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此言一出,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

白逸襄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虽早已料到匈奴人的凶狠粗鲁,却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赤裸裸的、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污言秽语。

他这辈子,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在士林之中,遇到的皆是知书达理之辈,即便政见不合,也多是文绉绉的唇枪舌剑。何曾有人敢拿他的外表做文章,更何曾有人敢用如此下作的语言来侮辱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般被激怒过了。

那呼延骨都虽然满口污言秽语,却让己方众人都不由得顺着他的话看向白逸襄,那彭坚上下打量了白逸襄一番,竟然觉得呼延骨都说的有点道理,这种想法一出,他心惊肉跳别开视线,大骂道:“混账东西!你找死!”

彭坚虎目圆睁,一步跨上前去,抡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呼延骨都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呼延骨都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血水飞了出来,彭坚一脚将呼延骨都踹翻在地。

“再敢对先生不敬,老子活剐了你!”

呼延骨都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依旧不肯服软。他吐出一口血水,眼神更加疯狂,死死盯着白逸襄,嘶吼道:“来啊!杀了我啊!有种就给爷爷个痛快!”

邓冉见呼延骨都一心求死,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是为了激怒敌人,便眼珠一转,哈哈大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你以为你是败在谁的手里?是我们这些拿刀的粗人吗?”

他伸手指了指一直静立不语的白逸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们这五千精骑,之所以会像傻狗一样钻进这‘一线天’,之所以会被烧得像群烤猪,全都是拜你口中这个‘小白脸’所赐!”

他说完小白脸,暗暗吐了吐舌头,不安的看向白逸襄。

白逸襄仍旧眉头微蹙,没有多余的反应。

邓冉见状,壮着胆子继续道:“是他,一眼看穿了你们的行军路线,定下了这‘示假隐真’、‘火烧连营’的绝户计!也是他,把我们这些散兵游勇,变成了能吞噬你们的草原狼!”

呼延骨都猛地看向白逸襄,那双原本充满轻蔑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错愕和怀疑。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漂亮男人……竟然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怎么可能?

在草原上,漂亮的东西,只能是猎物。

他是猎手,专门猎杀美丽的动物。

即便他是一只聪明动物,那也只能是动物。

“你……”呼延骨都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死死地盯着白逸襄,他没有因邓冉的话而高看白逸襄,反而露出凶残的笑,“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只要让我活着,我将终有一日成为你的噩梦!我会带着草原上的狼群,踏平你的中原,把你这身细白的皮肉,一点点撕碎!”

面对这恶毒的诅咒,邓冉也忍无可忍,抡起拳头砸在呼延骨都的脑袋上。

那颗长满茂密毛发的头颅,已然血肉模糊。

但他疯狂的笑声仍然一刻不停的,在山谷内回荡。

白逸襄缓缓走向邓冉,拍了拍他的肩膀。

邓冉回头看向白逸襄,白逸襄道:“不必跟他动气。”

他直直的看向呼延骨都,上下打量,微微一叹:“呼延骨都,你这是何苦……”

呼延骨都愣了一下,近处细看,这白皮小子美貌更盛,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也随风荡进他满是腥味的鼻腔。

但那张清俊温润的皮囊之上,有着一双冰冷的凤目,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矜贵,散发着让他最为讨厌和痛恨的,高高在上的气息。

呼延骨都微微眯起眼,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的汗毛竟然竖了起来。

那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

呼延骨都升起不详的预感,硬着头皮瞪向他。

白逸襄道:“呼延骨都,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十分了解你啊。”

呼延骨都眉头一皱,不等他张嘴,白逸襄继续说道:“十五年前,漠北‘黑风原’那场雪灾,左贤王部粮草断绝,是谁半夜偷偷摸进同族的帐篷……”

呼延骨都突然双眼暴突,呼吸陡然一停。

怎么会……不,这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的!

白逸襄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名被抓的手下,平静道:“那些人,有你的亲叔父、亲外甥,还有……需要我把你的光荣事迹讲给那些敬重你的步下听吗?”

呼延骨都看向白逸襄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鬼,他突然剧烈的摇晃着脑袋,“不!不要!不要说!”

白逸襄淡然一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平静道:“呼延骨都,从你踏入西海郡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猎手,而是我放在沙盘上的棋子——一颗用来试刀的废子。”

“你草原上的狼嚎再响,也吓不退守关的兵;你马鞍上的人头再多,也填不满你骨子里的蠢。你引以为傲的骑兵,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会跑的柴火——我给你们铺好干草,浇足火油,就等你们自己钻进这‘一线天’,变成烤焦的蛮夷。”

白逸襄看了看他,继续道:“我不会杀你,杀了你,会污了西海郡的土地。我要让你活着,看着我如何用匈奴人的骨头当肥料,种出喂饱大靖将士的粮食。”

“你记住——你今日的败,不是败在兵少,是败在你永远不懂:我们中原人的战场,从来不在马背上,在人心,在算计,在你这蛮夷永远学不会的‘谋’。”

“好好活着吧,看着我如何一步步把你们草原的骄傲,踩进大靖的泥土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呼延骨都,呼延骨都此刻满脸的惊惧,整个人颓然的坐在地上。

白逸襄看向彭坚,“把他们捆结实了,带回去好生看管,等待朝廷发落。”

“是!”

铁鹰卫们粗暴地将破布塞进呼延骨都的嘴里,拖着如死狗一般的他,向后方走去。

白逸襄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彭坚和邓冉,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此战大捷,二位皆是首功。”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象征着兵权的虎符,递到了邓冉面前。

“邓冉。”

“在!”邓冉立刻收敛笑容,拱手而立。

“自今日起,这西海郡的屯垦兵,便交由你统领。”白逸襄的声音清朗,在风中传得很远,他指了指这片谷底,“我要你在这里,练出一支铁军,让这西海郡,成为匈奴人永远的噩梦。”

邓冉双手接过虎符,紧紧攥在手中,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邓冉……定不辱命!”

*

西海郡大捷两日后,一支车队,缓缓驶入了刚刚被鲜血洗礼过的“一线天”。

那是朝廷从萧关转运而来的第一批粮草。

原本需要绕行数百里、翻山越岭才能抵达前线的粮道,如今因为“一线天”的打通,路程缩短了一半不止。更重要的是,这条路隐蔽而安全,再无匈奴骑兵的袭扰之虞。

看着那一车车满载的粮草,白逸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彭坚道:“先生,粮草已备齐,末将这便启程,前往同心郡大营,向晋王殿下交令。”

说完他便翻身上马,白逸襄却忽然拉住了缰绳,“且慢。”

彭坚疑惑地看向他:“先生还有何吩咐?”

白逸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了彭坚,“彭将军,此去晋王大营,凶险未必在战场,而在人心。未来若遇危难决断之时,可拆此锦囊一观。”

彭坚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锦囊贴身收好。

“先生放心!老彭我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定会将这批粮草,安安稳稳地送到前线!”

他翻身上马,对着白逸襄重重一抱拳,随即一勒缰绳,喝道:“出发!”

……

同心郡,晋王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赵辰一身金甲,端坐在帅位之上,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战报——西海郡大捷,全歼匈奴五千精骑,生擒敌将呼延骨都。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赵辰看着那战报,却陷入了沉思。

西海郡……那不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吗?怎么会有匈奴精骑?而且还是五千之众?

更让他意外的是,打赢这仗的人,竟然是他那个一直看不顺眼的二哥的手下——彭坚!

一百多人,全歼五千人?这怎么可能?

“报——!”

帐外传来传令兵的高呼:“启禀大将军!彭坚将军率铁鹰卫,押送粮草三万石,已至营外候命!”

赵辰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彭坚大步流星地走进帐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彭坚,参见大将军,幸不辱命,粮草已全部运抵!”

赵辰并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彭将军辛苦了。本帅听说,你在来的路上,顺手还打了个大胜仗?”

彭坚道:“回大将军!此次实属侥幸!末将奉您将令押送粮草,一路不敢有半分耽搁,星夜兼程赶往前线。行至西海郡‘一线天’时,与匈奴骑兵遭遇,末将即刻率军封锁谷口,以‘关门打狗’之策断其退路。”

“原以为需一番死战,未料敌军阵脚散乱,毫无防备。末将下令纵火扰乱其军心,火势蔓延间,敌军自相践踏,溃不成军。此战不仅击溃匈奴五千余骑,还生擒其主将呼延骨都——此人虽在草原素有凶名,却也难抵我军雷霆攻势!”

赵辰听完,心中疑窦未减,却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更何况,这批粮草来得正是时候,解了军中燃眉之急。

赵辰脸上露出一丝笑,亲自走下帅位,扶起彭坚,“彭将军勇冠三军,实乃我大靖之福!”

彭坚道:“大将军谬赞!”

赵辰问道:“那呼延骨都现在在哪?”

彭坚道:“已经押往萧关城中大狱。”

赵辰道:“好!好!”

赵辰转向自己的副将蔡爽,“你即刻去往萧关,将呼延骨都压来前线,我要用他‘血祭阵亡将士’,震慑匈奴大军!”

蔡爽领命:“诺!”

彭坚连忙制止:“大将军!不可!”

赵辰斜眼看他,“有何不可?”

彭坚道:“知渊先生对呼延骨都另有安排,已是进行了一番详细谋划,且已快马急檄上报朝廷,等待陛下定夺。”

“什么?!”赵辰大怒,“你们竟敢越过我直接上报?”

彭坚道:“知渊先生乃是皇帝亲命御史,对阻挠军务者有先斩后奏之权,更有直接向陛下汇报军政事务之责。”

赵辰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沉吟片刻,突然拍了拍彭坚的肩膀,笑道:“彭将军既然能以百人之力全歼五千匈奴,想必这铁鹰卫定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彭坚心中一凛,脸上却仍旧憨笑道:“都是些跟着秦王殿下剿匪的老弟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怕死!”

赵辰了然的点点头,想了想道:“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匈奴主力正围攻海云郡,我军粮道虽通,但敌军补给线亦是源源不断。本帅正愁无人能担此重任,去切断敌军粮道。”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一个孤悬于防线之外的据点上——“落雁口”。

“此地乃匈奴粮道之侧翼,地势险要,若能有一支精兵攻之,必能令其首尾难顾。”

赵辰看着彭坚,笑道:“彭将军既然有此神勇,不知可敢接此重任?只要你那一百秦王府兵能守住三日,切断其补给,本帅的大军便可从正面发起总攻,一举击溃匈奴主力!”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脸色微变。

落雁口?那可是个死地!孤悬塞外,无险可守,且正处于匈奴大军的包围圈边缘。让一百多人去守那里,还要切断粮道?这分明就是九死一生的险棋!

但赵辰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既然彭坚这么能打,那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也是理所应当。

成了,是他彭坚的功劳,也是赵辰识人善用;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了一百多秦王府兵,对大局无伤大雅。

此乃阳谋。

彭坚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岂能看不出其中的凶险?但将令不可违,彭坚只得道:“末将……领命!”

彭坚退出大帐,赵辰脸色一沉,对副将蔡爽道:“你即刻前往萧关,将那呼延骨都给我压来!”

蔡爽迟疑:“大将军,可是方才彭将军说,已经上报朝廷等待陛下发落……”

赵辰哼了一声道:“将呼延骨都斩首能立我军威,亦能灭匈奴士气,是完全之策,若能赢了这场战役,父皇怎会计较此等小事?”

蔡爽又道:“若那白御史不放人呢?”

赵辰冷笑道:“你带一千人马过去,谁敢阻拦?抗我军令者……斩!”

蔡爽迟疑了一下,随即抱拳道:“属下明白!”

……

落雁口是一处废弃的古堡,城墙早已坍塌。

那鬼地方连口水井都没有,匈奴人只要围上两三天,他们就得渴死。

彭坚离开大帐后,从怀中摸出了那个锦囊。

“先生啊先生,您可千万别坑我老彭啊……”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锦囊的系绳。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弃守落雁,直插王庭。”

彭坚看着这八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知渊先生竟然料到赵辰会派他去落雁口了?

这也太神了吧?

不过,弃守落雁口?那可是违抗军令的大罪啊!

直插王庭?那更是疯子才敢想的举动!匈奴单于的大帐,距离此处足有三百里,中间隔着茫茫戈壁和无数匈奴部落,他们怎么过去?

他想了想,继续往下看。

“匈奴主力尽出,后方必然空虚。其小股部落只余老弱病残不足为惧。你需备好快马百里的水粮,直取王庭。乱其军心,围魏救赵,此乃上上之策!”

彭坚看完锦囊,心中豁然开朗,哈哈大笑起来。

他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吞下,道:“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知渊先生,真乃神人也!”

彭坚当即安排队伍准备好足量的水粮,轻装简行,一百二十名秦王铁鹰卫,如离弦利箭,冲入大漠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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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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