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日之后,萧衍的答复如期而至。
一张素雅的拜帖,上书一行清隽的小楷:“萧某已备下清茶棋局,静候秦王殿下大驾。”
白逸襄手持拜帖,正欲修书,窗棂处却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异响。
一道黑影如夜枭落羽,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
来人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身形笔直如枪,正是多日不见的影十三。
他对着白逸襄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随即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先生,主子手书。”
白逸襄接过信笺,随口问道:“影护卫近日去了何处?许久未见了。”
影十三垂着眼帘,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另有要务。”
要务就是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赵玄早已表明,白逸襄是自己人,不必防范于他。
却不知为何一直让自己伴随白逸襄左右,此人乃一青流文官,未与人结仇,更加不会轻易涉险,实在没有必要让自己这位玄影卫的头领天天盯着。
他虽心里觉得赵玄这番安排有大材小用之嫌,却不曾有任何怨言。
他只是,有点不解。
或许,他不是不解,而是难以置信。
因为赵玄从未如此重视一个男人。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他重视的男人,看样子并不喜欢男人。
白逸襄并不知刹那间影十三脑内的活动,他“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展开信纸。
信是赵玄亲笔,字迹沉稳,力透纸背:“吴郡已定,孔昭冤雪,官吏归心,民心暂安,静候佳音。”
言简意赅,只述近况,却将决断的下一步,交给了远在临海的自己。
白逸襄当即提笔回信,将萧衍应允之事写明,并附言道:“萧公已肯,然其意在与殿下共商市舶细则,此乃定江南士族之心之机。临海郡万事俱备,恭候殿下亲临,共谋大略。”
白逸襄将信封好递给影十三,影十三却未立即离去,而是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摊开来,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微冷光。
白逸襄一见那排针,背脊便先自发麻了。他忙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熟稔:“哎,影护卫!我这几日自觉尚好,精神也足,就不劳你再施针了。”
影十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平直无波:“先生气色确有回转,然与康健之人相比,仍是清减了些,神气中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白逸襄道:“我这副病骨,自娘胎里带来的,形容却是改不了的,但身体真的……”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痒,便忍不住掩袖低咳了两声,他连忙解释道:“无妨,无妨!只是些许风寒,医署的大夫也说不碍事的。”
影十三闻言,却十分好说话的收起了针囊。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看不出信与不信,只淡淡道:“属下于医道确非专精。”
白逸襄心头一松,正待开口,却听影十三继续说道:“玄影卫中,‘鸩羽’于岐黄之术最为精通,下次可请他来为公子诊治。”
言罢,他略一躬身,身形便如一缕青烟,悄然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哎!不必麻烦……”白逸襄连忙扬声,却只唤住了一室清冷的空气。
他怔在原地,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鸩羽?听这名号便不是什么善类……他可不想再多认识一个玄影卫了!
*
赵玄收到白逸襄的回信后,当即传唤手下议事。
他安排陈岚、沈酌主理政务,安抚郡民,恢复纲纪;林肃继续督办盐案余波,将所有牵涉之人,查个水落石出;彭坚,率麾下一半亲兵留守,联合郡兵镇抚城防,需严防李彦叛军侵扰吴郡。
安排妥当之后,赵玄只带了冯玠参赞军务,并林放、程雄二位侍从及数名贴身侍卫,轻车简从,往临海郡而去。
别业门前,赵楷与白逸襄早已率人恭候,赵玄自马上下来,赵楷便笑着迎了上去:“二哥一路辛苦!”
赵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与白逸襄相视颔首。
一行人步入正厅,刚分宾主落座,热茶未及奉上,一名风尘仆仆的驿使便被急匆匆地领了进来,高举着一份军报。
厅内的寒暄之声戛然而止。
赵玄速速展阅后,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蠢货!”他低声喝骂。
几人互相看了看,皆不明所以。
赵玄将军报递予赵楷,众人一起上前,其上赫然写着:晋王大军已于三日前抵达建业城外,与叛军鏖战一日,大破之,斩首五千。为震慑宵小,防其诈降,于阵前斩俘三百。建业之围已解,太子车驾已在护送下,启程还京。
“斩俘三百……”赵楷叹道:“四哥此举,愚不可及!他这是生怕父皇不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啊!”
冯玠道:“殿下,臣以为,此危亦是机!晋王为求速胜,竟行杀俘不祥之事,此乃兵家大忌,有伤天和!我等可立刻上书,弹劾其‘杀降’之罪,从德行上动摇其声望!此事,正是御史台那些言官们最好的把柄!”
白逸襄却道:“冯公此言差矣。”
冯玠一愣,不解地看向他,“先生何出此言?晋王已然功高震主,我等若再不反击,岂非坐以待毙?”
白逸襄道:“晋王为何要杀俘?一为立威,二因……急于求成,不想被区区三百俘虏拖累他长驱直入、直捣会稽的进军速度。这说明,他已被眼前的军功冲昏了头脑,利令智昏,忘了陛下最忧心的是什么……”
白逸襄的目光重新回到赵玄身上,“除了江南民变,陛下也会忧心手握重兵、军功盖世、不知收敛的皇子。此等不得民心,不合圣意之举,只会让陛下对其失望,甚至产生戒备。”
“殿下若此刻上书弹劾,在陛下看来,不过是兄弟阋墙,党争的又一出戏码而已。秦王殿下历来以不争示人,怎可在此时突然改变?仅仅因为晋王立功,便心生危机,急不可待地攻讦手足,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岂非前功尽弃?”
“所以,殿下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去和晋王‘争’。他不仁,殿下要更仁;他嗜杀,殿下就要更显悲悯。您要做的,是把他衬托成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您,才是一个心怀天下、懂得治国的仁君。这,便是不争即是争。”
冯玠听到此处,已是恍然大悟,他对着白逸襄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接下来,我等又该如何行事?”
白逸襄见众人皆已领会,便进一步提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臣有三策,可安民心,安士心,亦可……安君心。”
冯玠一听白逸襄又有“三策”,便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白逸襄道:
“第一策,安民心:‘晋王屠刀所向,殿下恩泽所及’。晋王在‘乱区’杀人,殿下就要在‘稳区’救人。请殿下即刻修书与楚王,令其于吴郡、临海等地,广开官仓,设立粥棚,收拢所有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并派出随行郎中,为伤病者免费医治。要让全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晋王的刀虽快,但秦王与楚王合力安民,更暖人心。”
“第二策,安士心:‘晋王以力压人,殿下以道服人’。殿下当立刻与萧衍等江南名士会面,在为孔昭平反的基础上,尽快完善那份《敕令市舶,官督商办》的草案。将他们从朝廷的‘对立面’,彻底变成新政的‘合作者’。晋王得罪了多少士族,殿下就要安抚多少士族。”
“第三策,安君心:‘晋王请功,殿下请罪’。晋王大捷,必将上表请功。而殿下,则需立刻上书陛下,不提自己安抚之功半句,反而要为江南‘牵连甚广,一时难以全功’而‘请罪’。并主动提出,愿长留江南善后,江南一日不安,殿下便一日不还朝!”
三策说完,厅内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冯玠更是心悦诚服,对着白逸襄深深一揖:“先生以退为进,不争而争……确是上策,是玠,短视了。”
一旁的赵楷也觉他们这番论断很是有趣,于是也凑了个热闹,问道:“知渊兄,为何要拉着我那六弟一起做这等笼络人心之事?”
白逸襄看向赵楷道:“陛下此诏,明为‘秦楚并举’,其深意,实在‘楚王’二字。楚王殿下虽行差踏错,然天子之心,终究偏爱。此乃陛下所设之棋局,亦是对殿下的一场考校。若殿下为争一时之功,而弃兄弟之义,则此前苦心孤诣所营造的‘纯孝仁厚’之名,将毁于一旦。届时,在陛下眼中,殿下与那争功诿过的晋王,又有何异?”
彭坚却突然跳起来道:“知渊先生,你这么说,我可不认同,什么叫‘苦心孤诣营造纯孝仁厚之名’?我家殿下本来就纯孝仁厚,用得着费心营造吗?”
白逸襄连忙拱手赔笑道:“哎呀,是逸襄用词不当,将军莫怪,殿下莫怪。”
赵玄道:“无妨,我等都明白知渊先生的意思,彭将军,你不要打岔,让先生讲完。”
彭坚闻言,也自觉言语过激,往后缩了缩。
白逸襄笑道:“逸襄已尽数告知,诸位还有何疑问?”
几人摇了摇头,都看向赵玄,等他决断,赵玄正色道:“本王已无虑也,此事便依先生所言行事。”
*
临海郡,一处名为“曲水流觞”的雅集之上,几位年轻的儒生正围坐于溪边,酒盏随波逐流,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快。
“听说了吗?孔公已由秦王殿下亲自迎出乌云狱,如今就安置在盐运司衙门的后堂静养,听闻殿下每日晨昏定省,亲奉汤药,礼敬之至,与弟子无异。”说话的是一位出身吴郡张氏的年轻士子,他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动。
他对面一位身着葛布深衣的寒门学子闻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慨然叹道:“我亦听闻!秦王殿下于公堂之上,并未急于定罪,而是先命比行郎中林肃以经学义理、言谈举止为引,层层诘问,将那三个诬告之徒驳得体完肤,使其谎言不攻自破。此等审案之法,既彰显了国法之严明,又全了孔公这等大儒的体面。这才是真正的‘尊师重道,明察秋毫’啊!”
“可不是嘛!”另一位士子接口道,语气中满是鄙夷,“想那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竟行此构陷名儒之卑劣手段,与市井宵小何异?如今两相比较,何为‘仁德’,何为‘暴虐’,岂非一目了然?”
张氏士子抚掌道:“正是此理!我听闻,秦王殿下在堂上曾言:‘国法昭昭,天理恢恢,便是天潢贵胄,亦无半分情面可讲!’此言掷地有声,足见其胸襟与法度!我辈读书人,所求者,不正是这般清明之世,公允之道吗?”
寒门学子站起身,对着北方遥遥一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昔日只闻秦王殿下于朔津行霹雳手段,心中尚有疑虑,以为不过是又一位崇尚武功的皇子。今日方知,殿下之‘刚’,用于惩戒奸佞;其‘柔’,则用于礼敬贤良。刚柔并济,方为王者之风!”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颔首,神情中已满是敬服与向往。
秦王赵玄“尊师重道、明察秋毫”的仁德之名,便在这江南士子们的一次次清谈雅集之中,迅速流传开来,与太子“构陷名儒、手段卑劣”的行径,形成了鲜明对比。
*
楚王扬州的别业之内,暖香缭绕。
赵奕正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一封来自吴郡的信笺,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火盆边沿,信纸的一角已被炭火燎得焦黑卷曲。
信是赵玄亲笔,先是寒暄了几句兄弟之情,又赞扬了赵奕在扬州安抚士林的功绩,随即话锋一转,命他即刻动身,前往建业周边那些被晋王兵锋扫荡过的郡县,收拾残局,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呵……”赵奕发出一声嗤笑。
不过是暂代监国,真当自己是储君了?竟对本王颐指气使……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赫连善身上。
赫连善正低头擦拭着一柄胡笳,神情专注。
看见赫连善,他更觉心烦,心一烦,头疼的毛病便也来了。
他揉了揉额头,嘴角却生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放下书卷,拍了拍手。
“棻姬。”
随着他一声轻唤,后堂的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拨开。
身着一袭石榴红薄纱舞裙的琴女棻姬,怀抱琵琶,款款而出。她今日妆容格外妩媚,配上那双异域才有的浅瞳,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殿下,”她对着赵奕盈盈一拜。
赵奕却看也不看她,只是对着赫连善,慢条斯理地道:“赫连善,你妹妹的琴艺,是越发精进了,只是,本王今日不想听琴,想听点别的声音。”
赫连善擦拭胡笳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屈辱与压抑的怒火,但转瞬即逝。
赵奕很满意赫连善的神色,转而对棻姬招了招手,棻姬放下琵琶,缓缓爬上软榻,依偎进赵奕的怀中。
赵奕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却毫不怜惜地撕开了她胸前的薄纱。
在棻姬一声压抑的惊呼中,他当着赫连善的面,将她狠狠地压在了身下。
锦被翻涌,娇喘与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风雅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赫连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握着胡笳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知道,赵奕此举,并非单纯的宣泄欲望,而是在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羞辱他、挫败他,提醒他和他妹妹那身为质子的卑微身份。
原本他与妹妹是不必承受这些的,皆因国灭家亡,无有所依。
如今的他,已是彻底沦为阶下囚,亡国奴。
只能以这种最卑贱的方式被大国身居高位的皇子禁锢,极尽凌辱。
若说他自己被如何凌辱,他都可以忍受,哪怕再加上十倍,他也承受得起。可自己的亲生妹妹,也要遭此祸事,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却是对身为兄长的他,最为致命的打击。
他颓然的坐在那里,却不知为何要继续活着。
活着是否还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动静终于平息。
赵奕懒洋洋地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看也不看那伏在榻上默默垂泪的棻姬。
他走到火盆边,捡起那封已被烤得焦黄的信笺,在指间把玩了片刻,将其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
信纸瞬间化为飞灰。
他的气终于顺了些,头也没那么疼了,看向赫连善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他淡淡地道:“替本王更衣,既然秦王有令,本王总不能抗令不尊。”
赫连善已然面色如灰,他木讷的走到赵奕身边,为其更衣。
赵奕终究还是去了。
他疯则疯矣,却不傻。
虽说收拾烂摊子是一份苦差事,却也一份实实在在的“政绩”。
赵玄信里说的很明确,这几个郡县的安抚事宜,将由他楚王全权负责,功过皆由他一人承担。
这与之前他为太子副手截然不同。
那时,天塌下来有太子顶着,他只需在旁博个“劝谏”的美名便可。
而如今,赵玄将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自己若再阳奉阴违,无所作为,一但出了差池,父皇的雷霆之怒,第一个便会落在他头上。
由不得他不从。
这个二哥,手段可比太子高明多了。
赵奕的车驾一路行去,每到一处,便立刻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同时召集地方名士,举办清谈雅集,宣扬朝廷恩德。
他一面做着安抚的实事,一面也借此机会,与江南士族,进一步加深关系。
此时,他亦听闻了二哥赵玄为孔昭平反之事,竟得了儒生们的敬服,这让他越发的对赵玄刮目相看了。
“我二哥莫非得了神人相助?”
纵使之前赵玄有了一些政绩,朝野震动,得了父皇赏识,他也从未觉得赵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更未把他视作对手。
可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比自己抢先一步,甚至还把自己都无法笼络的孔昭都搞定了,引得江南儒生盛传美名,他却是不能再忽视这个人物了。
他招来手下谋士,问道:“前番,太子身前跟着的那个白家小子,叫什么来着?”
谋士附耳答道:“白岳枫。”
“他与那白逸襄比,如何?”
“白岳枫的才学,自是在其堂兄之下,但在下听闻,此次太子所作之事,皆是听了白岳枫之谋。”
“哦?”赵奕挑了挑眉尾,“那倒也可圈可点,我大哥一向多疑,我料他也未必全听。”
“殿下所言极是。”
“那白逸襄……现在何处?”
“他前番称病来江南疗养,此时应在江南某处。”
“这便是了……”赵奕冷笑一声,“若非高人相助,我二哥手下那几个书生和莽夫,绝无可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