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夜色已深,官衙的后堂内却灯火通明。

江南的叛乱已平,盐铁积弊被肃清,吴郡沈氏私铸兵甲之大案虽暂时压下未上报朝廷,但已然掌握了充分的线索,只等玄影卫的调查结果了。

秦王赵玄为犒劳连日辛劳的众人,特于后堂备下了酒菜。

众人分案而坐,气氛不复平日的紧绷,案几之上,温着上好的九酝春酿,摆着新切的鲈鱼脍与炙烤得滋滋作响的羊肉,江南特有的莼菜羹更是清香四溢。

“他娘的,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第一个举起手中铜爵的,是早已按捺不住的彭坚。他那褐色的脸上满是畅快,一仰头便饮尽了杯中之酒,用袖口豪迈地一抹嘴,大笑道:“跟这群江南的泥鳅打了几个月的交道,可比在北境跟匈奴人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还累!还是沙场之上刀对刀、枪对枪来得痛快!”

他这番粗豪之言,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坐于对面的冯玠闻言,抚须而笑,“彭将军此言差矣,沙场征伐,不过是匹夫之勇。此番江南之行,殿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处布大局,方能不费一兵一卒,便令江南士族归心。此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王道之术,岂是沙场之上的刀枪所能比拟?”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身侧青年,感慨道:“而知渊先生远在千里便能将那萧衍的心思揣摩得分毫不差。此等智谋,冯某……拜服!”

陈岚亦是笑道:“一个用武,一个用文,皆是英雄。此番功成,我等当浮一大白!”

沈酌道:“我不太会说,我只知道,跟大家一起共事,十分痛快。”

林肃仍旧一副深沉模样,不多言语,随着众人举杯欢饮。

以茶代酒的白逸襄,闻言亦是含笑举了举手中的茶盏,对着众人,遥遥一敬。

赵玄端起酒爵,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朗声道:

“此番江南之行,得以勘破奸佞,安定民心。此功,非玄一人之功,实乃在座诸君,戮力同心、殚精竭虑之果。”

“玄在此,敬诸君!此杯,与诸君共饮!”

“殿下!”众人应诺,纷纷举爵,一饮而尽。连日来的劳碌,那些不见天日的算计与搏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杯中辛辣而甘醇的酒液,滚入喉中,暖入心脾。

放下酒杯,赵玄将目光投向了桌案上那份刚刚从会稽送来的、关于地方吏治整顿的初步报告上。

“诸位,事出紧急,本王不得不在此刻说些扫兴的话,”赵玄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堂中欢快的气氛沉静下来,“会稽的烂摊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李彦虽死,但他留下的那套官僚体系,却如附骨之疽,难以剔除。新任的郡守上报,当地官吏十不存一,政令下达,处处掣肘。许多政务,竟已陷入停滞。”

白逸襄也道:“这并非一郡一地之疾,而是我大靖朝百年来积重难返之病。九品中正制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官位为世家所垄断,父子相继,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今日斩一李彦,明日,便会有张彦、王彦,从这腐朽的土壤里,再次滋生出来。”

赵玄点了点头,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忧色:“先生所言极是。人才之匮乏,远比国库之空虚,更令人忧心。我等在江南查抄的贪官污吏不下百人,可空出的这些职位,又有谁能来填补?若再从京中世家子弟里选派,不过是换了一批人来分食江南的血肉罢了。”

“不止是吏治。”白逸襄轻叹一声,“江南盐案方平,北方却遭大雪,冻毙牛羊无数;西南又逢大旱,赤地千里。官绅封山占泽,将沃土变为私家园林;百姓无地可耕,或沦为佃户,或被迫为奴。我大靖看似疆域辽阔,实则早已是千疮百孔,危如累卵。”

他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帐内众人心中那点胜利的喜悦,浇得干干净净。

冯玠与陈岚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忧虑。他们跟随赵玄,只想着如何在这夺嫡之争中胜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看到这锦绣王朝之下,竟是如此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

若国将不国,秦王纵然得了皇位又有何用?

帐内,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寂。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高举着黄绫圣旨,快步入内。

“圣旨到!”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赵玄连忙起身,整理衣冠,率众人跪地接旨。

宣旨的内侍展开圣旨,那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在静室挡开:

“……晋、秦、楚三王,平乱有功,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着即刻卸下江南所有差事,班师回朝,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帐内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待赵玄领旨,内侍离开,冯玠第一个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何会突然召我等回朝?江南之事,方才初见成效,百废待兴。盐铁、市舶、吏治,桩桩件件,都需您在此坐镇,方能推行。此刻离去,岂非前功尽弃?”

陈岚思索片刻,却道:“不然,殿下离京已数月,如今又代太子监国,京中政务堆积如山,皆需殿下定夺。陛下虽勤于政务,却已年迈,急需殿下在旁分忧。此时召殿下回京,也是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看向赵玄道:“至于江南之事,我等可暂留此地,继续推行政令。殿下开府之后,各方不是举荐了数名才俊么?正好可将他们调来江南历练,由我与冯公考核。待他们能独当一面,便可铨叙补缺,以实朝班。”

一直侍立在旁的沈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亦愿长留江南,为殿下清查赋税,整顿财计!”

“不可,不可。”白逸襄立即否定了沈酌的提议,“沈主簿之才,在于算学之精,而非人情之通。京城户部,才是你大展拳脚之地,殿下身边,不能没有你在中枢掌管钱袋。”

他转向陈岚与冯玠:“陈公、冯公所言极是,那中书监苏休之子苏哲,沉稳练达,可堪一用。可将其调值江南历练,二位公爷在江南主持大局,将各方举荐的贤才尽数调来,放手使用,待江南事稳,二位再还京不迟。”

众人都觉得此法甚好,纷纷点头。

白逸襄目光投向赵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只是……陛下并非不知,江南善后,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此刻召殿下与楚王殿下回京,怕是……京中将有大事发生。”

“何事?”众人齐声问道。

白逸襄神秘一笑,对赵玄道:“殿下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当去东宫,探望太子殿下。”

赵玄挑眉,白逸襄不答反问:“殿下,您想,太子此次所犯之过,何其大哉?然,陛下至今,只是将其禁足东宫,既未开审,也未问罪。这,是何缘由?”

陈岚插话道:“先生的意思是……陛下还会再次宽宥太子?”

白逸桑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只需按我说的做,如果我没料错,太子此次危矣。您身为他的二弟,于情于理,是不是都该去‘关心’一下他呢?”

赵玄看着白逸襄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眼,微微眯了眯,随即,点了点头,“玄,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彭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启程还朝!”

白逸襄对着他恭敬地一拱手:“殿下先行,臣协同陈公、冯公,处理好后续事宜,不日,便会回京。”

*

夜色深沉,东宫显德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

那昏黄的烛火,将太子赵钰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殿门被缓缓推开。

赵玄一身鸦青色的常服,领口与袖口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根墨色革带,上嵌白玉銙,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并未带任何侍从,亲手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赵钰抬起眼,看着这个自小与他并不亲近、如今却已是权倾朝野的二弟,眼神复杂,充满了戒备与脆弱。

自被敕令禁足东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前来探望。

还是最意想不到的人——秦王,赵玄。

“大哥。”赵玄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过分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只是如寻常兄弟般,将食盒放在案上,自顾自地从里面端出几样小菜——炙烤得外酥里嫩的羊排,浇了茱萸酱的凉拌莼菜,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皆是赵钰往日里最爱吃的。

赵玄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铜釜,置于案几一角的红泥小火炉上,将带来的屠苏酒温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赵钰对面坐下,为他斟满一杯温酒,轻轻推了过去。

“天冷,大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赵钰看着那杯散发着醇香的酒,又看了看赵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冷笑一声:“二弟监国,日理万机,怎还有闲暇来我这冷宫之中,看我这个罪人的笑话?”

赵玄并未因他这带刺的话而动怒,只是平静地道:“大哥此言差矣。你我虽非同母,却终究流着一样的血。弟弟年幼失恃,长于深宫,若非当年大哥时常命人送来些糕点衣物,怕是早已冻毙于寒冬。这份恩情,玄,一日不敢忘。”

赵钰一怔,仔细搜寻记忆,他好似做过此事。

那时他刚被立为太子,意气风发,为笼络人心彰显仁德,他确实让内侍送些东西给各宫皇子。那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也并未存着什么手足之情,早已忘却,却不想,赵玄竟还记得。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赵钰略显尴尬地道。

赵玄为自己也斟上一杯酒,隔空对着他一敬,一饮而尽。“于大哥而言,是旧事;于玄而言,是寒夜里的一盆炭火,是救命之恩。”

他放下酒杯,目光诚挚地看着赵钰,缓缓道:“大哥,江南之事实在复杂。你初至雍州,便被那群地方官吏蒙蔽,行差踏错在所难免。玄听闻,你此番亦是为查明盐案,才不惜以身犯险,严惩孔昭,其心可嘉。只是……手段过于刚猛,反为人所利用。”

见赵钰不语,赵玄继续道:“父皇之心,你我皆知,他最重手足之情,亦最忌骨肉相残。你我兄弟,若因小人挑拨而生了嫌隙,岂非正中那些乱臣贼子的下怀?大哥,你我当同心戮力,共度此艰。”

赵钰看着赵玄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真诚,心中那堵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端起酒杯,沉默地饮下,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眼眶竟有些发热。

是啊,他想起了母后在世时,曾拉着他的手说:“钰儿,你是兄长,日后定要护着你这几个弟弟。”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从未将这些弟弟放在眼里,甚至……还曾想置他于死地。

可如今,在他众叛亲离、沦为阶下囚之时,肯来看他的,竟只有这个他最看不起、又最忌惮的弟弟。

“二弟……大哥,对不住你。”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带着哭腔的称呼,终于从赵钰口中逸出。

赵玄默默地,为他续上一杯又一杯的温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钰突然抱住赵玄的手臂,把脸埋伏于他的袖口之中,失声痛哭起来。

赵玄僵了一瞬,完全没料到赵钰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盯着赵钰的脑顶,感受着他鼻涕和泪水浸透袖口传递到手臂上的温热,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许久后,赵钰仍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越哭越伤心,赵玄的眉头却逐渐松开来。

罢了,终究兄弟一场。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拍抚着赵钰的后背。

这一夜,兄弟二人究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当赵玄离开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而东宫殿内的灯火,也终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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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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