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大靖新记:
永熙十年,天下承平,四海晏清。
大靖自永熙改元以来,经新政涤荡、军制厘定、币制更张,兼之西南底定、北疆安靖,朝局如砥柱中流,民生如阳春草木,一派河清海晏之盛景。
太原王氏首座、三朝元老尚书令王云,蛰伏半生,终究未能熬得过年富力强的皇帝赵玄,于这一年立冬,寿终正寝。
享年八十九岁。
此岁寿于衍靖年间实属罕见,正应了“万年老鳖”之戏语。
王云既殁,太原王氏一脉由其孙王显承袭统领。
王显身为兵部重臣,秉性刚正,胸襟开阔,与其祖王云固守门阀、排挤寒士之风截然不同。
他不存门第之见,唯才是举,对寒门出身的将校一视同仁,整饬兵部军务,条分缕析,纲纪肃然。
北境边防、京畿宿卫、军械造办、武官铨选诸事,经他一手梳理,皆井井有条,部内无壅滞之弊,军中无苟且之风,朝野上下皆赞其“有古名将之风,无世家子弟之骄”。
太原王氏,因王显衷心,未见没落之势。
*
永熙盛世,四海归心。
羌人部落慑于大靖兵强马壮、国力鼎盛,特派遣使者赶赴洛阳,献上族中美貌公主,俯首称臣、纳质为盟,只求两国永结友好,不再起刀兵。
当时十三郡王早已就藩开府,府中早有正妃,赵玄便下旨,将羌人献上的公主赐给十三郡王为侧妃,既安抚羌人之心,也稳固西北边陲。
苏锦瑟听闻此事,趁着宫中夜宴气氛正好,从容上前启奏,重新提起当年与陛下约定的——等天下安定,便换回三公主赵琼英的旧诺。
如今赵玄已是九五之尊,大靖威服四方,底气十足,当即准奏,立刻派遣使臣持节西行,明明白白告知于阖部首领伊稚丹:
大靖愿以宗女和亲于阖,换回守寡多年、远嫁异乡的三公主赵琼英归朝。
于阖王深知大靖国力滔天,根本不敢违抗,立刻备好仪仗,亲自派人护送琼英公主上路,一路往洛阳而来。
苏后亲自挑选了一位皇帝亲妹,品貌端庄、知书达理。前往于阖,替换琼英公主归来。
出嫁仪仗隆重盛大,礼数周全,既保全了邦交体面,也丝毫没有辱没大靖天威。
不过旬日,赵琼英的车驾便抵达洛阳上东门外。
苏锦瑟亲自率领宫官、女官与全副仪仗,出城相迎。
车帘缓缓掀开,琼英公主缓步走下。
多年塞外风沙,未曾磨灭她的端庄风华;一别数载重返故国,眼中尽是酸楚与劫后余生的欢喜。
苏后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二人一句话未说,眼泪都落了下来。
两人上了辇车,紧紧相拥,哭多年别离苦楚,喜终于归乡安稳。
自此之后,赵琼英便留在深宫之中,与苏后朝夕相伴,清晨一同临镜梳妆,日暮并肩灯下闲谈。
深宫寂静,岁月清和,两人虽没有世俗间的名分,却以真心相守,以深情相慰,在这红墙深院里,守着一段无人打扰的安稳缘分。
苏锦瑟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心底轻轻一叹。
遥想当年,她嫁给赵玄,一半为苏家荣辱,一半为自己私心。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有坐上后位,手握至尊之权,才能为琼英换来一线自由;
只有与赵玄定下盟约,彼此成全,他们才能各自与心爱之人相守。
苦熬整整十一年,终是得偿所愿,不负初心,不负情深。
自此,帝后二人各有心爱之人相伴身侧,一同将那段不可言说的隐秘禁忌深藏心底,相安无事,岁月安稳。
*
过去几年,北疆边境并不太平。
鲜卑部落时常派出小股骑兵越境骚扰,冲进边地村镇烧杀抢掠,糟蹋庄稼,百姓苦不堪言。
镇守幽州的镇北大将军韩征,常年与胡人打交道,最懂他们的战法路数。边境一有警讯,他便即刻亲率精锐铁骑出关追剿,将敌人打得溃不成军,连连得胜。
更难得的是,十八皇子赵佑从年少时就跟着韩征从军,日日在军营里磨砺,学兵法、练武艺,于战场之上屡立奇功。
他曾亲率八百精锐骑兵,绕道敌后奇袭,火烧敌军粮草,击溃对方军心,以少胜多,大胜而归。
北境几年征战连连告捷,胡人被打得远逃,边境战火暂息,一片安宁之景。
赵玄感念赵佑守边有功、历练有成,下旨册封他为陈留王,加封牙门将军,准许他开府置官,参与北疆军务,一时之间荣宠加身,威名震动幽燕一带。
永熙十年十月廿一,正是王云寿终一月之后,赵佑奉圣旨回京述职,自北疆一路赶回洛阳。
铠甲未卸,满身风尘,帝准其直接入宫觐见。
一别数载,当年的清俊少年,如今长成沉稳英武、镇守一方的郡王。
赵玄心中百感交集,紧紧握着他的手,二人皆是红了眼眶。兄弟激动相拥,半点没有君臣间的隔阂与生分。
赵玄道:“十八弟,朕已经认不出你了!”
赵佑却道:“陛下却丝毫未变。”
为庆祝赵佑归来,赵玄在宫中设下家宴,撤去繁琐朝仪,只当一家人团聚叙旧。
韩王赵楷与王妃穆艾夏最先到场;皇十三子、皇八子等诸位王爷依次入席;就连当年被废的太子赵钰,也褪去昔日锋芒,安分守己地前来赴宴。
皇后苏锦瑟端坐主位,三公主赵琼英、太子赵佑分别坐于下首;丞相白逸襄、太傅白敬德,还带着白逸襄年幼的弟弟白逸康一同前来。
殿内烛火明亮,丝竹轻响,佳肴满桌,一派皇家和睦、君臣融洽的盛景。
赵佑进殿后,先向帝后行礼,再与诸位兄弟相见,目光落到小太子赵齐身上时,眸光一亮。
赵齐上前,规矩行礼,清脆地唤了一声:“十八皇叔。”
赵佑心中欢喜,与其闲聊几句,便打趣般地考较:“听闻太子熟读经史,深明治国之道,今日便问问你——为政最要紧的,是什么?”
赵齐低头思索片刻,答道:“为政在民,百姓安定,国家才能安定;为政在廉,官员清廉,朝政才能通畅;为政在德,德行广布,天下人才会真心归顺。”
赵佑哈哈大笑,连连夸赞太子早慧,有储君气度。
赵齐不甘示弱,歪头一笑:“十八皇叔才略过人,镇守北疆,安定边境,父皇常常称赞皇叔,不如请父皇考考皇叔?”
赵玄嘴角噙着笑意,缓缓道:“朕不考,丞相曾为国子学博士,又亲授你十八皇叔课业,由他来考校,最为公允。”
白逸襄连忙施礼道:“臣不敢与郡王论道。郡王久在边境,熟知实务,臣岂敢僭越。”
赵佑望向白逸襄,多年未见,对方样貌未有多少变化,仍是当年那位清俊出尘的翩翩公子。
只是由于年岁渐长,眉宇间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威严气度。
赵佑连忙起身,对白逸襄长揖及地,“丞相不必过谦!您有经天纬地、安邦定国之才,佑当年年少懵懂,若非丞相一语点醒、悉心指点,早已误入歧途,更不会有今日镇守北疆、为国效力的机会。如今佑已长大成人,有些许建树,只盼不辜负丞相昔日的教诲之恩。丞相尽管出题考校,也好让您亲眼看一看,佑如今,可还够资格做您的学生!”
白逸襄见他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微微颔首,道:“郡王既有此心,那本官便以四道时务为题,向郡王请教。”
“何谈请教?丞相请考校。”
白逸襄拱了拱手,依次问道:
“第一问,吏治之要。今策论取士广开寒门进阶之路,然世家旧吏仍在,新旧官员如何并用,方能朝纲不紊、吏治清明?”
“第二问,边防之策。北疆胡骑飘忽不定,剿之不尽、抚之难安,当以何策长久安边?”
“第三问,民生之本。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如何让百姓真正仓廪实、知礼节?”
“第四问,赋税之衡。国库需充、民生需宽,如何取予有度,不伤民力而国用不竭?”
四问落定,满殿皆静,众人或凝神倾听,或心中暗念。
赵佑略一沉吟,一一对答:
“吏治之道,当唯才是举、赏罚分明。寒门吏员务实肯干,世家子弟熟谙典章,当用其长、避其短,以政绩定升降,不以门第分高下,吏治自然清明。”
“边防之策,当剿抚并用、以战止战。胡虏小寇则速清,大寇则重创,再以边城互市羁縻,使其畏威怀德,不敢轻犯边境。”
“民生之本,在于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再设常平仓稳粮价、济贫弱,百姓衣食无忧,自然安居乐业。”
“赋税之衡,在于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农税从轻,商税适中,严查豪强隐匿田产偷税漏税,如此国用充足而百姓不困。”
赵佑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句句切中时弊,所言皆贴合新政宗旨、利于万民,无半句虚浮空话。
白逸襄听得欣喜,当即举杯对赵玄遥遥一敬,朗声道:“陛下,郡王年少英才,胸藏韬略,见识深远,不负所学,不负圣恩,乃大靖之福也!”
殿内众人见状,纷纷举杯附和,欢声此起彼伏,家宴和睦欢悦。
……
赵佑回京的第二日,洛阳忽降大雪。
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漫天狂舞,不过半日,便将整座洛阳城裹入皑皑白雪之中。
屋檐、街巷、宫墙、车马尽数被厚雪覆盖,城池被埋去半截。
此雪于洛阳城,百年罕见。
城中商户清晨开门,被积雪堵得推不开门板。
守城禁军与京兆府县卒全数出动,挥锹铲雪、破冰通路,足足花了大半天功夫,才将城中主干道的积雪清理干净,让往来行人与车马得以勉强通行。
也因这罕见大雪,洛阳城比历年冷了几分。
丞相府里虽然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可白逸襄本就体弱,格外怕冷,每到深夜,手脚总是冰凉,半天暖不热。
夜晚,赵玄来到丞相府,见白逸襄正坐于榻边烤火,身上还裹着厚厚的裘衣。
他快步走过去,将白逸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用体温为他暖手;待手暖热,又将他抱进怀里。
二人相拥而卧,锦被柔软温暖,气息相依。
白逸襄已过而立之年,前世二十八岁病逝,因重生而彻底避开。
赵玄虽长他四岁,却正值盛年。岁月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仍是剑眉星目,神采奕奕,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与热忱。
他的臂膀坚实可靠,怀抱安稳,像一轮暖阳,驱散了寒夜所有的冷意。
卧榻之间,赵玄轻声开口,“还冷吗?”
白逸襄道:“已经热了。”
赵玄的身子素来强健,暖得像一炉温旺的炭火,不过片刻便将他周身寒意驱散,相拥久了,竟还微微沁出薄汗。
白逸襄脱口道:“陛下不愧真命天龙,身子怎得这般强健?冬日里从无半分寒凉,连半点病痛都不曾有过。”
细细回想,自相识至今,赵玄当真从未染过风寒,也无有小疾小灾。素来神采奕奕,龙精虎猛。
平生唯一一次见他病容,还是当年遭赵奕暗下毒手之时。
若非那场劫难,他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位帝王虚弱模样。
不过……
于床笫之间,赵玄在自己循循善诱之下,卸下帝王之尊,任他要求做出各种羞人姿势,直至情浓至极,也会露出片刻失神无措、意乱情迷的模样。
白逸襄偶尔会想,自己恐怕是有病的。
因他极为喜欢,素来威严沉稳的帝王展露窘态的模样。
赵玄怎会知道白逸襄在想些什么,他只轻声笑道:“我这副身体,本就是为知渊而生的。”
白逸襄偏头望着他,眸色沉静如水。
那眼神没有任何挑逗,却总能令赵玄心悸。
他们在一起太久,久到,他曾经看不懂的眼神,如今只消一眼,他便能明了对方的意图。
这样的眼神,是无声的邀请,他可以吻他。
……
一阵喘息之后,床幔间热意更甚。
待二人呼吸平复下来,赵玄懒懒地揉捏着白逸襄的手指,哑声道:“影十三传来消息,恪老已经答应,允我回藏锋谷了。”
原本有些困意的白逸襄,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能同陛下一起去么?”
赵玄道:“自然可以。他若是胆敢不让你进,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白逸襄被他的戏言逗笑,唇角微微扬起。
赵玄抬手轻抚他的发丝,“如今十八弟回京,和三弟协力辅佐朝政,太子也可以慢慢学习处理政务,多加历练。我想先带你去江南——”
白逸襄有些惊讶,抬眸看他。
赵玄继续道:“江南气候温暖,风景秀美,正适合你调养身体;你我可微服瞧瞧江南的吏治民情,瞧瞧新政之下,百姓的生活。等游遍江南,返程时,再一起去藏锋谷,知渊意下如何?”
白逸襄思索片刻,轻笑一声:“全凭陛下安排。”
临行前,赵玄与白逸襄将中枢政务托付给冯玠、苏哲、林肃等心腹重臣,令太子赵齐于东宫听政,赵佑、赵楷、穆艾夏协理政务、军务,内事外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几日后,赵玄与白逸襄换下龙袍官服,乔装成世家公子。玄影卫精锐隐匿暗中,随行保护;石头、玉瑶、林放、程雄等人也换了装束,扮成普通仆从,随侍左右。
一行人轻车简从,秘密离京,往江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