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接下来的两日,九连墩烽燧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彭坚带来的铁鹰卫,放下了身段,与邓冉召集来的几十名附近村落的乡勇、老兵混在一起。他们在邓冉的指挥下,他们不眠不休的砍伐枯木,削制木箭;又将那些破损的羊皮、牛皮搜集起来,蒙在空心的枯树干或陶罐上,制成了数十面简易却巨大的战鼓。

与此同时,数百匹劣马、甚至还有牧民贡献出的牛羊,尾巴上都被系上了巨大的枯枝扫帚,被驱赶到了烽燧群后方那片开阔的沙谷之中。

“都给老子使点劲!没吃饭吗?”

彭坚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正指挥着几个士兵,将一个个沉重无比的石磨盘,费力地套在粗大的圆木轴上。

这些石磨盘都是从附近废弃村落里搜罗来的,每一个都足有几百斤重。

“先生,这……这玩意儿能行吗?”邓冉看着这一个个怪模怪样的“车轮”,满脸狐疑,“咱们费这么大劲做这些石轱辘,匈奴人又不傻,能信这是战车?”

白逸襄正指点着工匠如何加固木轴,闻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脚下的沙地。

“匈奴人当然不傻,所以我们不能只给他们看‘面子’,还得给他们看‘里子’。”

他示意彭坚演示一下。

彭坚嘿嘿一笑,牵过一匹劣马,套上这特制的“石磨车”,为了增加重量,他又命两名壮汉抱起装满沙石的麻袋,一左一右坐在了木轴两端。

“驾!”

劣马吃力地拉动着沉重的装置向前挪动。

随着石磨盘缓缓滚动,那厚重且粗糙的边缘深深切入沙土之中,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宽大、深刻、且边缘整齐的沟壑。

邓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深深的车辙印,眼睛瞬间亮了。

这痕迹,深陷沙土半尺有余,边缘结实紧密,绝非寻常马车能留下的。若非亲眼所见,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装载了重弩、披挂了铁甲的千钧战车刚刚碾压而过!

“妙啊!”邓冉忍不住赞叹,“这痕迹,比真的还真!再加上咱们在周围踩出的步兵脚印,呼延骨都那老狐狸就算趴在地上闻,也得闻出一股子‘重兵压境’的味道来!”

白逸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虚虚实实,方为兵法。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这些石头和沙子,在他心里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让他不得不走那条死路。”

邓冉双眼晶亮,撸起袖子,也冲上去帮忙,“给我一匹马,我要把这十里大道,都碾一遍!”

第三日夜里,一切准备就绪,以彭坚、邓冉带领的百名将士纵使三夜未曾合眼,却各个精神矍铄,匍匐于各自岗位,只待猎物上门。

次日,还未亮,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远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浮现,随即便如黑色的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正是匈奴的骑兵,足有五千之众,人马皆披皮甲,弯刀如雪,杀气腾腾。

根据探马所报,为首的大将,乃是匈奴左贤王麾下的猛将——呼延骨都,他身经百战,狡诈如狐,他极善用兵,嗅觉灵敏。

大靖边城将领被其亲手斩杀数十人。

匈奴大军行至九连墩十里外,呼延骨都突然勒马,抬手示停。

前方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是宽阔平坦的戈壁大道,直通九连墩正面;另一条则是侧方隐蔽幽深的“一线天”峡谷。

“报——!”

几名斥候飞马回报,神色慌张:“将军!大路之上尘土遮天,鼓声如雷!属下在地面发现了大量深深的车辙印,看痕迹,似是大靖的重甲战车和步兵方阵,人数恐在两万以上,正严阵以待!”

呼延骨都闻言,眉头紧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大路方向漫天的黄沙。

“重甲战车……”呼延骨都冷哼一声,“汉人狡诈,知道我骑兵利于野战,便想用龟壳阵在平地上耗死我,若是硬冲,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的“一线天”,问道:“那条路呢?”

斥候连忙呈上一只遗落的锦袋,里面装着上好的精米:“将军!那条峡谷入口处,散落了许多粮草辎重,车辙印杂乱无章,一直延伸进谷内。”

呼延骨都接过锦袋,捻了捻里面的精米,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冷笑。

“我明白了,汉军的运粮队得知我方前来,吓得慌不择路,逃进峡谷里去了!”

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对左右副将分析道:“‘正兵阻敌,奇兵运粮’。他们想用主力在正面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让辎重部队从峡谷溜走。哼,汉人的兵书我也读过,这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可惜,他们遇到了我。”

副将犹豫道:“将军,那峡谷地势险要,会不会有埋伏?”

“埋伏?”呼延骨都不屑地大笑,“汉军主力既已在正面结阵,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峡谷设伏?即便有,也不过是些护送粮草的残兵败将。况且,兵贵神速!只要我们穿过这‘一线天’,不仅能吃掉这批肥得流油的辎重,还能绕到汉军主力的背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在他看来,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良机。

“传令!”呼延骨都当机立断,马鞭一指侧方山谷入口,“全军改道!弃大路,穿‘一线天’!过此山梁,便是大靖膏腴之地——男丁为奴,女子为婢,财帛尽夺!冲!”

听闻呼延骨都的号令,匈奴骑兵骤然爆发出震彻山谷的呼呺,那声音似荒原饿狼围猎时的凶嗥,混杂着兽皮摩擦的窸窣与弯刀出鞘的铮鸣。

……

峡谷之上,白逸襄迎风而立。

他看着匈奴大军放弃了大路,向峡谷奔袭而来,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身旁的邓冉,此刻已是对这位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先生神算!”邓冉激动道:“您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走峡谷?万一他头铁,非要冲大路呢?”

白逸襄轻摇斑竹扇,淡淡道:“呼延骨都此人,虽勇却贪,虽智却傲,他自诩通晓汉家兵法,便最容易被兵法所误,我给他看‘实’,他便以为是‘虚’;我给他看‘利’,他便忘了‘险’。”

“贪念起,智昏生。”他冷声道:“发信号吧。”

……

匈奴大军如同一条长蛇,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狭长的峡谷。

峡谷两侧,峭壁如削,仅容四骑并行。

头顶是一线苍穹,脚下是碎石嶙峋。

呼延骨都骑在马上,看着两侧高耸的崖壁,心中顿时升起不安,但为了不在副将面前丢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他催促道:“快!加快速度!冲出去!”

然而,就在他的前锋部队到达峡谷中心之时,忽听得一阵箭风,破空而来。

呼延骨都敏锐闪过,那箭正从他眼前掠过。

“不好!有埋伏!”

呼延骨都鹰眼陡然向斜上方看去,只见头顶黑压压一片,还来不及看清形势,便听到一声清脆稚嫩的断喝,在头顶的崖壁上响起。

“放!”

随着那声音落下,无数巨大的滚石、檑木,如同天崩地裂般,从两侧崖顶轰然砸下!

“轰隆隆——!”

巨石滚落,瞬间便将谷口和谷尾死死堵住,将这五千匈奴骑兵,变成了一群被瓮中之鳖。

紧接着,无数支点燃了火油的木箭,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

峡谷底部,早已被邓冉命人铺满了厚厚的干草和浸透了油脂的枯枝。火种一落,瞬间便是烈焰滔天!

“呼——!”

大火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在狭窄的峡谷中疯狂肆虐。

战马受惊,疯狂嘶鸣,互相践踏;匈奴兵惨叫连连,有的被巨石砸成肉泥,有的被烈火吞噬,有的在混乱中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宛如人间炼狱。

呼延骨都目眦欲裂,他挥舞着弯刀,砍翻了几个挡路的亲兵,嘶吼道:“不要乱!冲出去!冲出去!”

他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和悍勇,带着百名残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硬生生地冲到了谷口。

谷口突然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名虬髯大汉,那人一身玄铁重甲,手持长柄陌刀,如同一尊黑色的战神,堵在谷口唯一的生路之上。

彭坚看着狼狈冲出的呼延骨都,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呼延骨都,我可等你多时了!”

“给我杀!”

一百二十名铁鹰卫,齐声怒吼,扑向了匈奴的残兵败将。

彭坚手中的陌刀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名匈奴骑兵落马。

他如入无人之境,直取呼延骨都。

“蛮夷受死!”彭坚一声暴喝,陌刀裹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呼延骨都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也是匈奴左贤王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他不退反进,手中弯刀如灵蛇出洞,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架住了彭坚的陌刀。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呼延骨都借力打力,弯刀顺着陌刀的刀杆滑下,直削彭坚的手指。

彭坚心中一惊,连忙撤刀回防,却还是慢了半拍,护腕被削去了一块,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好身手!”彭坚怒极反笑,眼中战意更浓,“再来!”

两人战作一团,半晌过后,二人皆落于马下。彭坚力大无穷,陌刀舞得密不透风;呼延骨都刀法诡谲,身形灵活如鬼魅。

几十个回合下来,彭坚竟渐渐落了下风,他虽勇猛,却毕竟身披重甲,在这狭窄的谷口腾挪不便。而呼延骨都却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越战越勇,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招招狠辣。

“汉狗!去死吧!”

呼延骨都看准彭坚一个破绽,猛地跃起,弯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彭坚咽喉。

这一击快若闪电,彭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嗖——!”

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的崖壁上激射而来。

这一箭来得太快,太刁钻,正中呼延骨都的右膝弯。

“啊——!”

呼延骨都惨叫一声,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原本必杀的一刀也随之偏了几分,擦着彭坚的头盔飞过,削断了他的一缕红缨。

彭坚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

他反应极快,趁着呼延骨都落地的瞬间,陌刀一横,架在了呼延骨都的脖子上。

“绑了!”彭坚一声怒喝,几名铁鹰卫一拥而上,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匈奴猛将五花大绑,按在地上。

主将被擒,剩下的匈奴兵彻底溃败,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一线天”的谷口时,战斗已经彻底平息。

峡谷内,黑烟滚滚,尸横遍野。

五千匈奴精骑,除了几百名俘虏外,尽数葬身火海。

彭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将陌刀插在地上,大步走到正从崖顶攀援而下的邓冉面前。

少年满脸烟熏火燎的黑灰,衣衫更加破烂,手中还握着那张简陋的桑木弓。

彭坚看着他,许久,忽然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邓冉那瘦削的肩膀上,拍得邓冉一个趔趄。

“好小子!”彭坚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佩服,“那一箭射得真他娘的准!若不是你,老彭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此时,几名铁鹰卫押解着呼延骨都和另外几名匈奴千夫长,推推搡搡地来到了众人面前。

呼延骨都虽被五花大绑,膝盖上还插着那支木箭,鲜血直流,却依旧昂着头,满脸的不服与戾气。

他死死盯着邓冉,眼中满是怨毒。他未曾想到,射伤他的,竟是个小孩。

呼延骨都操着生硬的汉话骂道:“卑鄙!无耻!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放开我,我们单打独斗!”

邓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英雄好汉?岂不闻,兵者,诡道也?两军对垒,只论胜负,不论手段,你们匈奴人只知逞匹夫之勇,却不懂这兵法之妙,真是蛮夷之邦,未开化之民!”

“你——!”呼延骨都气得粗喘如牛,却又无言以对。

彭坚和邓冉压着呼延骨都和他的手下,来到峡谷外的一处空地上,空地上站着几个皇城禁军,禁军中央一位身着白衫的青年男子。

当看清眼前这个身形单薄、面容清俊的年轻书生时,呼延骨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这就是你们大靖的主帅?”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白逸襄,大声嘲讽道:“怎么?你们中原的男人都死绝了吗?竟派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白皮小子来送死?”

他身后的几名匈奴千夫长也跟着哄笑起来,嘴里吐出更加污秽不堪的言语。

彭坚断喝道:“呼延骨都!你休得胡言!”

呼延骨都却是更加猖狂,往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啧啧,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比我们草原上的娘们儿还水灵!在我们那边,像你这样的货色,根本不配拿刀,只配跪在帐篷里,给男人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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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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