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白逸襄话锋一转,指向窗外,“而‘天地为道’……棋道,不过是天地之道的一隅。山川之起伏,是为‘势’;江河之流转,是为‘气’;星辰之布局,是为‘眼’。逸襄偶有所感,不过是效仿天地之法,将山川、江河、星辰,搬运一二,落于这棋盘之上罢了。若论真正的老师,非人力可为,乃是这自然造化。”

萧衍听完这番话,眼睛微微睁大,顿觉眼前之人,其胸中丘壑,远比他的棋盘更加广阔。

从“古谱”的知识传承,到“对手”的实践磨炼,再到“天地”的道法自然。

想不到他不但棋艺超凡,更有一定的玄学修为。

况且,他又给予了对手恰当的尊重,将他列为“第二位老师”,足见此人高明之外又懂得人情世故。

萧衍心思微动,已然有了另一番盘算。

萧衍由衷道:“想不到先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境界,实在令人意外。”

白逸襄道:“萧公谬赞,逸襄在萧公面前实乃班门弄斧,不足挂齿。”

萧衍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道:“你太过谦了。棋道亦人道,先生棋盘之上这股‘不争即是争’的气魄,倒是让我想起了一桩玄理旧案。”

白逸襄凤眼含笑望着萧衍,道:“愿闻其详。”

萧衍轻抿一口茶,目光悠远,缓缓道:“《庄子·人间世》有云,‘匠石之齐,见栎社树,其大蔽牛,观者如市,匠伯不顾。’弟子问其故,曰:‘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自汉末以来,天下纷扰,名士多引此典,言‘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以求乱世全身。不知知渊兄,以为然否?”

此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他是在问自己,你身为朝廷命官,来到这江南是非之地,是想像栎社树一样明哲保身,还是另有所图?

白逸襄轻笑一声,“萧公,世人皆解庄子之言,却未必解庄子之心。庄子非是在论‘有用’与‘无用’,而是在笑那匠石之浅薄。匠石眼中,木之用,唯舟、棺、器三者而已。栎树不合此三用,故为‘不材’。然于飞鸟而言,其可为巢;于走兽而言,其可为荫;于旅人而言,其可为息。庄子之意,在于破除世俗‘有用’之见,还万物以本然。此树非无用,乃无用于匠石罢了。”

萧衍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知渊此解,确是另辟蹊径,闻所未闻!然,若依兄所言,人人皆求‘本然’,皆破‘俗用’,则谁来为舟,谁来为器?天下之事,岂非要陷于停滞?若无舟楫之利,我等又何以坐论于这江海之滨?”

白逸襄道:“庄子所言,乃是修心之境,非治世之术。譬如良匠制琴,其心中必无‘此木当为梁,此木当为柱’之念,唯有顺应木之纹理,因其材而用之,方能得旷世之音。治国亦然。圣人治世,非是强令万民皆为舟楫栋梁,而是观其天性,顺其自然,使农者安于耕,工者精于技,商者畅其流。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天下自安。此,便是‘无为而无不为’。”

“无为而无不为……”萧衍咀嚼着这五个字,目光愈发深邃,“知渊既引老子之言,萧某便有一惑。《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言水之德,在于柔弱不争。然当今朝廷,自太祖皇帝起,便是以强权立国,以法度治天下,与老子‘柔弱’之道,似乎背道而驰。不知知渊,又如何解此惑?”

这问题已然触及到了国本,亦是逼问白逸襄,你到底是尊崇道家的“无为”,还是拥护朝廷的“有为”?你对当今的国策,是赞同还是反对?

萧衍专注的盯视着白逸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变化,而对方不闪不避,直面其锋:“水之德,非仅在‘柔弱’,更在‘包容’与‘恒久’。江河行地,顺势而为,遇石则绕,遇谷则填,此乃其‘柔’;然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持之以恒,无坚不摧,此乃其‘刚’。朝廷之法度,犹如江河之堤坝,为万民划定边界,使其不至泛滥成灾,此乃‘有为’之治。然堤坝之内,水流如何,是湍是缓,却应顺其自然,此乃‘无为’之德。法度为骨,德行为肉,刚柔并济,方为长治久安之道。若只有堤坝而无活水,则为死水一潭;若只有活水而无堤坝,则为洪水滔天。二者缺一不可。”

萧衍闻言,击节赞叹:“妙哉!以堤坝喻法,以活水喻道,此论高绝!然,法度有形,人人可见;大道无形,如何寻之?《韩非子》有言:‘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而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一个有形,一个无形;一个可言,一个不可言。二者岂非根本矛盾?”

他将道家与法家这对宿敌摆在了台面上,看白逸襄如何调和这水火不容的二者!

白逸襄略作思量,轻摇竹山,婉转而谈:“萧公此问,正中肯綮。法,是道之末;道,是法之本。譬如画龙,律法条文,便是那龙鳞、龙爪,一丝一毫不容错乱,此乃‘法’之严谨。然,若无那贯穿首尾、一气呵成之神韵,画出的不过是具死物,而非真龙。这‘神韵’,便是‘道’。圣人立法,非是凭空臆造,乃是体察天道人心,将那无形之‘道’,化为有形之‘法’,以教化万民。百姓守法,初时是畏惧刑罚,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便会知其所以然,由守‘法’而近乎‘道’。故,法为入道之门径,道为立法之归宿。”

萧衍听到此处,已然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他站起身,亲自为白逸襄续上茶水,语气也变得愈发郑重:“知渊先生以道解法,令人茅塞顿开。然我辈读书人,终究是以儒家经典为立身之本。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克己复礼为仁。’‘礼’之一字,乃儒家之核心。然老子却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将‘礼’贬斥为大道沦丧之末流。不知在知渊看来,这儒道之争,究竟孰是孰非?”

这是最根本的路线之争,在江南,玄谈虽盛,但维系士族门阀根本的,依然是儒家的宗法礼教。白逸襄若一味崇道,便会失了江南士族之心。

白逸襄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萧公,此非孰是孰非之争,乃是‘体’与‘用’之别。老子所言,是探究天地万物之本源,故层层剥离,直指核心之‘道’,此为‘体’。孔子所言,是立足于人伦社会,教导世人如何安身立命,构建秩序,此为‘用’。譬如造屋,必先有空地,此为‘道’之虚;而后立梁柱,砌墙瓦,定规矩,此为‘礼’之实。若无空地,则无处造屋;若只有空地,而无梁柱墙瓦,人又何以避风雨?故,道为礼之根基,礼为道之显现。心中有道,行之以礼,方为君子。若心中无道,虽行礼如仪,亦不过是沐猴而冠,徒增笑耳。”

萧衍听到“沐猴而冠”四字,抚掌大笑,显然是极为赞同。他坐下后,兴致更高:“知渊言‘体用’之别,可谓一语中的。这便又让我想起了‘言意之辨’。汉衍以来,名士多好辩,或曰‘言不尽意’,如欧阳建;或曰‘言尽意’,如荀粲。前者以为大道幽微,非言语所能描述;后者以为名实相应,言语足以表达思想。不知知渊,持何种看法?”

这是时下最盛行的辩题,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思辨能力。萧衍曾在论学之时问过自己的几位门生和老友,各执己见,却并未直抵本质,如今便也拿出来考校一下这位白逸襄。

看他如何作答。

白逸襄道:“言与意,如月与指。以指标月,人可见月,然指终非月。若无指标,人或不知月之所在。故,言可示意,而不可尽意。常人之言,达意而已;圣人之言,意在言外。我等今日之谈,所用者‘言’,所求者‘意’。若萧公只执着于我之言辞,便是只见指而不见月了。”

此言一出,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将了萧衍一军,暗指对方若再纠缠于字句,便落了下乘。

萧衍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连摆手:“知渊说的是,是萧某着相了。那我们便不谈言意,谈谈圣人。河晏有言:‘圣人无喜怒哀乐。’以为圣人超越凡情,心如止水。然王弼反之,曰:‘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以为圣人亦有七情六欲,只是‘体冲和而应万物,不为情所累’。萧某愚钝,至今未解,圣人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白逸襄沉吟片刻,道:“譬如明镜,镜中可映万物,或花开,或叶落,或人笑,或人哭,镜皆一一照之,此为‘有情’;然花谢叶枯,人去楼空,镜中不留一丝痕迹,依旧光洁明亮,此为‘无情’。圣人亦然,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此乃圣人之‘同于人者五情也’;事过则心随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乃圣人之‘不为情所累’。若圣人全无情感,与木石何异?又何以体察民情,行仁政于天下?”

萧衍长叹一声,彻底折服:“闻君一言,发蒙振落!知渊之才,实乃经天纬地!萧某今日方知,何为北地麒麟!”

萧衍眼珠却又转了转道:“然,萧某实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得不问,这也是我江南士人最感困惑的问题——‘名教’与‘自然’,究竟是何关系?是如嵇康所言,‘越名教而任自然’,将二者对立?还是如裴頠所论,‘崇有论’,以为万物皆有其理,名教亦是自然之一部分?”

这是玄学的核心矛盾,也是所有士大族安身立命的根本问题。

他们的身份地位来自于“名教”,内心向往的却是“自然”。

白逸襄曾经也被此题迷惑。

如今,却已将其参悟,融会贯通。

白逸襄缓缓道:“萧公,名教与自然,本非对立。譬如江水,奔流不息,是其‘自然’;然其必有河道约束,方能成其为江,此河道,便是‘名教’。若无河道,便是泛滥洪水,害人害己;若无江水,河道亦是空谈。故,真正之‘自然’,非是肆意妄为,而是于规矩之内,尽显从容。如孔子所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不逾矩’,便是名教;这‘从心所欲’,便是自然。二者浑然一体,方是最高境界。”

萧衍听到此处,已然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不觉心中畅快,高声道:“知渊高见,振聋发聩!萧某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尔之所学,已然通儒道,合玄理,达天人之境!”

他彻底放低了姿态,声音里透着慎重和谦卑,继续道:“然,玄理虽妙,终是坐而论道。知易行难,我辈空谈误国久矣。不知知渊于这‘知行’二字,又有何见解?”

白逸襄早已知道这萧衍是极其难缠的主儿,耐心答道:“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不知而行,是为莽夫;知而不行,是为懦夫。我辈读书人,坐而论道,所‘知’者,天下之理也;起而行之,所‘行’者,利国利民之事也。若论道不能经世,则与乡间清谈何异?故,知行合一,方为大道。”

萧衍闻言,神情激动,眸光闪烁:“知行合一!好一个知行合一!知渊先生,你我今日之谈,已尽玄理之妙。那么,萧某敢问,以知渊之见,当今江南之困局,其‘行’之关键,又在何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白逸襄看着萧衍那双充满求知与敬佩的眼睛,知道时机已然成熟,暗暗松了口气。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道:“萧兄可知,殿下此次南下,明为盐案,实则……还带来了一份陛下的政令许可——《敕令市舶,官督商办》。

“政令许可?”

萧衍闻言,微微一怔,刚刚那双痴醉于学术中的双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敕令市舶……官督商办……”他反复咀嚼后,眼中露出一丝了然,随即,他看向白逸襄,“不知政令内容为何?”

白逸襄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置于案上,轻轻向前一推,萧衍忙拿起观看,白逸襄道:“临行前,秦王殿下连夜上奏陛下。他言,江南之乱,根源在于财路壅塞,世家大族坐拥金山,却无光明正大之途以展其才,以输其力,久之则生怨怼。堵不如疏,与其严令禁绝,不如朝廷出面,立下规矩,将这股庞大的力量,引向四海,为国立功,为己生财。”

“陛下深以为然,特赐下此道政令许可,并御笔朱批:‘依卿所奏,先行草案,待江南事宁,完善其详,即可推行。’我手中这份,便是陛下朱批的草案。大略已定,细则未满。”

萧衍盯着那黄绢,自语道:“秦王?”

秦王前番在青州的雷霆手段他也有所耳闻,如今还代理太子监国,风头正盛。可秦王坐镇中枢,萧某僻处江左,素无往来。此通商大略,何故……垂问于我?

况且,白逸襄不是东宫詹事吗?为何会替秦王跑腿?

白逸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接着他的话道:“对,此案便是秦王所奏,陛下钦批。”

萧衍道:“老夫愚钝,这草案与老夫何干?”

白逸襄道:“嗳~此事与公关系甚大啊!草案所言:朝廷将于广州、临海等地,设‘市舶司’,专司海运贸易。凡江南大族,皆可向市舶司申请勘合文书,组成商队。朝廷将遣水师楼船,为商队护航,扫清沿途宵小。商队所得之利,只需按船只大小,向市舶司缴纳三成市舶税,其余七成,尽归商办之家族所有。”

“这七成,是入了官账,受朝廷律法保护,可以用来置地、授官、保障权贵利益的干净利钱。”

“干净利钱……”

萧衍心中掠过一丝不豫。

好个白逸襄,这是拐着弯的骂人呢!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江南世家百年经营,只是一桩上不得台面的“私相授受”。诚然,绕越关津,不入国课,此乃江左世家与朝廷百年来心照不宣之默契。但是,被这般赤裸裸地点破,终究是有些颜面无光。

但那丝不快转瞬即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逸襄所言,句句属实。这“不洁之财”,既是江南世家的命脉,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平日里风光无限,可一旦朝廷翻脸,以此为罪,谁也担当不起。

而秦王的这份草案,递来的不仅仅是利益,更是一份“赦免”,一种“正名”!

将“罪”,变成“功”;将“私利”,变为“官商”。

萧衍迅速在心中盘算:如今各家为了一处盐田,争得头破血流,所得不过十之一二。而海贸一行,动辄便是十倍、百倍之利!若真能如草案所言,朝廷出面,水师护航,扫平航路,那利润更是无可估量!与之相比,区区盐税,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白逸襄。

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抛出的,不是一个足以颠覆江南格局的惊天阳谋,而仅仅是一次寻常的清谈。

面对这样的人物,自己又何必计较他言辞间那一点点的锋芒呢?

白逸襄观察萧衍的面色,应当已然消化了大半情绪,才继续道:“秦王殿下的这份草案,终究是他在京城庙堂之上的构想,于江南实情,或有未及之处。待江南局势稍定,他将亲至临海,与萧公您,以及江南诸公,共商市舶之细则。”

这句话倒是让萧衍舒服了几分,共商细则,意味着秦王赵玄,并非是单纯的来江南强行推行政令,而是要与他们这些江南世家,坐下来,一起制定这个足以改变未来百年国运的规则。

这不是简单的分利,而是分权。

见萧衍眼神微动,心思也松动了一些,白逸襄图穷匕见,“萧公,秦王殿下知道,您一言,可定江南士林之心。如今,他将这开创一个新时代,以及……共同书写新历史的权力,一并摆在了您的面前。您是想守着那三分盐田,看着江南继续乱下去,最终让朝廷以雷霆之势扫平一切,玉石俱焚?还是愿与朝廷一同,扬帆于沧海之上,去挣那四海的财富,顺便……卖朝廷一个人情,还江南一个安宁?”

萧衍没有说话,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个秦王赵玄……当真是好手段!他给出的,不仅仅是一座金山,还亲手递上了开凿金山的铁锹,甚至还邀请自己一同来商议,这金山该如何划分!

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将江南士族当成需要打压的臣子,而是当成了可供合作的伙伴。

这份气魄,远非他所鄙夷的“北地武夫”所能拥有。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道:“知渊之才,萧某今日方才领教。我虽不齿赵氏武夫得国,却也不得不承认,秦王赵玄,有雄主之姿。”

“此事,关乎江南所有世家之百年兴衰,萧某一人,不敢擅专。请容我三日,与各家通气。”

“三日后,萧某……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白逸襄回礼,“逸襄静候萧公回音。”

*

赵玄一行抵达吴郡时,正值冬雨初歇。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郭之上,将那白墙灰瓦的江南景致,都浸染出几分湿冷的萧索。

官道两旁的枫叶被雨水打落一地,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车轮碾过,发出一阵黏腻的声响。

长街之上,诡异的寂静。两侧的商铺虽都开着门,伙计们却只是远远地探头探脑,随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仿佛街上行走的不是皇子仪仗,而是索命的瘟神。

彭坚骑在马上,环顾着这空空荡荡的长街,怒容满面,“一群鼠辈!殿下亲临,竟无一人前来迎驾,这是存心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吗?!”

赵玄端坐于马背之上,雨后的寒风卷起他暗红披风的一角,露出其下黑色蟠龙纹长袍,虽未言语,但威严更甚。

冯玠道:“他们竟敢如此玩忽职守,藐视君上。”

陈岚道:“咱们再晚到几天,恐怕郡守都要投到李彦麾下了。”

车队在诡异的寂静中,一路行至盐运司门前。

那官衙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冷落,连那看门石狮的神情,都仿佛透着怠慢与傲然。

彭坚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下马,用拳头连锤三下,“开门开门!秦王殿下驾到!”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许久,那厚重的朱门才“嘎吱”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一个穿着九品官服、面白无须的官吏,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对着门外的秦王队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知……不知是殿下驾到,下官……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彭坚一把将他从门缝里揪了出来,如同提着一只小鸡,“其他人呢?盐运使呢?通判呢?都到哪儿去了?!”

“回……回将军,”那官吏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使君大人他……他偶感风寒,正在家中静养……其余的各位大人,也……也都告了病假……”

“病假?”彭坚怒极反笑,“全城的官都病了,就剩你一个喘气的?!”

他正欲发作,赵玄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彭坚,莫要为难于他,让他带路。”

“是,殿下。”彭坚这才松开手,狠狠地瞪了那官吏一眼。

一行人穿过空旷的庭院,步入盐运司正堂。偌大的官衙正堂,竟是空空如也。

堂上官案蒙尘,茶盏倒扣,哪里有半分办公的迹象。只有角落里,几个同样穿着末等官服的小吏,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彭坚气得须发戟张,腰间的佩刀“噌”地一声已然出鞘半寸,“殿下,末将请命,这就带人去把那些装病的狗官,一个个都从被窝里揪出来!”

“不必。”

赵玄缓缓踱步至正堂主位之前,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拂去官案上的灰尘。接着,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脸怒意的彭坚,落在了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比行郎中林肃身上。

“林大人。”

“臣在。”林肃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本王以监国之权,予你一道御史令。”

赵玄拿着御史符节,下令道:

“其一,即刻查封吴郡所有官仓、银库!凡有账册、银钱、粮秣,一律清点造册,贴上御史台封条!府库钥匙,由你亲自掌管!”

“其二,传本王将令,自即刻起,吴郡四门落锁,全城戒严!凡城中官、绅、商、吏,无本王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府邸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那几个抖得愈发厉害的小吏,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句:“违者……以通敌叛乱论处!”

“通敌叛乱”四字一出,那几个小吏竟有两人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林肃那张素来如冰雕般的脸上,此刻竟也浮现出一丝激动。他没有半分迟疑,接过御史符节。

“臣,领御史令!”

命令一下,秦王亲卫与御史台的吏员迅速接管了城中各处府库。

一箱箱贴着封条的账册被抬出,一座座堆积如山的银库被落锁。与此同时,早已待命的玄影卫奔赴四门,控制了把守城门的郡兵长官,沉重的铁闸轰然落下,断绝了城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那些还在各自府邸中,一边饮酒,一边等着看秦王笑话的官绅们,在听到手下的报告后,彻底乱了阵脚。

那太子赵钰当时因刚愎自用,到了扬州地界之后开始乱抓人,乱查封,才导致民乱,还有李彦的反叛,怎么这个秦王还敢来这套?!

这些官员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素来以谨慎持重闻名的秦王,竟然刚进城就来了这么一手。

此刻的盐运司正堂,赵玄已安然坐于主位之上。他端起一杯由亲随奉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对着堂下那几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吏,淡淡地道:

“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你们的使君大人,究竟在哪儿‘养病’了吗?”

……

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吏再不敢有半分侥幸,将城中所有“告病”官绅的府邸住处,尽数供了出来。

“殿下饶命!郡守大人他……他在城西的‘闻莺馆’听曲儿……”

“盐运使大人他……他在城东的别业……”

“通判大人在城南的画舫上……”

待他们说完,赵玄状似随意地问道:“本王听闻,江南大儒孔昭先生,近日亦在吴郡。不知先生现下何处?”

一名小吏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声音细若蚊蚋:“回……回殿下,孔……孔先生他……被、被关在乌云狱。”

“乌云狱?”赵玄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那是吴郡关押死囚与重犯之地,阴森可怖,素有“活人冢”之称。

他这个大哥真是一点也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白逸襄已经给了你两条路可选,你偏偏选了最差的那条。

赵玄隐隐的叹息了一声。

“知道了。”赵玄放下茶盏,起身道:“彭坚。”

“末将在!”

“将方才名单上的诸位大人,都给本王‘请’过来。告诉他们,本王备了热茶,请他们来盐运司,共商安抚江南之大计。”

“是!”彭坚领了命,点了百名亲卫,如虎狼出闸,直扑城中各处豪宅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盐运司空旷的正堂内,便跪满了方才还在“病榻”之上呻吟的吴郡官绅。他们一个个衣冠不整,发髻散乱,有的甚至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连内衫的衣带都未系好。之前隔岸观火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匍匐于地的惶恐与哀求。

“殿下!臣……臣罪该万死!臣实乃旧疾复发,并非有意怠慢殿下啊!”

赵玄静静地看着他们哭诉,直到堂下的声音渐渐稀落,众人的额头都已因叩首而见了红,他缓缓道:“诸位大人,都病着?”

“臣等……有罪……”

“既是有罪,便该思过。”赵玄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怅然,“本王此来,非为问罪,乃为安民。听闻江南大儒孔昭先生,亦蒙冤受屈,身陷囹圄。诸位皆是圣人门生,想必与本王一样,于心不忍吧?”

众官吏互相看了看,面有难色,皆是不敢作答。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走吧,随本王一同,去狱中探望一下老先生。”

此言一出,堂下跪着的官绅们,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

*

乌云狱,四壁阴翳潮湿,墙角生着暗绿的苔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之气。

赵玄一行人抵达时,孔昭正端坐于一堆散乱的茅草之上。他须发皆白,一身囚服早已污秽不堪,脸上也带着几道血痕,然其腰背却挺得笔直,双目微阖,神态安然,仿佛身处的不是人间炼狱,而是自家庭院。

“先生。”赵玄在牢门外站定,对着孔昭,深深地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先生。”

孔昭缓缓睁开眼,浑浊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赵玄。

“学生来迟,先生受苦了!”

孔昭门徒众多,不记得某个学生很正常,但是,他却知道自己从未教过此等身份尊贵之人。

这句学生,是尊重他这位儒学大家,也是让他明白,他是尊崇儒学的儒生。

孔昭身体不便,只微微抬手施了一礼,“见过秦王殿下。”

赵玄惊讶的挑眉,“老师怎知本王身份?”

孔昭看了看赵玄身后那些官吏,冷笑道:“能让他们如此畏惧的必是皇亲,皇亲中,如此样貌卓绝,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又有几人?”

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直白的夸赞,赵玄略感汗颜,但也得体的一笑置之,“先生谬赞了,学生正是赵玄。”

孔昭点点头,“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对赵玄来说,亦是如此。

他虽然久闻孔昭大名,却从未得见,今日一见,老先生果然不似凡人,能在这深牢大狱,受尽刑罚,吃尽苦头,却不减风骨,当真让他佩服之至。

赵玄温和而恭敬的道:“先生,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

他转身看向那些官员,态度立即变得冷淡,“你,即刻为先生退去枷锁,把先生背出来!”

“你去备好热水,为先生沐浴更衣。再传府中厨人,备些清淡滋补的汤羹。”

赵玄顿了顿,补充道,“先生乃清正大儒,我看此案必有蹊跷,林肃。”

“臣在。”

“本王命你,即刻重审此案!务必还先生一个清白!”

“臣,遵命!”

孔昭被从狱中请出,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虽依旧清瘦,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大儒的风采。

为了让孔昭能好好休息,赵玄并未去打扰,而是安排亲兵把守在他的卧房门口,护其周全。

而秦王亲至吴郡,重审孔昭一案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郡城。

城中百姓奔走相告,那些因孔昭下狱而心怀愤懑的儒生们,更是从四面八方涌向盐运司衙门,将公堂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公堂之上,庄严肃穆。

赵玄高坐于主位监审,神情渊渟岳峙。

堂下两侧,是吴郡大小官吏,皆屏息垂首。

而江南大儒孔昭,并未如寻常囚犯般跪于堂下,而是被特设一席,安坐于一侧。他虽身形清瘦,面带倦容,然腰背挺直,神态安然,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度。

堂下正中,跪着那三名诬告的小盐商,早已是两股战战,汗不敢出。

比行郎中林肃,一身绛紫御史官袍,立于堂前。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不见半分情绪,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如鹰。

他并未急于发问,只是命人将此案的卷宗,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待卷宗读罢,林肃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直指第一名盐商:“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那盐商连忙叩首:“草民……草民王五,状告孔昭先生,以珍本古籍为酬,为我等换取盐引。”

“好。”林肃点了点头,从卷宗中抽出一张证物清单,“清单所录,《古文尚书》抄本一卷。你言,此书是你于上月十五,亲手送至孔府,以为谢礼?”

“正是!”

“此书,你从何处购得?”

“是……是小人托建业城的友人,耗费重金购得。”

“既是托人,又是重金,想必此书定是珍品。”林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本官问你,你所赠之书,是何版本?又是何人所作注疏?”

那盐商一愣,支吾道:“是……是前朝大儒马融的注疏本……纸色泛黄,极为古旧……”

林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向客席上的孔昭,微微一揖:“孔公,下官请教,您府中那座‘万卷楼’,所藏《尚书》,是何版本?”

孔昭缓缓睁开眼,看也未看那盐商,只淡淡地道:“老夫所藏,乃汉时石经拓本,并无马氏注疏。”

此言一出,堂外旁听的儒生群中,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嗤笑与议论。

“无知小人!孔公治学,宗‘古文经学’,平生最不喜马融‘今文经学’之说,此事江南士林谁人不知!”

“竟拿马融注疏去‘贿赂’孔公,简直是班门弄斧,滑天下之大稽!”

那盐商听到此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汗如雨下。

林肃不再理他,转向第二名盐商:“你说,你曾与孔昭先生于城南‘听松茶馆’密会?”

“是……是……”

“既是密会,所谈必是机要。你且说说,你与孔公,是如何对上暗语,开始交谈的?”

那盐商眼珠一转,自作聪明地答道:“我,我以商贾之道,引《论语》为证,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话音未落,客席上的孔昭,竟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清晰可闻的嗤笑,随即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林肃的目光愈发冰冷:“孔公虽为当世大儒,然平生也十分看重玄理,最厌铜臭。与人清谈,非《庄子》而不引,非《老子》而不谈。你竟说他与你大谈‘君子爱财’?当真是荒谬绝伦!”

他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再问你!你言与孔公对坐饮茶,那便说说,孔公平日里,是如何执杯的?”

那盐商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寻常人五指握杯的姿势:“就……就是这般……”

林肃闻言,猛地转身,面向堂外黑压压的儒生,朗声喝问:“诸位皆是孔公门生故旧,敢问,孔公执杯,是何仪态?!”

堂外立刻传来此起彼伏、整齐划一的回答:

“恩师早年右手受创,三指不便,故而执杯,向来只用拇、食二指!”

“正是!二指执杯,稳如泰山,此乃恩师独有之风仪!”

那盐商听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已然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林肃的目光如刀,最后落在了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第三人身上。

“你二人之言,皆是谎话连篇,破绽百出!你呢?你又有何话说?!”

那第三名盐商早已被这番抽丝剥茧、步步紧逼的审问吓破了胆。不等林肃发问,他便已叩首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等……我等皆是受人指使!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一位舍人,名曰张茂,他……他给了我们一人一千钱,又拿我们的家人性命要挟,逼我们诬告孔公!若不从,便要将我们投入江中喂鱼啊!”

此言一出,如一滴冷水落入滚油,整个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竟是东宫所为?”

“构陷名儒,与谋逆何异!”

“皇室之内,竟行此等龌龊之事!”

堂外旁听的儒生们群情激愤,百姓们更是哗然一片。窃窃私语汇成一片质疑的声浪,矛头直指高高在上的储君与皇权!

堂内,冯玠与陈岚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尴尬。彭坚更是手按刀柄,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此事辱没的,是整个赵氏皇族的颜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肃猛地将手中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如平地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大胆狂徒!”林肃声色俱厉,眼中寒芒四射,“构陷孔公已是重罪,竟还敢口出狂言,攀诬储君!罪加一等!来人,给本官掌嘴二十,堵上他的嘴,押下去听候再审!”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一人用破布塞住那盐商的嘴,另一人左右开弓,清脆的掌掴声响彻公堂,也让堂外骚动的人群为之一滞。

然而,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又岂是掌嘴能够压下的?堂外的议论声虽低了下去,但那一道道射向主位的、充满探究与怀疑的目光,却愈发灼人。

就在此时,一直高坐于主位、默然不语的赵玄,缓缓站起了身。

他并未动怒,脸上甚至看不出半分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与生俱来的、渊渟岳峙的威仪,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压下,让整个公堂内外,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那群神情激愤的儒生身上,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孤在此,以监国亲王之名,向诸位承诺三事。”

“其一,孔昭先生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其伪凿凿,其冤昭昭。孤在此宣判:孔昭先生,无罪!”

“其二,此三名盐商,罔顾国法,构陷忠良,罪无可恕!着即刻收监,待查明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再一并论处,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威严,目光如电,直刺人心。

“其三!方才堂上罪囚,言及东宫。此事,事关国本,干系重大,绝非一区区公堂可审!孤必将此事,连同所有卷宗证词,一字不漏,密折上奏父皇,请天子圣断!国法昭昭,天理恢恢,便是天潢贵胄,亦无半分情面可讲!”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当众为孔昭洗雪了冤屈,安抚了士林之心;又将那烫手至极的“攀诬储君”之罪,从这公开的公堂之上,稳稳地移回了紫微宫那紧闭的殿门之内。既显了法度,又全了体面。

堂外的儒生与百姓听罢,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与称颂之声!

“殿下圣明!”

赵玄缓缓走下公堂,来到早已被请上客席的孔昭面前。

在满堂官吏、儒生、百姓的注视下,这位监国亲王,对着一身布衣的孔昭,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老师,”他的声音沉稳而真挚,“您受委屈了。”

孔昭看着眼前这位目光赤诚的年轻皇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扶起赵玄。

孔昭道:“秦王殿下……仁德!”

众儒生见此,都纷纷施礼,再次齐声道:“秦王殿下,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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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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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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