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逸襄不由得暗暗惊讶,近处看秦王赵玄,竟有一双如此含水多情的眼。
他还有着中原人少有的双眼皮。
以及……一排厚实纤长的睫毛。
这比任何女子还要美上几分的眼,竟让他一时有些动容。
白逸襄连忙松开了手,避开了赵玄的目光。
心下却道,过去为何从未看得如此清楚?
想起自己日日秉烛夜读,经常眼睛胀痛,看稍远一点的事物便有模糊之感,离近才看得越发清楚,莫不是自己有什么眼疾?
或许该请大夫诊治诊治眼睛了。
而赵玄,虽然早已将白逸襄的样貌刻在记忆里,却从没像如今日这般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突然让他想起那日在清音阁见到他的模样,皮肤细腻如玉,吹弹可破。
不免有些失神。
见白逸襄避开了他的视线,赵玄意识到自己可能泄露了情绪,忙清了清喉咙道:“先生之意,玄已然知晓。夜已深,玄不便继续叨扰,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起早,你我再商定平叛之事,可好?”
白逸襄也起身恭敬道:“全凭殿下安排,逸襄恭送殿下。”
赵玄未作停留,利落的转身离开。
将赵玄送走后,白逸襄回到房间里,拿起一本书,推远拉近看了又看,又招呼石头进来测试了一番,有八成把握,断定自己得了眼疾。
是读书读的太多了吗?
虽说不是什么大麻烦,却也不能小视,回京后找大夫看看吧……
白逸襄平卧榻上,准备睡觉,一闭上眼,脑海中却突然显现了赵玄那双嵌着绒绒睫毛,盈盈如水的眼睛,他浑身一个机灵,猛地睁开了眼。
白逸襄盯着夜幕半晌,不禁皱了皱眉,然后翻身侧躺。
不禁怄气的想: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的眼睛干嘛?
*
隔天清晨,一夜好梦的白逸襄已然把昨晚发生的小插曲抛诸脑后。
他与赵玄商议后,赵玄立即修书与晋王赵辰。
“……四弟,李彦叛军之兵甲,远胜寻常郡兵,此乃四弟久攻不下之根由。兄于吴郡查明,其根源乃在会稽山中一处名为‘百炼谷’的秘密铁场。此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铁场四周布满粮仓,乃叛军命脉所在。为兄手中兵力不足,且不善军旅之事,思来想去,放眼天下,唯有四弟有此雷霆之能,可直捣黄龙。”
“兄愿于吴郡调兵五千,佯攻丹阳,为四弟吸引叛军主力。待四弟率精锐,以雷霆之势奇袭百炼谷,你我兄弟二人里应外合,共立此不世之功。功成之后,兄必上奏父皇,首功归于四弟。盼弟速速回信,共商大计。”
信中既有示弱,又有示好,更是将一份天大的军功,亲手送到了赵辰的面前。
收到信的赵辰,果然大喜过望。他本就因攻城受挫而焦头烂额,赵玄此信,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当即回信,与赵玄约定三日后同时发兵。
兄弟“联手”之好戏,就此开场。
三日后,赵玄依计行事,命彭坚率领吴郡郡兵,大张旗鼓地向丹阳进发。叛军主力果然中计,调集重兵前往拦截。
而赵辰,则亲率一万铁甲精骑,如神兵天降,绕过正面战场,直扑会稽山中的百炼谷。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之后,百炼谷被攻破,叛军赖以为生的粮仓及兵甲基地,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李彦军心大乱。赵辰趁势掩杀,叛军兵败如山倾。
*
紫阳殿内,皇帝赵渊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三份来自江南的奏报,皆由八百里加急送抵。
赵渊首先拿起的,是晋王赵辰的捷报。
奏疏以军中特有的硬毫写就,笔力雄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骄矜与杀伐之气。
当读到“三战三捷,叛军授首,会稽克复”时,赵渊那紧绷的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老四,倒还有几分先皇的悍勇。”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奏疏末尾那张长长的、几乎占了半卷竹简的请赏清单时,他眼中的那丝笑意便悄然隐去。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这份奏疏推到一旁,仿佛只是拂去一点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拿起了第二份,这份奏疏来自秦王赵玄。
与赵辰的飞扬跋扈截然不同,赵玄的字迹沉稳内敛,一笔一划,皆如磐石落地,克制而有力道。
奏疏的开头,只用了寥寥数语概括战局,随即便将笔锋转向了战后的“安抚”与“经略”。从联合士绅编撰《敕令市舶,官督商办》,到肃清盐铁积弊,再到为江南百姓请命减免三年赋税……条条桩桩,皆是治国安邦的长远之策。
最让赵渊在意的,是奏疏的结尾。赵玄非但没有请功,反而为自己“未能尽全功,致使江南元气稍损”而“请罪”,并恳请父皇将此次查抄盐铁案所得之巨额赃款,悉数划拨给晋王,以充作其平叛大军的军费,以彰其功。
赵渊的目光停留在那句“为晋王补充军费”上,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
他放下赵玄的奏疏,拿起了最后一份由监察御史呈上的密报。这份密报,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只陈述事实,不带任何评判。
密报中写道:
其一,晋王赵辰于会稽城外,坑杀降卒三百,尸身未予收殓,当地百姓见之,多有惧色。
其二,楚王赵奕行至丹阳、广陵等郡县,开仓施粥,并与地方名士清谈集会,所过之处,民情安定。
其三,秦王赵玄于吴郡,先行重审孔昭一案。其审案之法,不以刑讯,而以经义、礼法为引,层层诘问,使诬告者不攻自破,当堂翻供。后,秦王于公堂之上,亲为孔公行弟子礼,江南士林闻之,无不感其仁德,群情归心。
其后,秦王又于临海郡密会兰陵萧氏家主萧衍等江南士族领袖,呈《敕令市舶,官督商办》草案,晓以海贸之利,许其共商细则。萧衍等人感其诚,皆俯首听命,并修书与各州郡亲友,言明朝廷安抚之心,江南诸州遂皆安定,无一响应叛军李彦。吴郡及临海等地盐铁之税,亦尽数清查,收归国库,数额较往年同期,增益三成有余。
江南士族之心既定,秦王遂回师吴郡,整顿吏治,安抚士绅。其间,于盐运副使一案的账目中,查出叛军李彦于会稽山中,设有一处名为“百炼谷”的私铸铁场与屯粮巢穴。秦王当机立断,亲修书信与晋王,以“佯攻丹阳,吸引主力”为计,协调晋王兵马,里应外合,一举捣毁叛军巢穴。李彦军心大乱,晋王趁势掩杀,方有“会稽大捷”。
三份奏报,三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赵渊缓缓靠在御榻的玉凭几上,闭上了眼睛。殿内,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靳忠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赵渊将奏章甩到案几上,冷声道:“老四竟做出坑杀降卒的蠢事!”
一直垂首侍立的中常侍靳忠,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赵渊道:“靳忠。”
靳忠:“奴婢在。”
赵渊道:“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难称量?”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玄妙。
靳忠的心猛地一沉,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又在下一刻尽数掐灭。
他以头抢地:“奴婢愚钝,何物最难称量……奴婢……奴...婢实在不知,请陛下恕罪。”
赵渊道:“是人心。”
靳忠眼珠一转,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恨不得能与这冰冷的地砖融为一体。他知道,陛下口中的“人心”,指的便是他那几位各怀心思的皇子。
靳忠道:“陛下圣明!”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那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人碾碎。
好在靳忠早已习惯皇帝的性子,皇帝并不需要一个聪明人给他答案。
一个机灵却不够智慧的人在身边服侍,他才会放心。
赵渊又缓缓拿起那份监察御史的奏报,“杀降,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大忌。”
“昔年武安君白起,于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威震六国。然,其功越高,其身越危。最终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何也?非因其功高震主,乃因其失了人心,失了天道。”
“为将者,当知‘勇’与‘仁’。勇,可破敌;仁,可安邦。有勇无仁,不过一介屠夫,虽能得一时之胜,终将为天下所弃。我赵氏的江山,不需要屠夫。”
靳忠的心脏狂跳起来。陛下这番话,已然是对晋王赵辰,下了最严厉的评判。
“陛下所言极是,然……晋王殿下毕竟是平定了叛乱,其功……亦不可没。”靳忠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为赵辰“辩解”了一句。他知道,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危险,他必须引导陛下,说出心中真正的决断。
“功?”赵渊冷笑一声,他看向靳忠,那眼神锐利如刀,“靳忠,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您潜邸之时算起,已是……三十又二年了。”
“三十年了……”赵渊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你该知道,朕最看重的,是功,还是……德?”
靳忠的额头,再次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奴婢知罪!奴婢妄言了!”
“起来吧。”赵渊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他重新拿起赵玄的那份奏疏,指着上面那句“为晋王补充军费”,对靳忠道:“你看,老二这份心胸,便比老四,强了不止一筹。”
靳忠连忙顺着杆子爬:“是,是。秦王殿下仁厚,顾念手足之情,实乃我赵氏之福,陛下之福。”
“他不是仁厚,”赵渊摇了摇头,“他是聪明,他知道,这军费,朕是绝不会给的。他这一请,既全了兄弟情义,又将这难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朕。他要让朕亲口说出——不赏。”
靳忠听得背后发凉,秦王殿下的心思深沉至此,陛下竟然能轻易就猜出秦王的用意。
真不愧是父子,一个比一个心眼多……
“一份战报,三个人,三种心思。”赵渊缓缓靠回御榻,闭上了眼睛,“老四贪功,老六藏奸,唯有老二……知进退,懂取舍。”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靳忠却精神大振。
他努力收敛起自己翻涌的心思,生怕被皇帝察觉。
赵渊疲惫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传朕旨意。”
“命晋王、秦王、楚王,即刻卸下江南所有公务,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