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小邓校尉好箭法!”身旁一名老兵率先反应过来,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邓冉肩上,“那蔡爽何等嚣张,竟被您一箭射中帽缨,你们瞧见他那样子了吗?可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啊!”

“可不是嘛!”另一名年轻些的屯垦兵凑上前,眼中闪着崇拜的光,“兄弟们的箭术也绝了,排得比咱们操练时还齐整,蔡爽那伙人吓得连连后退,别提多解气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议论着方才的对峙,守城时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有人夸邓冉临危不乱,有人赞弓箭手配合默契,还有人打趣蔡爽的狼狈模样,城楼之上满是畅快的笑声。

邓冉听着众人的夸赞,目光望向了城内。

方才的一切,从赵辰可能派人前来索要呼延骨都,到如何用“老弱残兵”迷惑敌军,使其轻敌,自己早已与白逸襄细细商议,每一步的应对之策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可若单是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么远。

白逸襄已然提出了十余种可能,并给每一种可能都想好了万全的对策,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何等缜密的心思!

想到此处,邓冉心中对白逸襄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

白逸襄的书信刚刚送出,西海郡的捷报便已抵达京城。

紫宸殿的晨钟刚过三响,通政司少卿便捧着鎏金铜匣,几乎是踉跄着奔入太和殿。

那铜匣上系着的朱红绸带随风翻飞,正是北境八百里加急的赤羽急檄之兆,殿上百官见状,皆屏息凝神——西北战事胶着月余,这封军报,定是关乎战局走向的关键。

“陛下!西海郡急报!”

通政司少卿跪地启奏,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白御史率彭坚将军,于‘一线天’设伏,全歼匈奴五千精骑,生擒左贤王麾下猛将呼延骨都!”

“什么?!”御座之上,赵渊猛地直起身,“快呈上来!”

内侍不敢耽搁,将军报呈递御前,赵渊迅速通读完毕,龙颜大悦:“好!好一个白逸襄!好一个彭坚!朕竟不知,我大靖还有此等运筹帷幄之臣、骁勇善战之将!”

殿上百官即刻伏地高呼:“吾皇圣明!天佑大靖!”

中书监苏休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西海大捷,不仅解北境之危,更扬我大靖天威!白御史以文臣之身督师,率彭将军以少胜多,此乃君臣同心、将帅用命之效!臣恳请陛下重赏有功之臣,以励天下!”

侍中谢安石亦随之附议,盛赞“白御史谋定而后动,真王佐之才”

“准奏!准奏!”赵渊笑意未减,目光扫过阶下,“白逸襄授左御史中丞,赏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彭坚赏良田千亩,晋爵明威将军!其麾下将士,皆按功论赏,绝不亏待!”

旨意既下,殿上又是一阵称颂。

唯有立于文官队列首列的赵玄,因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自然是为西海郡大捷而感到高兴,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太冒险了,竟然只用他那一百多秦王府兵与五千匈奴精锐对抗。

赵玄攥紧双手,既高兴,又气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待百官称颂稍歇,赵奕却突然出列,道“父皇,白御史以文臣之身督师,率彭将军以少胜多,此乃我大靖文韬武略之盛。然儿臣以为,此战虽胜,亦当深思——匈奴主力未灭,单于尚在漠北,若因一时之胜而松懈边防,恐再生祸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落在赵玄身上,“然,江南新定,盐铁新政初行,京中粮道仍有盘剥之弊。儿臣恳请父皇,暂缓对西海有功之臣的封赏,先将粮草、军械优先拨付北境各州,再彻查漕运积弊,方为万全之策。”

吏部尚书张济立刻会意,出列附议:“楚王殿下所言极是!西海虽胜,然国库空虚,当以边防、民生为先。若此时厚赏,恐致军民失衡,反生怨言。”

赵奕微微颔首,正欲再添一句,却见中书监苏休朗声道:“楚王殿下此言差矣!赏罚分明,乃治军之本。西海将士浴血奋战,若不及时论功行赏,何以激励军心?况秦王殿下推行的‘盐引官榷’新政,已为国库增收百万两,足以支撑封赏与边防之用。”

苏休话落,侍中谢安石亦随之附议,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或支持封赏,或赞同暂缓,争论渐起。

赵奕微微眯眼,那苏、谢二人一向在朝堂上以中立之姿示人,更从未据理力争,坚持立场,如今这般强势支持白逸襄,却是为何?

不……

不对。

他们不是支持白逸襄,而是……赵玄。

那白逸襄与赵玄交往甚密,即便未曾公然支持赵玄,却已有明显端倪。

莫非颍川白氏已然明确支持秦王?

赵奕思绪电转,却未动怒,而是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二位重臣支持,毫无悬念,赵渊拍板定案“按原旨封赏,漕运积弊交由秦王彻查”,散朝的钟声响起时,赵奕看着赵玄随赵渊往御书房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身旁的裴昶轻扯他的衣袖,赵奕才回过神,对着御书房方向遥遥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太和殿的朱红大门,春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赵奕却觉得指尖冰凉。

裴昶叹息道:“秦王羽翼已丰,不好对付了。”

赵奕道:“他若是喜欢太子之位,给他便是。”

裴昶看了看赵奕,“莫非殿下还有后手?”

他看了一眼裴昶,只笑而不语。

世人皆以为楚王想夺得皇位,继承大统。

可他从来没这样想过。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万里江山。

他蔑然的扫了眼这皇宫大门,给裴昶恭敬施了一礼,抬脚迈过大门,扬长而去。

……

隔日,赵玄收到了白逸襄的来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先生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将奏折放在案上,又拿起了白逸襄写给皇帝的手书。

上面是关于对呼延骨都的处理办法。

陛下圣鉴:

臣玄谨奏匈奴降将呼延骨都处置之策,谨依北境战局与朝局所需,拟“留命为用,以儆效尤”为核心,兹呈详情:

短期严密关押,定向逼供。现拟将呼延骨都囚于萧关密闭囚营,由彭坚所部“铁鹰卫”与邓冉屯垦兵联合看守,隔绝晋王、凉州王势力接触。臣已命人以“部族存续”为饵,重点逼问匈奴兵力分布、漠北水源粮点,为西海郡屯垦与北境防务铺路。

如有需要,可将其公开示众,瓦解敌心。待海云郡、同心郡前线对峙关键时,将其押至阵前,宣其劫掠百姓、私通叛臣之罪,同步宣告“降者免罪、首领保地”之策,既破匈奴残部战意,亦稳我军军心。

长期软禁控局,牵制各方。后续拟迁其至京郊秘点,由秦王府看管,对外称“重病羁押”。若匈奴部族争权,可借其行踪扰敌;若凉州王有异动,可假其口传“大靖联匈奴击西凉”之讯,以牵制凉州王,令其不敢有反心;他日匈奴求和,亦可作交换筹码,助“盐引官榷”“屯垦互市”推行。

另,臣已严防风险:

隔绝其与任何人接触,防灭口嫁祸;禁其与外界通信,防情报外泄;奏报仅呈战果与情报,不提长期计划,免扰陛下布局。

此策既合“攻心为上”之谋,亦契稳固北境、积蓄实力之需,望陛下准行。

臣逸襄叩上

看完此信,赵玄略作斟酌,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一个匈奴战俘的价值,被压榨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不愧是白逸襄啊!

他喟叹一声,拆开了白逸襄给他的私信。

信中,白逸襄并未多谈战功,而是直言不讳地指出了眼下的困境:

“……屯田之策,虽是长久之计,然远水难解近渴,眼下西海郡百废待兴,粮草匮乏,北境各州郡存粮亦已见底,唯有仰仗江南之粮。然广济运河虽通,沿途漕运官吏却如硕鼠,层层盘剥,雁过拔毛。一石粮从江南运至西北,十不存一。光靠我们在边关练兵屯粮还不够,必须将这粮道彻底打通,方能保我大靖边防无虞……”

赵玄读着信,仿佛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在为国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

他皱了皱眉,仔细翻看那信筒,确定没有多余的信笺,看向那木头般的鸩羽,问道:“还有别的信吗?”

鸩羽道:“没了。”

就这些?影十三为何不把白逸襄的近况一并报来?

他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咳嗽?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是不是瘦了?

他是不是……

赵玄隐隐的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

他拿起白逸襄书写的两封奏疏,即刻进宫面圣。

……

白逸襄的奏疏严谨缜密,又有昨日“西海郡大捷”加成,赵渊看完后当即准奏。

离宫后,赵玄急火火的回到府中,屏退左右,迫不及待的给白逸襄写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他身体是否安好,想问他西海郡的风沙是否迷眼,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那个与他月下对酌的夜晚。

可他是皇子,是监国亲王,他的信,不能只有儿女情长。

白逸襄也一定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内容。

良久,他终于落笔。

“知渊如晤:

奏折已呈,父皇大悦,准奏。先生之谋,又成一局。

闻先生于西海大捷,玄心甚慰,亦甚忧。西北苦寒,非京师可比,先生身子单薄,切勿过劳。屯田之事,虽急,亦不可伤身。

粮道之弊,玄已尽知。先生放心,京中之事,自有玄在。那些硕鼠,玄必会一只只揪出来,绝不让先生在前线有后顾之忧。

京中海棠已谢,唯念先生如故。盼先生闲暇之余,能赐只言片语,以慰玄心。然……若军务繁忙,先生当以国事、以身体为重,切勿因回信而劳神。玄在京中,静候佳音即可。

写完最后一句,赵玄看着那略显矛盾的措辞,脸上不由得一热。

这份别扭心思,若是知渊看了,是否会觉得可笑?

他抬手欲将那信纸揉烂重写,却又缩了回来。

纵情一次,又如何?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

将信交给鸩羽,目送他离开,赵玄望向西北方向,自言自语道:“知渊先生离京几天了?”

门外立即有人答道:“殿下,知渊先生已然离京月余了。”

赵玄喃喃道:“这么久了……”

门外程雄已然贴在门板上,冲着林放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憋笑。

林放无奈的叹了口气,小声道:“这么久了,殿下已然去了数封书信,知渊先生这才来了一封信,根本对殿下一点也不上心嘛。”

程雄也缩了回来,小声道:“或许是前线吃紧,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回信。”

林放道:“可咱们殿下一样公务缠身,不也会挤出时间写信?”

程雄想为那白逸襄找补几句,却想不到更好的托词,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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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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