止。

白岳枫见状连忙上前轻抚他的胸口,为他顺气。

白逸襄一把推开他,怒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社稷,你竟为一己私念,受人挑唆,将利刃引向龙颜!那日殿上,刀锋咫尺,若穆王妃迟了一步,后果何如?非但你自身身首异处,我白家满门,颍川白氏数百年清誉,皆将毁于你手!”

白逸襄话音未落,白岳枫已然跪下,忙道:“堂哥!我冤枉啊!我真是不知那人要刺杀陛下啊!”

白逸襄冷哼一声,“你自是不知!若你明知故犯,如今便不会有机会在此与我对话!”

白岳枫面色惨白,“堂哥,我知错了!”

“错了?一句错了便可脱罪?陛下念及宗族情分,未加责罚;我亦念你是白家子弟,屡次为你开脱,可你竟不知轻重,糊涂至此!你可知,若非陛下开恩,若非我以丞相之身担下所有,白家早已沦为众矢之的!”

白岳枫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锦袍里衣。往日的桀骜与钻营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惶恐与悔意。他膝行至白逸襄身前,双手紧紧抱住白逸襄双腿,声泪俱下:“堂哥,弟知罪!弟真的知罪了!那日之事,弟被楚王蛊惑,鬼迷心窍,竟忘了立身之本,忘了白家宗族!弟险些害了陛下,害了堂哥,害了整个白家,弟罪该万死!”

“堂哥屡次以德报怨,陛下仁厚不加追责,弟却狼心狗肺,糊涂行事。今日弟在此立誓,此后必洗心革面,谨守本分,勤于公务,绝不再受奸人挑唆,绝不再做半点有损白家、有损朝廷之事!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不得好死!”

这誓言字字泣血,不似往日敷衍搪塞。白岳枫虽在赵奕面前曲意逢迎,可面对白逸襄,一向桀骜不驯,从未对他低头服软,更遑论这般痛哭流涕,立誓明志。

白逸襄垂首望着伏在膝前的堂弟,心中的怒火却是半晌难消。

白岳枫见他仍是不饶,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咚咚作响。

不知磕了多久,青砖已然见血。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怒意渐次平复,缓缓坐于榻前,沉声道:“行了……起来吧。”

白岳枫哽咽着,不敢起身。

“我今不论罪于你,非是饶恕你,乃是看你尚有悔悟之心,亦看在叔父份上。”

白逸襄的声音缓了几分,却带着威严,“方才的誓言,你记在心中,不必宣之于口。往后行事,需步步谨慎,明辨是非,守得住本心,扛得起宗族责任,报效陛下不罪之大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白岳枫:“他日你若再执迷不悟,惹出事端,莫说我容不得你,便是白家宗族,亦容不得你。届时,我必上书陛下,按律处置,绝不徇私!”

白岳枫听了这番狠话,反而如释重负,忙重重叩首:“弟谨记堂哥教诲!此后定当洗心革面,绝不再犯!绝不负堂哥,不负白家,不负陛下!”

白逸襄望着他,与他对视良久,才轻轻颔首:“起来吧,去看看你伯父,也好生陪陪幼弟。记住今日之言,莫要再让宗族蒙羞。”

白岳枫拭去泪水,撑着地面起身,躬身垂首,恭谨道:“是,弟遵命。”

白逸襄摆了摆手,以帕子轻掩口鼻,低低咳嗽起来。

白岳枫连忙执起泥炉上温着的热水,为他斟了一杯,恭敬递到白逸襄面前,“堂哥,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白逸襄抬眸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水润了润喉咙,“不必了,我乏了,你下去吧。”

白岳枫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见房门关严,白逸襄轻轻叹了口气,只望他此番,是真的醒了。

*

温明病重,其子温敏于殿上代笔,其女温晴岚为辅。

殿内各处亦有书令史记录众臣言行。

丞相白逸襄上表天子:“今大靖初定,百废待兴。然朝中取士,仍沿袭‘九品中正’旧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致使英才遗落草莽,尸位素餐者充斥庙堂。臣恳请陛下,推行‘策论取士’之新政,不问门第,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凡天下士子,皆可投递策论,由朝廷统一考核,优者入仕,以充实六部,强固国本。”

赵玄颔首:“丞相所言极是,准奏。”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顿时如沸水入油,哗然一片。

张济当即出列道:“陛下!不可啊!九品中正乃祖宗成法,维系世族人心。若贸然废止,恐寒了天下士族之心,动摇国本!”

著作郎温敏与温晴岚合作无间,一人记录重臣之言,一人记录皇帝言行。

著作郎温敏振笔疾书,记道:

数名官员出列附和:寒门子弟,少习礼教,不知治国之体统。若让其骤登高位,必致朝纲混乱!恳请陛下三思!

温晴岚为永熙皇帝记:

帝曰:祖宗之法,亦当因时而变。若不刮骨疗毒,何以中兴?朕意已决,无复多言!

遂准丞相“策论取士”之表。

……

散朝之后,张济未回府邸,而是令车夫转道,直奔楚王府而去。

听完张济诉苦,赵奕只是轻笑一声:“张大人,你糊涂了。如今我不过是个等着老死的闲散王爷,这朝堂上的浑水,我可不想再蹚。”

张济急道:“殿下,这‘策论取士’一旦推行,世家根基尽毁,您这楚王府的清贵日子,怕也难以为继啊!”

赵奕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道:“这等费脑筋的事,你该去找王尚书。他是世家的领头羊。他若不急,你急什么?”

赵奕言罢,只与美姬嬉闹,不再理会张济。

张济无奈,只得悻悻退出,转而前往尚书令府。

王云得知张济来意,捻须嗤笑,“陛下毕竟年轻,急于求成。硬碰硬,我们是碰不过皇权的。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若不动,舟又如何行?”

张济不解:“王公之意是?”

王云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告诉下面的人,不必明着反对。策论照收,榜文照贴。只是这收上来的策论嘛……送不送得上去,自是另外一回事。这政令下达郡县,路途遥远,‘耽搁’个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

张济眼睛一亮,抚掌道:“王公高见!让他们有劲无处使,这新政自然就成了废纸一张!”

接下来的半月,京城寒门学子满怀希望地将沥血写就的策论递交给吏部文选司,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负责收纳的小吏或是推脱上官不在,或是借口规制不对,将策论随意堆积在角落,落满灰尘。

而那些发往各州郡的加急公文,也在驿站之中莫名“滞留”,或是被地方官吏压在案头,只字不提。

御书房内,赵玄看着空空如也的案头,怒极反笑:“好啊,这是在给朕表演‘无为而治’吗?”

正帮赵玄整理表奏的白逸襄,抬眸而笑:“陛下息怒,他们想玩‘拖’字诀,那我们便给他们来个‘快’字刀。毒疮既已露头,正好一刀剜去。”

赵玄看向白逸襄,“知渊已有对策?”

白逸襄落笔成书,递给赵玄:“陛下,刀已磨利,可以杀鸡儆猴了。”

赵玄接过奏表看了看,惊讶地问:“知渊何时查到的?”

白逸襄笑道:“此事已然积累数月,亦有皇后殿下一份功劳,她自后院入手,各个官员的从夫人妾室手里亦是掌握了不少实证。”

赵玄连连赞叹:“知渊与锦瑟皆知朕意。”

……

翌日早朝,刑部侍郎林肃,高举一叠厚厚的账册与书信,大步出列。

“臣林肃,有本启奏!”

赵玄道:“奏。”

林肃朗声道:“臣参御史中丞钱忠,身为监察主官,知法犯法!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甚至包庇地方豪强侵占民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其罪当诛!此乃罪证,请陛下御览!”

钱忠站在班列之中,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只觉五雷轰顶,双腿一软,险些跌倒。他颤声道:“陛下!冤枉!此乃诬告!林肃血口喷人!”

“是否诬告,一查便知!”

赵玄从刘振手上接过账册,随手翻阅几页,脸色骤变,猛地将账册摔在钱忠面前,怒喝道:“钱忠!这本账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你那小妾收了多少私钱都历历在目!你还有何话可说?!”

钱忠连忙拾起账册翻阅,更是心惊肉跳。这些东西他藏得极秘,林肃究竟是如何查得?

他却不肯就范,捶胸顿足,“林肃伪造账册,意欲加害于臣,还望陛下明察!”

赵玄厉声道,“此案事关二品天官,朕自不会妄下论断。”

他看向白逸襄,“白爱卿。”

“臣在!”

“此案就由你亲审罢。”

“臣遵旨!”

三司会审,雷厉风行。白逸襄坐镇公堂,不用大刑,只将那一桩桩铁证摆在面前,钱忠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将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两日后,钱忠被革职查办,流放岭南。

赵玄即刻下旨,擢升林肃为御史中丞,执掌御史台。

林肃甫一上任,那御史台便从一个养老地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王殿”。

紧接着,原比行郎中之职由“办案鬼才”陆邵接任。

……

御史中丞钱忠落马,林肃接掌御史台,雷厉风行,整肃风纪。

朝中人人自危,皆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怕是要烧得更旺些。

果不其然,数日后,比行郎中陆邵上表天子,参奏吏部尚书张济:

称其身为天官,掌管天下铨选,却任人唯亲,收受‘冰敬’、‘炭敬’无数。称其府邸之中,藏的古玩字画,比国库还要丰盈。教子无方,纵容家人强占民宅、纳妾无度,尤其是他本人,身为儒林名士,却在私下场合多次妄议朝政,有失体统,难为百官表率。

皇帝当即下旨令御史中丞林肃,行御史台之责,对尚书张济进行弹劾。

*

此次弹劾,著作郎温晴岚请命,全程跟进记录。

御史台大堂内,张济身着绛紫官袍,端坐在客座之上,面上满是倨傲,眉宇间更凝着几分不耐。

他余光扫过一旁执笔记录的温晴岚,眼底掠过一丝厌嫌,心底暗忖:朝堂庄重之地,竟容女子涉足任职,这大靖的朝纲,是愈发不成体统了。

他虽是被请来“协助调查”,但身为吏部尚书,位列“八座”,岂会因这点区区小事,就被轻易弹劾动摇?

“林中丞,”张济轻抿一口茶,语气淡然,“犬子顽劣,确实做了些荒唐事。本官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该赔偿的赔偿,该遣散的遣散。但这等家务事,也要劳烦御史台大动干戈吗?”

林肃面无表情,将手中卷宗推至张济面前:“张尚书,令郎所占之宅,并非寻常民居,乃是前朝一位大儒的故居,虽已破败,却有文脉传承。令郎强拆扩建,致使古迹损毁,士林震怒。此事,已非家务,而是关乎士林清誉,关乎朝廷体面。魏晋风流,讲究的是风骨与德行,令郎此举,实乃有辱斯文。”

林肃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张济:“更何况,张尚书本人也未必清白。据本官所知,上月十五,尚书在‘醉仙楼’宴请同僚,席间曾言‘今上新政,急功近利,非长久之计’。此话,可是出自尚书之口?”

张济眼皮一跳,心中暗骂那个多嘴的同僚。但他面上依旧镇定,甚至还有些不屑:“私下闲谈,何必当真?况且本官所言,亦是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林大人莫非还想以此定本官的罪不成?”

林肃直视张济,目光锐利:“下官自然不敢。只是陛下有旨,吏部乃六部之首,尚书之位更是重中之重,需得德才兼备,方能服众。如今御史台接到多封弹劾,皆言张大人治家不严,且言行无状,恐难当此大任。下官也是奉旨办事,不得不查。”

“奉旨?”张济心想,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他岂会不知他们并非真要查案,而是陛下想要动他。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起:“陛下旨意,本官自当配合。只是林中丞也要记得,凡事都要讲证据,莫要听信谗言,冤枉了好人!”

言罢,他大步离去。

张济心知楚王赵奕此刻正韬光养晦,自是不肯前去叨扰。

王云那边也曾遣人传信,言陛下并未下明旨降罪,不过是让御史台例行问询,教他稍安勿躁。

可张济心中只觉冷笑,皇帝若真要拿他开刀,王云岂会为了他一个吏部尚书,去得罪新君?

这般不痛不痒的话,说了与没说又有何异?

难怪世人皆称王云是万年老鳖,能在朝堂上保全身家活到今日,靠的不过是这份忍人所不能忍的蛰伏,遇事便一味静待观望的滑头行径。

他倒真以为自己是千年王八,熬死了两任帝王,如今已是古稀之年,还能拼得过年富力强的赵玄?

更何况,他早听闻王云与皇十八子赵佑往来甚密,那点拉拢幼主、妄图熬死赵玄扶十八子登基,好继续把持朝政、为王氏子孙铺路的心思,他都能一眼看穿,更何况是白逸襄那般七窍玲珑的人精,还有那玩弄人心丝毫不逊于先帝的赵玄?

王云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响了。

张济敛了纷杂思绪,眼下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旁人。

赵奕避世,王云观望,这两人皆是指望不上的,如今能靠的,唯有自己。

可越想,心头便越沉,只觉一股无力感漫遍全身。

门阀世家看似势大,实则一盘散沙,表面上和衷共济,暗地里却互相倾轧、各怀鬼胎。

赵玄的新政虽让众人同仇敌忾,可这位新君手段阴柔,行的是温水煮青蛙之策,不将世家一锅端,也不连根拔起,只寻着由头逐一击破。

世家诸人虽心有不悦,可只要未触及根本利益,便无人愿挺身反抗——这帮人闲散惯了,谁也不愿揽下扰人的政务,谁也不肯做那出头之鸟,皆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坐观其变。

而他张济,偏偏成了皇帝清洗朝堂的首块绊脚石。

一来,他数次开罪赵玄,早已是新君眼中钉、肉中刺;二来,他手握吏部铨选大权,正是赵玄推行新政最急需掌控的要害。

反观其他世家子弟,多居清贵闲职,于朝局无甚影响,故而愈发有恃无恐,此番他遭弹劾,无论结果如何,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看一场热闹罢了。

张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前想后,竟无半分应对之策。

末了,他只得暗自发狠:若赵玄当真铁了心要将他严办,那他便唯有撞柱以死明志!

既为张家保全清誉,也教赵玄落个构陷忠良的骂名。

这样一来,既全了他对赵奕的君臣之忠,也能激起世家群愤,给赵玄的龙座添一把火,教他这皇帝当得不安稳!

*

七日后的大朝会上。林肃呈上调查结果:“……张济之子强占民宅、毁坏古迹属实,纳妾无度亦有据可查。更有甚者,张济本人身为朝廷重臣,却在私下场合妄议朝政,言辞不当,有失大臣体统。臣以为,张济虽无大恶,然治家无方,私德有损,实难为百官表率,更不宜继续执掌吏部这等要害部门。请陛下圣裁!”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济身上。

张济面色发白,满脑都是今日必要撞柱明志,血溅当场。

静待半晌,听到赵玄道:“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之进退。身为尚书,不仅要才干出众,更需德行无亏,方能服众。如今你家中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自己又言行无状,若继续留任吏部,恐难堵悠悠众口,亦有损朝廷威严。”

张济攥紧双手,双目瞪着柱子,已然蓄势待发,只等赵玄下旨,便要冲上前去。

却听赵玄道:“不过,念在张爱卿多年辛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忍重罚。礼部掌管天下礼仪教化,爱卿德行有亏,不若去礼部修身养性。”

“传旨!”赵玄声音陡然提高,“免去张济吏部尚书之职,降为礼部侍郎,即日上任。”

张济身子已然探了出去,却堪堪收回,差点跌倒。他顺势跪伏于地,激动地道:“谢陛下不罪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处置。

心中百转千回,混沌片刻后骤然清明。

从手握铨选大权的吏部尚书,降为闲散清贵的礼部侍郎,虽保得几分颜面,可这权位的落差,已是天壤之别。

张济怎会不明白,这是新皇予他的最后体面,亦是最严厉的警告。

若再不知进退,怕是连这礼部侍郎的位置,也未必能保得住。

赵玄这一手实在高明,既给足了他脸面,又让朝野拭目以待的世家大族,对这位新君的手段多了几分松懈。

如此一来,新政政令便能悄然推行,不至激起世家群愤。

可他纵使看透了这层层算计,又能如何?他一人之言,岂能让一盘散沙的世家联合反抗?终究是不能的。毕竟这新政的烈火,尚未真正烧到他们身上,众人也唯有张口谴责的本事,谁也不愿挺身而出。

更何况,此次御史台以失言弹劾于他,本就是给所有世家敲了一记警钟,教那些心存不满者,此后再不敢在背后妄议朝政、说三道四。

哎……

张济心底暗叹,纵观朝堂,若无雷霆手段,怕是再难撼动赵玄的龙位了。

*

随着张济退场,那把象征着天下铨选大权的吏部尚书交椅,终是空了出来。

“吏部乃六部之首,不可一日无主。”赵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白逸襄身上,“丞相,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白逸襄道:“臣举荐原吏部文选司郎中冯玠。冯大人早年随陛下经略江南,政绩斐然,为人刚正不阿,又深谙吏治精髓,实乃吏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殿下方才稍静的议论声再起,有人低声嘀咕:“冯玠出身寒门,资历尚浅,怎堪此大任……”

赵玄眸色一沉,厉声打断这窃窃私语:“朕今日便立一条新规!我大靖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凡有真才实学之士,皆可策论取士,皆可身居高位!冯玠之才,朕亲眼所见,又有丞相保举,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话音落,圣旨当即颁下:

升冯玠为吏部尚书;

擢升中书监苏休之子苏哲为吏部侍郎;

擢升沈酌为户部侍郎;

调原秦王府幕僚陈岚入中书省,任中书舍人,隶苏休麾下。

这一连串雷霆人事调动,直打得世家大族晕头转向,措手不及。

户部尚书高祥虽暂未被动,可看着身侧新到任的沈酌,那个曾当众算破户部巨额亏空的“算盘精”,只觉后颈发凉,如坐针毡。

因连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竟主动请辞。

皇帝准奏,擢升沈酌为户部尚书。原户部侍郎由西海郡历练归来的“季衡”担纲。

至此,赵玄并未趁势扩大打击面。

这般点到即止的手段,正应了张济此前的预判,让朝堂上其余心存忐忑的官员生出了侥幸:只要安分守己,陛下或可网开一面。

这一丝侥幸,彻底瓦解了世家原本铁板一块的攻守同盟,朝野之间反对新政的声浪,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弱了下去。

*

冯玠接掌吏部大印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铁腕整饬部务。

原本文选司的白岳枫,往日仗着几分小聪明敷衍差事,如今昔日的顶头上司成了吏部尚书,张济又倒台失势,他便日日兢兢履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丞相白逸襄下令将“策论取士”的皇榜,再次遍贴京城街巷,并遣专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青州、扬州等赵玄根基深厚的属地。

这一次,满朝官员皆知新君与丞相的决心,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青州、扬州早已蓄势待发,政令一到便即刻推行;京城的文选司衙门更是彻夜灯火通明,冯玠亲自坐镇,率领一众新提拔的寒门干吏轮番值守,接待那些怀揣着满腔抱负与心血策论的寒门学子。

一份份锦绣文章,越过昔日世家设下的重重阻碍,终于尽数呈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赵玄御笔特批:凡经丞相审定的策论,无需再经中书省繁琐流程,可直接录用,授以实职。

短短半年,一批批年轻有为、身怀才学且无世家背景的寒门子弟,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汇入了大靖早已干涸腐朽的官僚体系,为朝堂注入了全新的生机。

与此同时,在林肃、陆邵、田驰这“三法司铁三角”的紧密配合下,白逸襄手中掌握的一众官员罪证被逐一引爆。

今日查办贪墨军饷的兵部侍郎,明日拿下强占民田的工部员外郎,动作虽不算惊天动地,却从未停歇。

这般温水煮蛙的暗流手段,让世家大族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放干了血,势力日渐衰微。

待到年终大朝会时,满朝文武惊觉,朝堂之上竟有大半面孔,已是陌生的年轻新贵。

老臣之中,谢安石因病致仕,告老还乡;苏休家族因苏哲获擢而得利,自是紧紧追随皇帝步伐;颍川白家以白逸襄为首,更是新君最坚实的铁杆心腹。

唯有王云,依旧端坐在尚书令的位置上,领着一帮顽固老臣对各项新政百般挑刺、竭力反对,可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只会聒噪的摆设,再也无法阻挡新政的滚滚车轮。

中央集权,已成定局。

*

这期间,白逸襄已迁居丞相府,而皇宫通往后府的密道亦凿建完毕。

密道入口正藏于皇后坤宁宫卧榻之侧,垂幔轻拢,便将女史官的目光隔绝在外。

新帝放着后宫诸院不理,竟常宿于坤宁宫,此时苏皇后已近临盆之期,圣驾驾依旧频频在此就寝。

世人无不叹服,帝后情深,古来罕有。

女史记:

永熙三年春,皇后诞嫡子。

帝问丞相白逸襄命名,逸襄奏曰:“赵齐,齐者,卓绝超迈也。”

帝曰:“善。”

复问皇后,后亦曰:“善。”

遂定名。

*

当晚,赵玄再次来到皇后寝宫,与嫡子赵齐温存半晌,待宫人垂落锦幔,便悄然离了后宫。

赵玄来到丞相府,自暗门出来,白逸襄也刚梳洗完毕,长发微湿,倾泻肩头,正斜倚榻上,手执书卷,闭目养神。

赵玄只着中衣,外披一件素色鹤氅,步履轻缓地坐至榻边,未敢惊扰他。

白逸襄早已习惯了他深夜前来,也因四下无人,常常睡在一起,也就少了些君臣之礼。

他双目微微睁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了眸。

赵玄瞧出他神色间的冷淡,心下诧异,轻声问:“知渊今日似有不悦,可是出了何事?”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无妨。”

说罢,将手中书卷随手掖入枕边,不欲多提。

“方才看的是何书?”赵玄又问。

“不过闲书罢了……天色不早,陛下早些歇息。”

见他不愿多言,赵玄也不追问,只轻轻滑入锦被,目光柔和地凝着身侧人,许是白日操劳过甚,不多时便眸光渐沉,沉沉睡去。

往日里,他总要拉着白逸襄闲谈几句政务,今夜却静悄悄的,唯有清浅的呼吸声在帐内萦绕。

赵玄遵守承诺,恪守礼节,自上次二人在床笫间发生不快,他向赵玄言明不可再行孟浪之事后。赵玄便真的未再对他有半点逾矩,二人同榻也真的仅止睡觉。

可今夜,白逸襄却心思翻涌,全无睡意。

前番赵玄曾提及,早有将秦王府赠予他的打算,当初迁居东宫时,书房、书阁中的诸多藏书皆未挪动,特意留予他日后翻阅。

那些皆是赵玄的私藏,珍罕至极,更有不少孤本,因知他爱书成痴,才这般用心安排。

自迁居丞相府后,他但凡得了空闲,便让下人分批搬来藏书,日日浸在书海之中,只觉畅意。

怎料今日整理书堆时,竟翻出一册春|宫图。

男子藏此册本原也寻常,何况这册子画工精妙、配文考究,原也无可指摘,可翻至后半册,却是男男相悦的画面。

其笔触细腻,活色生香,直教他心头剧震,面红耳赤。

他是头一回知晓,男子之间,竟是以这种独特方式缠绵。

那画中内容,一时间令他心底的震撼翻江倒海,过往的片段陡然浮现。

赵玄曾吻他、将他压在怀中,难不成,心中是准备将自己如这画中之人一般对待?

白逸襄越想心头越是气闷,更夹杂着难言的难堪。

世间男子看此册也罢了,可赵玄却不行!

赵玄口口声声说爱他、与他夜夜同榻。他实在不敢想,赵玄日日瞧着他,是否都会想着册中那些画面。

白逸襄撑着额头,侧目望向身侧熟睡的人。昏黄烛火映着赵玄俊朗的眉眼,连颈间微凸的喉结,此刻瞧来都似带着刺,扎得他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悻悻躺回榻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

梦中竟出现二人相伴的画面。只是梦里的他,偏不肯让赵玄占了半分上风,一心要令那人俯首臣服。

可即便在梦中,他也在苦思筹谋:赵玄武艺高强,自己这般孱弱身子,若想胜过他,怕是还得使些计谋才是。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天下为聘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2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