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赵玄与白逸襄一身素色锦衫,玉冠束发,扮作洛中寻常世家公子,自运河画舫登岸,缓步踏入阖闾城热闹的临河长街。

街畔酒旗招展,舟楫往来如梭,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桨声交织成一片。

行至一处临河敞轩茶肆,檐角悬着青布茶旗,上书“观苍轩”三字,窗临水开,正好俯瞰整条运河风光。

二人拾级而上,石头与玉瑶近身跟随、程雄、林放二人分立楼梯口与茶肆门口,不动声色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茶肆内坐满了人,有往来商旅、文人墨客,也有附近街坊百姓,皆临窗而坐。

堂中正中摆着一张说书案,一位须发半白的说书先生手持竹扇,正说得唾沫横飞。

店家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引至临窗最佳位置,铺好锦垫,奉上热茶:“二位公子,用点什么?”

白逸襄道:“有劳,一壶碧螺春,四样精致素点即可。”

不多时,清茶奉上,茶汤清绿,香气清幽,四样素点小巧雅致,摆在白瓷盘中,赏心悦目。

二人倚窗而坐,一边浅啜清茶,一边安坐听书。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前朝将相,不说江湖侠客,单说咱们阖闾城新来的刘县丞!上任三月,连断三桩奇案——豪门强占良田,他敢拍案硬判;劣绅欺压商户,他敢当堂立威;就连多年沉冤旧案,他也一一翻出,给苦主讨回公道!”

“有人劝他:‘那陆家是江南望族,你一个寒门县丞,敢捋虎须?’刘县丞只说一句:我这官,是朝廷给的,是百姓养的,不是给世家当看门狗的!”

满座食客听得热血沸腾,拍案叫好。

“说得好!刘县丞真是咱们百姓的青天!”

“自从他来了,百姓再也不用受豪强欺负啦!”

“这样的好官,就该年年高升,永镇江南!”

白逸襄执盏浅啜,唇角含笑:“这位刘县丞,不知是策论取士,还是哪位贤臣举荐得来的官职?”

赵玄道:“不管哪种途径,清正廉洁,能办实事,不畏强权,又能让百姓拥戴,必是好官。”

话音刚落,身侧邻桌的青衫男子便笑着接话,“二位公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这都不晓得?”

身旁的石头当即沉下脸,玉瑶也柳眉一竖,预备开口护主。

白逸襄眼风轻轻一扫,二仆立刻噤声,垂手退到一旁。

帝相二人互望一眼,白逸襄姿态悠然,轻摇手中素扇,扇面不见“三策定,”而是换成了“清平乐”三字。

赵玄拱手欠身,语气谦和有礼,“兄台所言极是,我二人自洛阳而来,游历江南,初到阖闾城,对本地风物人事一概不知,还望兄台不吝赐教。”

那青衫男子见二人气度雍容、谈吐文雅,连忙拱手回礼:“原来是洛中贵人,失敬失敬!咱们阖闾城这位刘县丞,可是大大的清官——其为永熙三年策论取士的三甲进士,实打实的寒门才子,受吏部尚书冯玠亲自提拔,从吴郡选调过来的。上任不过半载,清廉政声传遍阖闾,断案公允、体恤百姓,豪门世家不敢欺压小民,市井商户不敢哄抬物价,百姓们都把他当青天大老爷呢!”

他顿了顿,又续道:“刘县丞之前的那位县丞,也是个好官,秉公执法、一心为民,去年因政绩卓异,升任吴郡郡丞,如今统管一郡民政,更是百姓之福。咱们阖闾城接连两任父母官都如此清正,全托永熙新政的福啊!”

“二位公子有所不知,”旁侧一位年轻公子也插话进来,“刘县丞审案向来公开,县廷外不设阻拦,百姓皆可围观旁听。”

“今日午后他便有公案审理,只是些邻里纠纷、田亩小案,不算重大;明日倒有一桩大案——吴郡陆氏旁支强占民田、逼死佃户,明日当堂宣判,二位公子若是有心,大可前来一观,看看咱们永熙清官断案的公道。”

赵玄闻言颔首,拱手谢道:“多谢老伯与兄台告知,明日我二人定来旁听。”

言罢,他浅啜一口清茶,抬眸望向白逸襄,“大郎,明日咱们一同去看刘大人断案,如何?”

白逸襄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忙以扇掩面,应道:“好的,二郎。”

……

离开茶肆,二人踏入阖闾城最繁华的闹市。

街道两旁钱铺、粮行、布庄鳞次栉比,往来行人步履从容,商贾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景。

行至一间米行前,正见一位白发老叟持新钱籴米,店主称量完毕,笑道:“还是永熙新钱好啊,分量足、成色正,比从前那些世家私铸的劣钱强上百倍!”

白逸襄听闻此言,眸光微动,向玉瑶伸出手。

玉瑶歪头想了想,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从广袖中取出锦袋递上。

白逸襄从中拈起一枚永熙通宝,指腹轻轻摩挲钱上纹路,抬眼看了看赵玄,将钱币递了过去。

赵玄接过钱币,当初定制货币时,此币样式是他与白逸襄一同敲定的。

但他们从未真正用过此币,如今亲耳听到百姓的夸赞,顿时觉得这枚通宝更为厚重。

一路行去,周遭商贾百姓闲谈,偶尔便会听到称颂朝廷收铜铸新钱、严打私铸的政令,商旅往来无亏耗,货物流通日益繁盛的言论。

沿街小摊琳琅满目,皆是白逸襄从未见过的市井小物。

街边老匠人手编竹笼、草虫、小兔;糖人师傅现场吹糖,龙凤、花鸟、福娃栩栩如生,引得孩童围看欢呼。

白逸襄也驻足细看,几乎是见一样爱一样,让玉瑶尽数买下。

玉瑶抱着满怀小玩意儿,忍不住小声抱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另一边,石头也一样,桂花糕、芝麻糖、卤豆干、脆麻花,见一样买一样,嘴里塞着,怀里别着、手里拎着,大包小裹。

玉瑶看着这对主仆,眉头拧成一团。

赵玄却只是跟在白逸襄身边,静静地看着。

行至一处小吃摊,一股甜香扑鼻而来。摊位上摆着桂花糖糕、藕粉圆子、薄荷凉糕,皆是江南特色小吃,寻常百姓家常常食用,白逸襄却从未见过。

赵玄问道:“要尝尝吗?”

白逸襄点头。

二人落座,石头、玉瑶坐在旁侧小桌,。

赵玄对摊主道:“掌柜,上四份藕粉圆子。”

小碗精致,圆子软糯剔透,裹着桂花蜜糖。

白逸襄尝了一口,甜而不腻、清香满口。连道了两声“好吃”,片刻便吃了个干净。

赵玄笑问:“还吃吗?”

“嗯。”白逸襄点头。

赵玄将自己面前那碗推到他面前:“你先吃这个。”

白逸襄抬眸:“二郎不吃吗?”

“我不饿,”赵玄道:“你爱吃便多吃些,我再叫几碗便是。”

言罢,他又招手添了几份。

接着看向在一旁站着的程雄和林放,“你俩要不要一起吃点?”

二人摇头。

四人用罢小吃,行至一家布庄。玉瑶一见各色绸缎布料,立刻兴奋起来,石头见状,也跟着凑热闹,二人各自拿着锦缎在身上比划,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玉瑶一脸渴望地望着白逸襄,“郎君,我能买几匹做新衣裳吗?”

白逸襄心情正好:“买,你二人都买,顺便让掌柜量体裁衣,就在此定做新衣。”

掌柜喜不自胜,连忙招呼伙计上前量尺。

玉瑶准备掏钱付账,一摸口袋才惊觉钱已花得所剩无几,“郎君,钱……钱不够了。”

不等白逸襄做出反应,赵玄朝林放使了个眼色。

林放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片足金金叶子,放在柜上。

掌柜一见金叶子,又看几人气度不凡,顿时惊得躬身行礼,连称贵人,吩咐伙计用心缝制,态度更为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不多时,量体妥当,定于三十后取衣。

玉瑶与石头拎着满手物件,几乎拿不下,只得劳烦林放与程雄帮忙。

程雄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没见过世面……”

林放也无奈摇头,却也只得任命地帮忙拎东西。

一行人逛至巷尾,四位仆人手中拿的,肩上扛的,全是白逸襄主仆三人购得,赵玄主仆三人却未购一件。

程雄再次嘟囔:“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行至巷子另一端,拐角处一家玉石铺面格外气派。

掌柜见一行人气度不凡,连忙趋步躬身相迎:“二位公子请进!小店乃阖闾城老字号,珍玉奇宝一应俱全,便是京中贵胄、世家子弟,也常来光顾。”

店内玉饰罗列满目,玉佩、玉簪、玉钏件件精巧,雕工细腻。玉瑶一见便喜不自胜,拉着石头左顾右盼,一会儿指着一支玉簪,一会儿又看中一枚玉佩,口中连连道:“这个好看,那个也好!”

石头瞥她一眼,低声泼冷水:“你身上的银钱早已花光了。”

玉瑶撇撇嘴,抬眼瞟向赵玄,脆生生道:“不是还有二郎君嘛!”

白逸襄缓步在铺中闲看,目光停在几方古朴玉雕之上,神色悠然。赵玄本无心金石,只随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柜台时,却忽然被一对指环吸引。

那对指环以蜜蜡琢成,黄白相融,色如凝脂、润若乳酪,周身雕着饕餮纹,既显华贵,又不失威仪,一看便非俗物。

掌柜极会察言观色,连忙上前赔笑介绍:“公子好眼力!此乃蜜蜡所制,质轻温润,体寒之人佩戴最是养身。这对指环原是从一贪墨官吏抄没之物,品相绝佳,小人费了不少周折才得来,公子若中意,小人愿让利相让。”

白逸襄闻言走近,望着那对指环,轻声问道:“二郎想要买下?”

赵玄不答,只看向掌柜:“此戒作价几何?”

掌柜报出价钱。赵玄淡淡开口:“价高,只出此数。”

掌柜面有难色,连连拱手:“公子慧眼识宝,可小的也要糊口营生,实在少不得……”

赵玄不再多言,朝林放递了个眼色。林放会意,当即取出五片金叶置于柜上:“四片金叶足矣,你可当面称量,足金足两,分毫不差。”

掌柜拿起金叶,见叶底錾刻铭文——“韩王府制”,脸色骤变,连忙垂首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贵人稍候,小人即刻将指环妥善收好!”

掌柜连忙躬身垂首,恭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贵人稍候,小人这就去称量包好!”

白逸襄望着赵玄,“没想到二郎竟还会讲价。”

赵玄被他逗得轻笑一声,轻声道:“这算什么讲价,不过随口还了一句罢了。”

不多时,掌柜便将那对蜜蜡指环精心包裹妥当,双手奉上,态度愈发恭谨。

此时众人手中物件已是堆积如山,林放雇了一头毛驴,将大包小裹尽数驮在驴背上,一行人缓步返回馆驿。

回到驿馆房中,各式物件堆得满满当当。

赵玄屏退左右,屋内只余二人。

白逸襄一边脱下外衣,一边问道:“陛下此番微服出行,本当隐秘,为何要用这惹眼的金叶子?”

赵玄道:“这金叶子乃是韩王赵楷之物。”

白逸襄微怔:“陛下莫非另有深意?”

赵玄道:“这金叶子乃是赵楷与龙四约定的暗号,此地有龙四商行。他铺中用此金叶,便是告知龙四,韩王已至,他很快便会派人前来接洽。”

白逸襄恍然:“陛下要见龙四?”

“咱们去藏锋谷,会经一段险僻水道,需得他从中相助。”

“原来如此。”白逸襄释然,他就说赵玄不会随意动用皇家专用金叶,在外招摇。

他顿了顿又问:“陛下用金叶的那两家铺子,皆是龙四旗下商行?”

赵玄点头:“正是,临行前我特意看过活人水图,将商行名号一一记下。”

白逸襄思索片刻,疑惑道:“那活人水图乃是我亲手所绘,怎的不记得有这两家商行?”

赵玄温声道:“这些细枝末节,是赵楷后来从龙四处得来的舆图,又增补了许多内容。”

白逸襄颔首:“原来如此……”

赵玄轻笑一声,将他拉坐在侧,打开锦盒,取出那对温润指环,拿起一枚,套在白逸襄左手无名指上,略有些松,便转而戴在中指,恰好合适。

赵玄自己戴上另一枚,无名指尺寸刚好。

他执起白逸襄的手,在指环上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宫中应是奇珍异宝无数,我从前一心忙于朝政,从未留意这些物事。这对指环虽不算顶好,眼下却是我想送你的。”

白逸襄垂首望着那指环,道:“这指环很好,我很喜欢。”

“真的?”

“嗯。”

白逸襄抬眸,又是那样平静而淡然地望着他,赵玄便不由自主地靠近。

他抬手轻抚白逸襄的脸颊,吻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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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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