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东北既定,西北烽烟又起。

鲜卑诸部遭遇草原白灾,牛羊冻毙遍野,无数牧民为求生存,扶老携幼向南迁徙,如潮水般涌入大靖边境。

起初不过零星乞讨,渐而成群结队,强占草场、劫掠农户,与当地汉民冲突频发,流血惨案一日数起。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国子祭酒裴昶出列,引经据典,高声陈词:“上天有好生之德,鲜卑流民亦是生灵!若强行驱逐,必激民变,乃至引动两国兵戈。不若划地安置,施以教化,融于我大靖,方合圣人治国之道!”

礼部侍郎张济紧随其后,捻须附和道:“裴祭酒所言极是!新朝初立,当以仁德怀柔远人,若滥施杀伐,恐失天下人心,更令四夷侧目,于国威有损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白逸襄的声音骤然响彻金殿,清冷如冰,决绝如刀:“今日容其立足,明日必生异心,养虎为患,必成大患!”

阶下众臣闻言,心中暗自腹诽:此前穆王妃被钱忠以“非我族类”攻讦,韩王赵楷当庭怒斥,也不见丞相出面驳斥;如今轮到鲜卑流民,倒搬出这套说辞,横竖皆是丞相有理。

白逸襄行至舆图前,指尖直指西北边境,沉声道:“鲜卑人聚族而居,习性剽悍,若容其在边境扎根,不出十年,必成国中之国。且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安知无北狄奸细混迹其中?一旦散入内地,我大靖腹地再无秘密可言,治安永无宁日!”

尚书令王云立于班中,未出列,只淡淡驳道:“丞相此言未免偏激。一味强硬驱逐,岂不显我大靖心胸狭隘,遭外邦耻笑?更有碍邦交与边贸往来。”

白逸襄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王云:“王大人错矣!邦交乃国与国之礼尚往来,绝非无底线收容流民;通商固是要务,亦须立规守矩!”

他回身向赵玄深深一揖,朗声道:“臣有一策,可安边境:严定国界,增设关卡。凡鲜卑人入我大靖,必持两国官发通关文牒,验明身份户籍,且有中土担保人,方准入境。正当商旅、使节,核实无误,自可往来无阻,我大靖以礼相待;若无凭无据之流民,意图私定居者,一律强驱出境;敢闯关滋事、扰我治安者,杀无赦!”

“以此为界,各安天命。依规而行,既保边境无虞,又彰大国法度,何损邦交之有?”

一言既出,掷地有声,满殿皆静。

兵部尚书王显当即出列,声如洪钟:“末将附议!边关将士浴血戍边,岂容流民肆意践踏防线!”

苏哲、冯玠、陈岚、林肃等新贵大臣相继出列,齐声奏道:“臣等附议!丞相之策,乃长治久安之良谋!”

一时间,支持白逸襄者已占朝堂大半。

王云见大势已去,面色发白,再不多言。

赵玄自龙椅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于白逸襄身上,满是信任与赞许:“丞相之策,深谋远虑,正合朕意!”

他沉声传旨:“即刻增兵西北,依丞相之策,严控边境,驱逐乱民!着鸿胪寺速拟通关新规,颁告四方!”

圣旨既下,边关立行。界碑高耸,铁骑巡弋,流民潮被强力遏制,边境秩序渐复安稳。

而持正规文牒的西域商队,依旧络绎不绝,穿行于丝绸之路,将大靖繁华传向万里之外,亦将异域奇珍运入中原,商贸往来,一派兴盛。

……

白逸襄于丞相府书房与赵玄用晚膳,思及王云的神色,笑道:“那王云怕是要气死了。”

赵玄道:“几番算计,次次落空,偏还活得这般安稳,这老匹夫的命倒真是长。”

白逸襄道:“不然人都说他乃万年老鳖呢。”

话音刚落,赵玄竟忍不住放声大笑,前仰后合间,眼角都染了薄红。

白逸襄奇怪地瞧着他,“如此好笑么?陛下往日不曾听过这说法?”

“听是听过,”赵玄好不容易收了笑,气息微促,“可从知渊口中说出来,便格外有趣。”

白逸襄无奈摇头,只弯了弯唇角,不再多言。

殿内静了片刻,赵玄敛了笑意,“玄影卫日夜盯防王云,虽未寻得他谋逆实据,却翻出一桩陈年旧闻。”

白逸襄抬眸:“哦?是何事?”

赵玄指尖轻叩案几,略一沉吟,道:“王云……似与贤妃杨氏,早年便有私染。”

“这……”白逸襄微怔,一时失语。

《衍末实录》中宫闱秘事本就荒诞,可那皆是前朝旧事,王云与贤妃近在眼前,这般纠葛,未免有些骇人听闻。

他缓过神,却在想另一件事,“那王云年近八旬,足可做贤妃的父辈,怎会……”

赵玄道:“贤妃未入宫时,便倾心于他。彼时王云身居高位,又是世家文坛领袖,风华正盛。他曾倾力辅佐一位皇子争储,事败后皇子身死,父皇登基,他野心未死,便转而接近贤妃,借她之手,欲图暗中操控赵奕。”

白逸襄恍然,“彼时赵奕与太子皆不受他摆布,他便又将手伸向了十八殿下?”

赵玄颔首:“十有八九。”

白逸襄叹服道:“这王云,真以为自己能活得比乌龟还久吗?”

赵玄再度失笑,半晌才平复下来,缓缓道:“正因翻出这些旧事,朕心中忽生一个念头。”

白逸襄问道:“陛下所思何事?”

赵玄看向他,眼底微沉:“知渊猜猜看。”

白逸襄略作思索,道:“陛下不妨给个方向。”

赵玄吐出三字:“丽贵人。”

白逸襄眉间微蹙,瞬息间便已明了,忙道:“陛下是疑心,丽贵人之死,背后亦有王云推手?”

赵玄点头:“朕并非轻视女子,只是贤妃性子虽烈,却未必能布下这般阴毒迂回、环环相扣的死局。此案牵扯陈贵妃、靳忠,乃至父皇,层层遮掩,步步设套,即便贤妃自尽、靳忠伏法、父皇驾崩,朕始终未有大仇得报之感。这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手段,太像王云手笔。”

白逸襄深以为然:“陛下所言极是。王云行事素来隐忍深沉,不计时日,凡事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纵是东窗事发,也查不到他头上。”

“朕亦是这般想。”赵玄道,“只是尚无实据,朕已令墨痕继续彻查。”

白逸襄微微颔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许久不见影十三护卫,他现下身在何处?”

赵玄道:“影十三已回藏锋谷。”

白逸襄惊讶:“恪老当年不是不许他擅自归谷?”

“他说,恪老交代的任务已然完成,便可归去。”

白逸襄眸色微动:“他的任务……莫非是护陛下登基?”

“或许吧。”赵玄淡淡一笑,“朕问他是否还会归来,他只说,有缘自会相见。”

白逸襄轻叹了一声,心中颇觉不舍。影十三行踪神秘、身手莫测,他一直想探知藏锋谷与恪老的隐秘,如今人去无踪,难免怅然。

赵玄瞧出他心思,温声道:“待天下安定,朕带知渊亲往藏锋谷一探。”

白逸襄露出惊喜之色:“能去么?”

“或许朕也身负使命。”赵玄眸底含着浅淡期许,“他日将江山托付太子,太平盛世既成,恪老或许会允朕归谷。下次收到影十三书信,朕便回信问问看。”

白逸襄点点头,又问:“那如今玄影卫交由谁统领?”

赵玄道:“紫烟。”

白逸襄重重点头,“紫烟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由她执掌,再合适不过。”

他犹记当年紫烟坦诚爽直,是有问必答的好女子。

……

用过晚膳,二人于床笫间温存半晌,沐浴更衣,沉沉睡去。

早起,各自整衣束带,匆匆分离。

赵玄自密道疾行赶回坤宁宫,踏出暗门,苏锦瑟刚好转醒。

他在榻边落座,苏锦瑟轻唤侍女入内。

侍女们轻手拉开帷幔,恭敬地为帝后梳洗更衣。

诸事完毕,赵玄用了一盏清润汤羹,便径直前往太和殿临朝。

早朝散罢,他返回坤宁宫用早膳,太子赵齐早已用完早膳,正由乳母陪伴,在殿中嬉笑玩耍,一派天真烂漫。

太子赵齐已然四岁,聪敏早慧,皆由苏皇后亲自抚育教导,未曾假手他人。

皇后深知储君之教关乎国本,刚好时机成熟,便向赵玄进言:“陛下,臣妾想请丞相为太子师。你看如何?”

赵玄闻言,斟酌片刻,道:“知渊素来体弱,连日操劳已是清减,教太子费心劳神,朕不忍他太过辛苦。”

苏锦瑟浅笑道:“陛下怜惜丞相,臣妾亦知晓。可储师必得才德冠绝、心性端方之人,方能教得出明君。难道陛下放心将太子交于裴昶之流?”

赵玄沉声道:“裴昶迂腐守旧,自然不可。”

“既如此,陛下总要择一良师。”苏锦瑟劝道,“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可不慎。”

赵玄沉思片刻,忽然眸色一亮,想起白逸襄那刚满四岁的幼弟白逸康,与太子年岁相当,当即道:“有了。可令太傅白敬德为太子师,他学识渊博,持重老成,最是合适。且准他携幼子逸康入宫伴读,太子有了玩伴,不致枯燥。”

苏锦瑟闻言笑道:“陛下此计两全其美,既得良师,又有伴读,再好不过!”

赵玄便将此事讲给白逸襄,让他定夺。

父亲白敬德自纳了妾室,心境宽和,身子较之往日康健许多,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在家中教小儿子读书识字,此番入宫教太子,于他而言一人亦是教,教两人亦是教,不致添太多辛劳。

赵玄并未径直下旨,反倒先征询白逸襄之意,若他觉得合适,便让他先与白敬德商议一下。

白逸襄却觉得赵玄多虑了,以父亲对皇室的忠心,这般恩旨降下,唯有感恩戴德,岂有推辞之理?

果然,他将陛下旨意告知白敬德后,老太傅喜不自胜,当日便整理衣冠,带着白逸康入宫谢恩。

两个孩童年岁相当,一见如故,在殿中追逐嬉闹,相处融洽,毫无生疏之态。

储君教养之事,就此尘埃落定。

*

初冬午后,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宽大的紫檀御案上,铺展着一幅精绘的《大靖九州全图》。

今日内阁五位重臣与过去一样,在御书房议事。

赵玄道:“永熙新政推行至今,风波渐平。今日召尔等来,是想盘一盘咱们的家底,看看这大靖的里子,究竟缝补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沈酌拱手道:“陛下,自朝廷收归天下铜矿,推行‘永熙通宝’以来,旧币已被尽数回炉。加之此前平抑粮价、查抄贪腐,如今新币信用已立,市井流通顺畅,物价平稳。今秋各地赋税尽数入库,如今国库钱帛充盈,新铸铜钱已逾百亿之数,左藏库中所积绢帛布匹达数百万匹!至于军粮,京师太仓与各地常平仓中,粟米陈陈相因,红腐不可食者不可胜数。此等府库之丰,已远超永嘉最盛之时。”

中书舍人陈岚也道:“臣近日巡视西市,昔日斗米三百钱的惨状已然绝迹。百姓手持新钱,买卖公平,商贾往来络绎不绝。这民生,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赵玄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吏部的两位主官:“冯卿、苏卿,钱粮既足,吏治与人才根基如何?”

吏部尚书冯玠道:“回陛下,自‘策论取士’推行,文选司日夜甄选,已擢拔寒门英才四百余人,充实六部与地方州郡。如今朝堂之上,唯才是举,政令通达,再无以往阳奉阴违之弊。”

吏部侍郎苏哲亦附和:“陛下新修军制,都督与刺史分权,兵农合一与精锐府募并行。如今地方官吏各司其职,兵权尽归中央,再无藩镇将领干政之虞。武将有了晋升之阶,文臣有了施展之地,如今朝局,逐渐清明。”

“好,诸卿皆是劳苦功高。”赵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白逸襄身上。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钱粮充裕,兵强马壮,吏治清明。天下看似晏然,但朕这几日,却总觉如芒刺在背。诸卿可知为何?”

众人面面相觑,白逸襄执扇柄落在地图的西南角——巴蜀。

“陛下所虑,乃是盘踞成都,自封‘后衍皇帝’的公孙陀。”

他未曾与白逸襄提前商议,但对方竟轻易指出他心中所想,这份默契,令赵玄不由得嘴角微扬。

观永熙帝面色,便知丞相所言正是陛下心中所想,陈岚接过话去:“据皇城司密报,公孙陀近日不仅在蜀中大肆招揽中原逃亡的世家余孽,更来江南各州私采盐铁,铸造掺铅的劣钱,投放至大靖民间,企图以此扰乱我朝方才稳固的币制。”

冯玠道:“昔日趁先帝晏驾、京师危急之时,率四十万叛军出蜀,兵临洛阳。若非邓冉将军伊阙关大捷,后果不堪设想。此贼退回蜀中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封锁剑阁天险,拥兵自重,如今竟还敢行此阴毒手段!”

苏哲面露忧色,拱手道:“陛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剑阁一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且蜀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公孙陀据险死守,自给自足。且臣听闻他正暗中联络南蛮各部,意图结盟。若让他成势,西南边陲永无宁日。但若强攻,只怕会打成一场耗日持久的拉锯战。”

“所以,朕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探探底。”赵玄望向沈酌:“沈卿,打仗打的就是钱粮。若朕发兵十万,兵分水陆两路伐蜀,以如今大靖国库能支撑大军打多久?”

沈酌于心中飞速盘算,片刻后,答道:“回陛下,得益于新币推行与没收贪官之财,太仓所积,足可支撑十五万大军在外征战两年有余!只要将士们能打,臣就算把户部的地砖抠下来,也定保前线粮草不绝、军饷不缺!”

赵玄轻笑一声:“倒也不至于让你去抠地砖,日子还是要过的……”

众人目光交错,都笑了起来。

赵玄看向白逸襄:“国库既能支撑,丞相意下如何?”

白逸襄道:“臣以为,此战必打,且不宜迟!公孙陀私铸劣币,是在掘大靖的根基;招降纳叛,是在挑衅皇权。若任其与南蛮结盟,蜀地将成铁桶。趁如今新政大成,士气正锐,国库充盈,正该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西蜀,补全大靖版图!”

赵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知渊与朕,不谋而合。大靖的江山,绝不能留下一块残缺传给后世!既然家底殷实,粮草无忧,明日大朝会,朕便要将此事定下!”

隔日朝会,吏部侍郎苏哲上表天子:公孙陀私铸劣币、招降纳叛、窃据蜀中,屡犯大靖天威。恳请陛下发兵讨伐,以绝西南之患。

尚书令王云已然老态尽显,需人搀扶才能站稳,无力再争,即便其下几名保守派言官出列指责皇帝穷兵黩武,非明君所为。也纷纷被支持攻打成都的大臣们驳斥回去,以丞相为首内阁皆支持皇帝。

皇帝遂传旨,封穆艾夏为征南大将军,赐假节钺,即日前往荆襄点兵十万,水陆并进,荡平西蜀。

至永熙五年春,归义侯穆艾夏平定西南公孙佗。

公孙佗兵败自焚,大靖版图终于完整。

*

西南之乱已定,四海渐平,大靖中央集权空前鼎盛。

御史台奉了皇帝密令,在京城大举清查贪官污吏,林肃、陆邵二人铁面无私,短短十几天,连破三桩大案。

有户部主事私吞漕粮,工部郎官收受贿赂卖官,更有州府长史胡乱断案、害人性命,事后又销毁证据。

这十余官员,皆是昔日楚王赵奕一手拔擢,盘踞朝中要职,祸乱朝纲已久。

待到案情审结,一干人犯为求活命,纷纷反口攀咬,一口咬定平日唯楚王之命是从,在楚王府奔走效命,更供出赵奕心怀怨望、私结党羽、图谋不轨。

铁证如山,朝野哗然。

白逸襄携百官跪请皇帝降罪,以安民心,皇帝这才长叹一声:“他是朕的亲兄弟,朕不忍心杀他,可于国法,不能徇私啊。”

永熙帝当即下旨:削去赵奕楚王爵位,降为郡王,迁往北境云朔城居住。

云朔城靠近边塞,风大天寒,环境简陋,明是迁于封地,实则贬黜软禁。

只是未料到,此案牵连甚广,白逸襄之堂弟白岳枫也被卷了进来。

当年他依附赵奕、四处钻营、暗中帮忙打点之事,也全被查出。

白逸襄翻看案卷,气得手指发白,闭着眼长叹:“我一次次劝你安分守己,顾全白家宗族,你偏偏不听。如今国法当前,我身为丞相,实在没法再护着你。”

白岳枫悔不当初,待他意欲洗心革面、安分守己时,早已为赵奕做下无数阴私勾当,覆水难收。

丞相身为白岳枫知族兄,主动避嫌,不插手此案,任由刑部审讯定罪。

最终,白岳枫以依附权贵、紊乱朝政之罪论定,恩赦死罪,发配边荒,与同案诸官一同随赵奕前往云朔封地,听其管束。

车队一路北上,车轮滚滚,黄沙漫天,满是凄凉。

赵奕虽被削去楚王爵位,仍保有郡王之尊,仪仗未减,沿途驿站皆以王礼供奉;白岳枫身为流徙罪官,布衣布履,却因旧日情分,得以随行赵奕左右。

到了云朔封地,城池不大,北风凛冽,可郡王府邸还算规整,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度日尚不窘迫。

赵奕失了权势,日渐颓丧,仍旧整日饮酒作乐。

那张济老儿,天命之年,竟然早早去世,倒是令其家族躲过这一劫。

赵奕无聊,整个郡城,也没个能聊得来的,只有那白岳枫还算有点文墨和见识,便常常约他来府中玩乐,一时间,二人往来甚密。

他们要么在窗前对弈,要么在傍晚喝酒聊天,从前的矛盾隔阂,似是烟消云散。

一天傍晚,两人喝得酒意上头。

赵奕兴起之时,便让心腹取来一个精致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大靖山川关隘全图》。

绢布标注得清清楚楚,哪里是关口要塞,哪里驻兵,哪里屯粮,一目了然。

赵奕醉眼迷蒙,用手指着地图,大声狂笑:“这天下,只有两幅这样的地图,一幅在皇帝手里,另一幅,就在我这儿。大靖的门户,全在这张图上!”

白岳枫连连赞叹,却未放于心上。

赵奕酒劲更盛,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明日,你同我出城一趟,去见几位‘贵客’。大事若成,你我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这话却让白岳枫听得浑身得劲,来了精神,连连答应。

隔天一早,二人换了便服出城,来到城郊一处偏僻驿馆。

驿馆上房已经等着几人,他们穿着中原商人的衣服,可眉眼带着胡人的气息,举止凶悍,眼神阴狠。

赵奕走上前,用胡语和他们低声交谈。

白岳枫略懂一些胡语,屏住呼吸仔细听,断断续续听到几句——献地图、开边关、里应外合、夺取中原。

白岳枫浑身一震,却装作完全听不懂的样子,看向别处。

再去细听,他已然知晓赵奕意欲何为。

等那些胡人离开,天色已晚,赵奕便包了间上房,隔日再回郡城。

白岳枫突然捂着肚子,神情痛苦,“殿下,臣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怕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去找郎中瞧瞧。”

赵奕瞧他那样子确实痛苦,额头布满冷汗,未疑有他,挥挥手让他自行离去。

白岳枫出了驿馆,悄悄找了家药铺,买了安神迷药。

回到住处,他亲自煮茶,把药放进茶里,端到赵奕面前,恭敬道:“殿下奔波劳累,喝杯茶暖暖身子,早些安睡。”

赵奕未做他想,一口喝下。

白岳枫服侍他梳洗更衣,赵奕还夸赞他,虽为世家公子,伺候人的功夫却是不错。

白岳枫只一脸谄媚地笑着,见他伏于榻上,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烛光昏暗,赵奕睡得人事不知。

白岳枫拿出绳索,把赵奕的手脚捆住,绳结打得紧实。

随后俯身,把人背在背上,悄悄离开驿馆,将其放入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之上。

白岳枫自驾马车,扬鞭疾驰,一路向西而去。

天光大亮时,马车颠簸中,赵奕渐渐醒了过来。

一睁眼,只觉得四肢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干哑的喉咙里发出嘶吼:“是谁?!谁人胆敢捆我?”

片刻之后,车帘突然掀开,驾车之人回过头来。

那人一身布衣,沾满风尘,眼神冷肃,再也没有往日那副嬉皮笑脸、谄媚讨好的模样。

“殿下醒了。”

赵奕目眦欲裂,厉声喝问:“白岳枫!你疯了不成?竟敢绑着本王!快放开我!”

白岳枫侧脸迎着晨风,声音平静:“疯的是殿下,不是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快放开本王,本王可饶你不死!”赵奕双脚也被捆着,只能在方寸之间蛄蛹。但他手长腿长,双腿并拢,向白岳枫踹去。

白岳枫突然停下马车,转头看向赵奕:“殿下想和皇室争权,想和朝臣斗,怎么斗都可以,那都是大靖自家的事。可你私通胡人、出卖边关、要把天下百姓拖进战火,此乃卖国求荣,天地不容!”

赵奕突然哈哈大笑,嘲弄道:“就凭你这不成器的竖子?也敢教训本王?你将我放开,看我不斩了你!”

白岳枫钻入马车,从赵奕怀中掏出一个锦袋,将其中钢珠倒了出来,淡淡地道:“我自然知晓殿下身怀绝技,怎能将你放开?”

言罢,他将那钢珠顺着窗口扔了出去,只留锦袋再次揣进赵奕怀中。

他继续道:“我虽不成器,比不得我那堂兄,可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这种灭族叛国的勾当!”

赵奕又惊又怒,嘶吼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白岳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你去西域,去见赫连善。”

赫连善之名,真是如雷贯耳,赵奕一听,双眼瞪得滚圆,惊骇到了极点,接着开始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全然没了往日潇洒风度。

白岳枫轻轻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布团,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

骂声戛然而止,赵奕口中只能发出“嗯嗯唔唔”之音。

耳边清净许多,白岳枫神清气爽,踏出车厢,扬鞭打马,绝尘向西,消失于边塞风沙之中。

*

白逸襄接过白岳枫差人送来的密信,看完递给赵玄阅览。

赵玄展信细看,眉峰微蹙,良久才轻叹一声:“万万想不到,赵奕竟会行此通敌叛国之事。”

白逸襄亦是叹息,他虽早知晓赵奕阴鸷乖戾,却未曾料到他疯癫至此。竟不惜引狼入室,祸及家国。

可比起赵奕,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岳枫虽往日钻营投机,此番竟能守住底线,心怀大义,将功补过。

他望向赵玄,迟疑了一下,问道:“当真任由他将赵奕送往西域,落入赫连善手中?下场怕是……惨不堪言。”

赵玄唇角抿成一道线,思索片刻,“他虽为朕之手足,可国法在前,私情在后。他既敢卖国求荣,便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白逸襄默然颔首,他亦记得赵奕一生构陷谋逆,数次危及江山社稷,原以为贬谪边地已是终局,何曾想过,竟会落得这般更惨烈的归宿。

二人对视一眼,皆自对方眼中读出几分叹惋。

转瞬,他们又释然一笑。

赵奕这等绵延多年的祸根,终以这般决绝的方式,彻底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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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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