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自洛阳启夏门而出,一路向西,愈行愈是荒凉。

京畿左近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繁华盛景,早已被抛诸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黄土丘陵与被秋风剥去血肉、只余嶙峋骨架的枯树。

官道之上,车辙深陷,尘土飞扬,偶有几处破败的村落,亦是十室九空,唯余断壁残垣在朔风中无声呜咽。

车马劳顿,晓行夜宿,数日后,一行人终抵萧关。

此关乃京畿咽喉,扼守东西要道已逾百年,可此关却嫌少有人重视。

残阳如血,将那饱经风霜的青灰色城墙映照得一片斑驳,城楼之上,一面绣着“大靖”二字的巨大军旗被朔风卷得飒飒而响,平添了几分苍凉肃杀。

关隘之下,等待入关的商旅、流民排起了长龙,气氛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白逸襄一行人刚至关前箭楼之下,便被一队盔明甲亮的守军拦下。

为首的校尉年约三旬,按剑而立,神色间满是边军特有的倨傲与悍勇。

他目光扫过马队,随即高声道:“北境军情如火,关防事大!凡过往车马,无论官阶,皆需在此下马,开箱查验,以防奸细混入!”

其言辞虽称得上是公事公办,然眉宇间那份不加掩饰的轻慢与刻意刁难,却如关外凛冽带砂的风,扑面而来。

护卫白逸襄的禁卫校尉脸色一沉,正欲上前理论,却被白逸襄以眼神制止。

车队就这般被晾在关外,任由那夹杂着沙尘的冷风呼啸而过。一刻钟,两刻钟……关上守军仿佛忘了他们的存在。

彭坚本就性如烈火,此刻见自家护送的御史大臣受此等折辱,胸中那股怒火早已如地底熔岩般翻腾不休。

他双目圆睁,死死攥着马缰,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终于按捺不住,虎目圆睁,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至阵前。他自亲卫手中取过那柄代表天子亲临的节钺,高举于顶,声若奔雷,“尔等睁大双目看清!此乃何物!”

那节杖以坚竹为柄,顶端饰以层层染成朱红的牦牛尾,在狂风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无上威严。

“我等奉秦王殿下之命,护送钦差御史大人前来督办粮草!此乃天子节钺,见之如见陛下!尔等竟敢阻拦天威,是欲谋反耶?!”

“谋反”二字一出,那李校尉与一众守军闻言大惊,脸上血色尽失。

甲叶“哗啦”作响,黑压压跪倒一片,再不敢仰视分毫。

彭坚犹不解气,马鞭遥指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校尉,厉声喝道:“速速开门!若因尔等延误军机,致使前线粮草不济,动摇军心,此罪,你项上这颗人头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铁鹰卫”百名精锐骑士会意,“噌”地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刀锋在残阳下泛着森然寒光,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骑士们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白逸襄从马上下来,行至那守城校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玉玺朱印的黄绫圣旨。

“校尉,”他的声音温润清朗,与周遭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本官知你奉公守法,此乃正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你可验看。”

他将圣旨递了过去,随即话锋一转,“然,军情如火,粮草乃三军之命脉。若因校尉盘查过久,致使前线军需延误,动摇军心……此罪,不知是校尉一人能担,还是这城中守备能担?”

“您说,您有这些文书,为何不早拿出来?”那校尉挤出笑容,额角已是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再有半分刁难,连忙躬身道:

“末将有眼无珠!恭请御史大人入关!”

……

关中萧瑟,官驿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料与尘土气息,与京城府邸的精致奢华判若云泥。

白逸襄刚安顿下来,彭坚便已卸下甲胄,换了一身短打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对着白逸襄重重一抱拳,“知渊先生,我等初来乍到,立足未稳。那校尉今日虽被镇住,然萧关守备乃方达将军一脉,此地守军也多为方达旧部,我等新来之人,恐日后必会被其掣肘。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您尽管吩咐,末将与麾下铁鹰卫,皆听凭先生调遣!”

白逸襄请他入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笑道:“彭将军稍安勿躁,猛虎亦有打盹之时,我等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正该好生休整一番。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生歇息,酒肉管够,只是不可扰民。”

彭坚一愣,急道:“先生,这……军情紧急,我等岂能在此安歇?”

“兵法有云,欲速则不达。”白逸襄轻摇斑竹扇,悠闲道:“我等越是急于行事,便越容易落入旁人算计之中,如今,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自会有人比我们更急。”

彭坚虽不解其意,但见白逸襄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果然,翌日午后,一名前线同心郡传令官,策马疾驰而至,送来了一封火漆封缄的军令。

彭坚接过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啪”地一声将那军令拍在案上,须发戟张:“岂有此理!我等乃秦王亲卫,只听秦王与先生调遣,他晋王算什么东西?!”

他将那军令推至白逸襄面前,其上寥寥数语,笔力霸道:彭坚即刻率“铁鹰卫”押送粮草前往前线听调,协同防务;命御史白逸襄留守萧关,专职催运粮草,不得干涉军务。

这道军令,看似是合乎规矩的军事调度,实则是釜底抽薪之计。将彭坚这支精锐调走,便等于拔了白逸襄的爪牙;令白逸襄不得干涉军务,更是将他这位钦差御史的权力架空,变成一个只能跟在后面清点粮草的“账房先生”。

白逸襄道:“彭将军,稍安勿躁。”

白逸襄命石头从行李中拿出那卷粗糙的羊皮舆图,目光在那纵横的墨线与朱砂标记上缓缓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看着满脸不解的彭坚,缓缓道,“彭将军,你也说军情紧急,所以,晋王殿下的命令,我们必须遵从。”

“话虽如此,可我们是秦王殿下派来保护先生的,怎能轻易离开?”

“彭将军若是抗旨不尊,日后前线有任何闪失,晋王便可以将罪责全都压在彭将军头上,让他有机会借题发挥,从而牵连秦王。”

“嘶……”彭坚惊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彭将军莫急,”白逸襄微微一笑,在彭坚焦灼的注视下,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西北角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西海郡。

“彭将军,你率铁鹰卫,依军令启程,明面上前往晋王大营。行至‘三岔口’,立刻转向,不必声张,赶赴此地,与我在此处汇合。”

彭坚凑上前,看着地图上那个荒凉的地名,更加困惑了:“西海郡?先生,那地方除了几座前朝废弃的烽火台,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向来不是匈奴主攻的方向。我等精锐,去那里做什么?”

白逸襄心中叹道:曾经我大靖的十万大军,就是在此处被匈奴绕后奇袭,导致我军一溃千里,最终整个西境防线全线崩塌,从此大靖便丧失了西北的主权,被迫迁都至淮南,自此一蹶不振啊!

可这话,又怎能让彭坚知晓?就算说了,他又怎会相信?

白逸襄只道:“因为那里,才是这场战争的‘胜负手’,彭将军不必多问,依计行事便可。”

彭坚看着白逸襄信心满满,虽然依旧满腹疑窦,却也不再多问。他重重一抱拳,沉声道:“就依先生所言!”

*

自萧关而出,白逸襄与彭坚分别从不同路线分开行走。

白逸襄以“巡查沿途粮仓,核验旧年储需,以防奸吏隐匿”为名,仅带着石头与一小队侍卫,向着那片在舆图上几乎被遗忘的荒凉之地——西海郡,行去。

此地不似中原,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与被风沙侵蚀得只剩骨架的戈壁。

官道早已被风沙掩埋,唯余几条被牧民踩出的、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风中带着沙砾与枯草味道的、干燥而凛冽的寒意。

白逸襄之所以如此笃定地来到这片不毛之地,皆因他那三百年的“游魂”记忆。

他记得,前世那场决定大靖国运的“萧关之溃”,其真正的败因,并非正面战场的失利,而恰恰是在这被所有人忽视的西海郡,被一支匈奴奇兵攻破,然后从后方突袭同心、海云二郡,致使前线十万大军不战自乱。

而那支神出鬼没的匈奴奇兵,在西海郡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因罪被罚戍边的小卒,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将匈奴兵拖延了三日,为后续的残兵败将争取到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那个小卒,名叫邓冉。

白逸襄此行,便是要在这场滔天大祸降临之前,找到这颗被埋没在沙砾之中的将星。

离京之前,他便已凭着记忆中那份模糊的军中名册,让石头先行一步,乔装成寻亲的商旅,来此地打探。

石头虽憨直,却胜在脚力过人,又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竟真的让他在茫茫戈壁之中,寻到了那个看守废弃烽燧群的少年。

当白逸襄一行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一道沙梁时,一座孤零零的、早已坍塌过半的烽燧墩台,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这便是西海郡“九连墩”烽燧群,它沿着山脊线而建,绵延十余里,如同一条匍匐在戈壁上的垂死巨龙,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峥嵘。

在一座地势最高的烽燧墩台之下,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一个身影正独自蹲在那里。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身上那件本应是灰色的戍卒号服,早已被风沙磨得看不出原色,破了数个大洞,露出其下古铜色的精悍肌肤。

他穿着草鞋,一头被烈日晒得有些枯黄的乱发,被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手中捏着一枚石子,在沙地上画出的简易地图上,来回推演着什么。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那片小小的沙地,便是他纵横驰骋的万里疆场。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是不耐地道:“不是说了吗,小爷这里不收徒弟,也没闲钱给你打酒喝,滚远点!”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耐烦的戾气。

过了一会,邓冉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小队。

他的视线越过为首那个病恹恹的白面书生,最终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壮硕如山的仆役身上时,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狼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是你?”

那壮汉,是上个月那个自称“寻亲”,却总在他身边打转,问些莫名其妙问题的家伙。

他当时只当对方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过路商旅,几番驱赶不成,也便由他去了。

却未曾想,今日他竟跟着这样一群人,再次出现在这里。

邓冉的目光重新回到为首的白逸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神里的警惕与探究毫不掩饰。

他缓缓从沙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是哪阵风把京城里来的贵人,吹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了?嫌城里的酒肉吃腻了,特地跑来这西北之地,尝尝沙子的味道?”

他言辞刻薄,毫无半分对上官的敬畏之心,护卫在侧的几名禁卫脸色一沉,正欲上前呵斥,却被白逸襄抬手制止。

石头更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他将手中的缰绳往地上一扔,瓮声瓮气地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礼!可知俺家郎君是何等身份?竟敢如此放肆!”

“身份?”那少年嗤笑一声,“在这西海郡,能活下去的人,才会有身份。至于你们这些京城来的‘贵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等着被风沙活埋的、等着被匈奴人当下酒菜的羔羊罢了。”

“你!”石头勃然大怒,捏着拳头便要上前。

“石头,退下。”白逸襄厉声呵斥住石头。

石头悻悻地停下脚步,凶狠的目光却没有从那少年身上挪开。

白逸襄并未因对方的无礼而动怒,他缓步上前,目光越过那少年桀骜的脸庞,落在了他脚旁那片简易的沙盘上。

沙盘之上,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着两方对垒的兵马。

黑色的石子代表匈奴,布阵疏散,呈两翼包抄之势,如张开的鹰爪;白色的石子代表大靖,阵型密集,固守一处,如待宰的羔羊。

白色石子阵营后方的,单独摆放着几颗不起眼的灰色石子。那几颗石子,正扼守着一条被画出来的隐秘小路。

而那条小路,恰恰就是“九连墩”烽燧群所在的狭长通道。

“围魏救赵,暗度陈仓。”白逸襄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你此局,是在推演如何破解匈奴绕道西海、奇袭我军后方之策。”

邓冉闻言身形猛地一震,他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日夜推演此局已逾半载,从未有人能一眼看破其意图,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竟能一语道破天机?

他收起了方才的轻慢,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好奇:“你懂兵法?”

“略通一二。”白逸襄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沙盘上那几颗灰色的石子,“你以小股兵力,依托这‘九连墩’烽燧体系,意图据险固守,以狼烟为号,虚张声势,拖延敌军,此为正解。然,此策看似稳妥,实则……仍有三处致命的破绽,你,信是不信?”

一股不服输的好胜心瞬间被他激起,邓冉心道:区区文弱书生,也敢在我面前妄谈兵法?

他抬了抬下巴,“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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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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