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永嘉十六年,初春四月头,洛阳的晨光,仍带着几分春凉,透过薄薄的晨雾,洒在启夏门那古老而厚重的城楼之上。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城门之外,一支由数十名宫中禁卫组成的骑队,正静静地勒马而立。他们身侧,是几匹驮着行囊的健马,以及那壮硕如山的仆役石头,他正仔细地检查着马鞍与缰绳,口中还不住地对身旁的白马低声念叨着什么。

白逸襄一身利落的竹青色骑装,正与前来送行的秦王赵玄并肩立于道旁。他身形虽清瘦,但腰背笔直,立于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侧,丝毫不显文弱,反透出一股寻常文士所没有的风姿。

赵玄道:“先生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当以自身为重。”

白逸襄道:“殿下不必挂心,逸襄此行,非为游山玩水,军情如火,当星夜兼程。”

话音刚落,一阵带着凉意的春风自城门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残叶,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喉间一痒,便忍不住掩袖低咳了两声。

赵玄见状,忙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通体漆黑的玄狐大氅,不由分说地,亲手为白逸襄披上。

那大氅入手微沉,带着赵玄身上的温度,还有他独有的香味,瞬间将那份侵肌入骨的春寒尽数驱散。白逸襄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便要推辞:“殿下,臣……万万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赵玄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为他拉紧领口。

“先生此去,为国为民,区区一件大氅,又算得了什么?”

赵玄双眼漾起深沉而复杂的光,那里有关切,有不舍,亦有一丝隐忍的情愫。

白逸襄对上他夹杂着各种情绪,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双眼,心中微动,道:“逸襄……多谢殿下。”

他对赵玄拱了拱手,“殿下,就此别过。待臣归来之日,必为殿下,携回一个安稳的西北边境。”

“我等你回来。”赵玄深深地看着他,缓缓吐出这五个字。

白逸襄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轻喝一声:“驾!”

那匹神骏的白马长嘶一声,向前冲去。

石头与那数十名禁卫亦纷纷上马,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清晨的薄霜,卷起一阵烟尘,很快便汇入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赵玄立于城门之下,久久未动,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化作一个个微不可察的黑点,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旁的林放忽然道:“殿下为何不将那玉佩送出?”

赵玄将手拢于袖中,握紧了那枚早已准备好、却终究没有送出的暖玉。

程雄也道:“殿下什么都送了,这块寻了许久的美玉却未送出,是何原因?”

赵玄瞪了他们一眼,“玉佩乃是贴身之物,若不是十分亲近之人,怎能轻易送出?”

程雄道:“这我就不懂了,你俩还不亲近吗?”

在他看来,自家主子对白逸襄的所作所为,早已说明了一切。

赵玄道:“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程雄奇怪,“可在我看你俩明明惺惺相惜,情不自已。”

赵玄叹道:“我二人互为知己,自然惺惺相惜,哎……你们不会懂的。”

说着,赵玄转身来到马前,翻身上马。

程雄与林放互相看了看,各自无奈的耸耸肩。

程雄小声嘀咕:“他俩要是没事,我名倒着写!”

林放压低声音道:“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程雄道:“不能够!再顽固的石头,也经不住殿下这般魅力,更何况那有血有肉的白逸襄!”

林放道:“你也经不住吗?”

程雄道:“我是正常男人!”

林放道:“可人家知渊先生也是正常男人。”

程雄道:“我看他不正常,不然为什么不娶妻?而且,他看殿下的眼神就不太正常。”

林放思索片刻,道:“嗯……”

程雄继续道:“就算是正常男人,也迟早被殿下拿下。殿下是看不上咱们,若是对我像白逸襄那么好,我也不做正常男人了,哈哈哈。”

林放看了看程雄那张虽周正却普通的脸孔,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他家殿下天人之姿,又为皇亲贵胄,各个方面都是出类拔萃,日久情深,不管男女都会甘愿臣服,那白逸襄又有何例外?

不知有多少人巴望着能做秦王面首,只是能入眼之人凤毛麟角罢了。

可若拿白逸襄做标准,这世上又有何人有本事让秦王动情?

思及此,林放又觉不妙。

若是真得不到白逸襄,他家殿下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

白逸襄一行人晓行夜宿,不敢有片刻耽搁。

出了京畿之地,官道便愈发难行。

早春的土地尚未完全解冻,车轮碾过,时常带起大片的泥浆。沿途所见,亦是满目萧条。因去岁大旱,许多田地早已荒芜,偶尔能见到的村落,也多是门户紧闭,十室九空,一派凋敝之景。

人马行至第三日午后,雍州地界,稍作休整。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自后方官道之上响起!

那马蹄声,初时还只是隐约可闻,转瞬之间,便已如奔雷滚滚,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周围的数十名官兵,皆是脸色一变,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训练有素地将白逸襄护卫在中央,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警惕地望向那烟尘扬起的方向。

烟尘之中,一队约有百人的轻骑兵,如一股黑色的铁流,破尘而出!

这支队伍,军容之肃杀,远非寻常郡兵可比,马上骑士,人人身着玄色筩袖铠,头戴铁兜鍪,腰悬环首刀,背负强弓劲弩。

他们坐下的战马,亦是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百人骑兵并未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距离车队十数丈开外的地方,便如臂使指般,瞬间分为两列,以一种行云流水的姿态,将白逸襄一行人马半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更大、也更坚固的护卫阵型。

为首的一员大将,自队列中策马而出,他身着一套更为精良的全覆式铠甲,肩上披着一领褐色披风,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马槊,整个人端坐于马背之上,气势逼人,渊渟岳峙,正是秦王赵玄麾下的心腹大将,彭坚。

护卫白逸襄的禁卫校尉见状,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冲撞御史仪驾!”

彭坚并未理会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白逸襄面前,重重一抱拳:

“知渊先生!末将彭坚,奉秦王殿下之命,率‘铁鹰卫’一百二十人,前来护送先生前往萧关!自今日起,我等皆听候先生调遣,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铁鹰卫”!

那禁卫校尉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是秦王府兵,赵玄一手训练的亲卫精锐,其成员皆是从平定西南匪患的百战老兵中精挑细选而出,个个以一当十,骁勇善战。

赵玄竟将这支心腹精锐,尽数派来供白逸襄驱使?

那几名禁卫不由得对白逸襄更加恭敬起来,纷纷给“铁鹰卫”让路。

白逸襄目光落在神情肃然的彭坚身上,又扫过那些沉默如铁、气势迫人的铁鹰卫骑士,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他明白,这是赵玄能给予他的,最大的保护与支持。

可精锐府兵尽数调拨给他,他自己府中空虚,若是遇到歹人行凶该如何是好?

这,真是胡闹!

他刚想拒绝彭坚,却想起赵玄那句话:“如果先生不能接受玄为先生做的安排,那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先生去萧关的。”

如果他此刻拒绝赵玄的安排,恐怕彭坚会立即把他捉回京城。

也罢,秦王府还有卫兵、还有贴身侍卫、还有其他玄影卫……

白逸襄沉默片刻,脸上那份因惊愕而起的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他对着彭坚一拱手,“那就有劳彭将军了,出发吧。”

*

一骑快马自城外疾驰而来,马上那人一身浅金垂胡袖直裾袍,鬓角挂着细密汗珠,正是星夜赶路,清晨抵京的三皇子赵楷。

他接到赵玄关于丽贵人旧案的密信后,便策马狂奔三日,终于在辰时之前抵达王府。

府门内侍见是他,忙不迭地引着他往正厅去。

刚踏入庭院,便见赵玄正坐于厅中查看一份卷宗。

“二哥!”赵楷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平的喘息。

赵玄见他一身征尘,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赶路急了。

他抬手示意侍从奉茶,语带关切道:“我信刚发出没多久你就回来了,你这是几天没睡觉吗?”

赵楷几口饮尽茶水,才缓过劲来,目光扫过空荡的正厅,问道:“二哥,我听路上的驿卒说,知渊先生竟亲自去了西北前线?”

提到白逸襄,赵玄的眼神暗了暗,“嗯,他主动请缨去督办粮草、安抚军心了。”

“好家伙!”赵楷眼中满是惊叹,“我原以为他只是个于幕后出谋划策的文弱谋士,没想到竟有这般气魄!西北如今是什么地界?匈奴十万铁骑压境,晋王那边军心涣散,沿途贪官污吏更是盘根错节,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敢往那龙潭虎穴里闯,这份胆识,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赵楷见赵玄只是沉默地望着桌案一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便又放缓了语气,笑道:“我听说,你把府里的铁鹰卫都派去护着他了?放心吧,彭坚那小子打仗是把好手,有他在,知渊先生不会有事的。”

“再说了,”赵楷凑上前,挤了挤眼睛,“你要是实在想他,得空了就去西北看看他呗。京里这些琐碎公务,有我在,替你扛着便是,保准出不了差错。”

“胡说!”赵玄瞪向他,语气陡然严厉,“京中公务繁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岂能说走就走?若是父皇突然召见,难道你替我去应对?再者,白先生此去是为国事,我岂能因私念扰乱大局?”

赵楷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见你因知渊先生走后,一脸闷闷不乐的,想帮你寻个乐子嘛。既然二哥觉得不妥,那当我没说便是。”

正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却驱不散两人间的沉闷。

半晌,赵楷端起茶盏。

“二哥……”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我第一次见到丽贵人,是在父皇的御花园里。那年我刚及冠,跟着父皇去赏牡丹,远远就看见一个身着月白宫装的女子,站在花丛中,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层光,美得……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父皇新纳的丽贵人。虽心有惋惜,可也知道君臣有别,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头。再后来,父皇为我指婚,我虽与那女子素未谋面,却也想着,既然是父皇的安排,便该恪守本分,好好过日子。”

“可我没想到,”赵楷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我大婚那日,红绸还没挂满府门,就收到了丽贵人因‘压胜’被打入冷宫的消息。那一日,满府的喜庆,在我眼里都像是嘲讽。我强撑着完成了婚礼,夜里却辗转难眠,总想着她那样温婉的人,怎会做得出压胜之事?”

“更没料到,不过三日,就传来了她在冷宫里惨死的消息。”

说到这里,赵楷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天塌了。若不是你找到我,说丽贵人的死十分蹊跷,让我一定要活着查出真凶,为她报仇,我恐怕……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赵玄又怎会不知,这些年,支撑三弟走过来的,便是为丽贵人复仇的念头。

“二哥,你说,”赵楷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若是陈贵妃和陈烈能被处死,我会不会……会不会更痛快一些?可现在这样,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复仇的实感都没有。”

赵玄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陈贵妃被指认后,父皇既没有下令彻查,也没有公开审问,只是草草以‘风瘫’为由将她软禁;陈烈贪墨军饷、私铸兵甲的罪证确凿,父皇却也只是将他暂且搁置,没有立刻定罪。”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了!”赵楷猛地坐直身子,来了精神,“当年丽贵人何等受宠,父皇对她宠爱有加,怎么会仅凭几句‘压胜’的传言,不做调查,就直接将她打入冷宫?如今陈贵妃之事,又是这般草草收场,这里面……恐怕藏着更大的秘密!”

赵玄沉默片刻,将之前白逸襄的分析缓缓道来:“知渊先生曾说,当年丽贵人之事,或许牵扯到了更核心的势力,父皇为了稳住朝局,才不得不牺牲她;如今陈贵妃与陈烈虽罪该万死,但陈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尤其是陈烈掌管京畿防务,父皇若贸然将他们处死,恐引发军中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仔细琢磨,慎思极恐。

“罢了,”赵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眼下先不要想这些,我已命人暗中调查周奎一案与陈家的联系,待掌握确凿证据,再做打算。不管怎么说,陈烈与陈贵妃罪有应得,先想办法将他们彻底扳倒,为丽贵人讨回公道,其余疑团,日后徐徐图之。”

赵楷点了点头,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意渐生。是啊,至少现在,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离为丽贵人复仇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

赵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久未归家,也该回你那韩王府看看了。”

赵楷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那个家,不回也罢。”

赵玄道:“你那娇妻,前些时日无故消失了一段时间。如今她已安然回府,你既已归京,理应去探探她的情况。”

赵楷挑眉,“她一个深闺妇人,能跑到哪儿去?许是回她那安定郡的老家省亲去了吧。”

“省亲?”赵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为何连玄影卫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赵楷闻言,神色终于一凛:“找不到?这怎么可能?”

赵玄道:“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我另有消息,你的岳丈,安定郡太守姚庾,近来暗中练兵铸甲,蠢蠢欲动。而姚艾夏,便是在去往安定郡的路上,失去踪迹的。”

赵楷脸上的不羁之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正色道:“我现在就回去!若她当真敢勾结她的老子犯我大靖,我赵楷第一个饶不了她!”

“莫要急躁。”赵玄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此事尚无定论,你这般气冲冲地回去,只会打草惊蛇。或许……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

赵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二哥放心,我晓得。”

……

韩王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然而赵楷却只觉这满园的亭台楼榭,透着虚假、冰冷和窒息。

他径直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主卧。

刚一踏入,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异域香料与名贵脂粉的暖香便扑面而来。他的王妃姚艾夏,正一如既往地盛装端坐于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态娴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对襟襦裙,裙上以金线密密地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深邃。那张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绝美脸庞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见他进来,她缓缓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之礼。

“妾身,恭迎王爷回府。”

赵楷享受着她的服侍更衣,享受着她沉默而周到的布菜,享受着她为自己准备好安寝的一切。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得如同画中人,温婉贤淑,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享受着,也审视着。

夜深,姚艾夏一如过去,为他宽衣解带,伺候他睡下,而后便准备退去偏房安歇。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离去的那一刻,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今夜,你我夫妻同寝。”赵楷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内响起。

艾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回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看来,竟有几分惊诧。他们成婚八年有余,赵楷从未与她同寝,今日这是何故?

赵楷却不容她多想,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覆上了床榻。

他今夜格外主动,带着一股近乎粗暴的试探。艾夏并未推拒,只是顺从地迎上他的热情,两人承了鱼水之欢。

帷幔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却遮不住赵楷心中那愈发汹涌的惊涛骇浪。

这具身体,与他想象中那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之躯,截然不同。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绵软,而是常年锻炼的紧实有力,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不见半分赘肉。尤其是那双手,在他背上游走时,指腹与掌心布满的薄茧,清晰地摩擦过他的皮肤。那绝非弹琴绣花能磨出的茧子,要么是常年操持贱役,要么,便是常年紧握兵刃!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手抚过她光洁的背脊时,竟触碰到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如蜿蜒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只会伤春悲秋、无趣至极的娇妻,判若两人!

赵楷的心情复杂纷乱,他本想借此将她压在身下,好生试探盘问。可交缠之间,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竟渐渐落了下风。艾夏总能不着痕迹地占据主动,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她的力道,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力,将他撩拨得心神失守,无法自拔。

这一夜,就这般浑噩而过。

翌日清晨,赵楷自一片混沌中醒来,身侧早已空无一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正看到艾夏已端坐于梳妆台前,对镜理着云鬓。听到动静,她自镜中回眸,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典范的、毫无瑕疵的温婉笑容。

“郎君,你醒了?”

那标准的、完美到近乎虚假的笑容,让赵楷瞬间头皮发麻。

昨夜那具充满力量与野性的身躯,与眼前这个端庄贤淑的王妃身影,在他脑中交叠、撕裂,形成一种诡异而惊悚的违和感。

不对……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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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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