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隔日,已然达成目的的白逸襄启程返回。
伊稚丹率领一队精骑,直将白逸襄送至西海郡边界,方才勒马。
目送那队充满野性的骑兵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白逸襄收回目光,率众人疾行赶回萧关。
回到萧关,白逸襄并未急着歇息,而是直奔后山的矿场。
尚未走近,便听得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热浪滚滚而来。
山涛道人一身灰布道袍,正指挥着一群工匠在矿洞进进出出。见白逸襄到来,他连忙迎上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人!贫道幸不辱命!”山涛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矿石,“这黑铁山的矿脉,比贫道预想的还要丰富!且矿石品位极高,稍加冶炼便是上好的精铁!”
白逸襄点头赞许,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冶炼工坊。
那里,工人正赤着膊,满头大汗地调试着那架巨大的水力锻锤。
“轰——轰——”
随着水流的冲击,巨大的铁锤有节奏地落下,每一次撞击都令大地微微颤抖。原本需要数名壮汉轮流捶打半日的铁锭,在这巨锤之下,不过片刻便已成型。
白逸襄道:“有此神器,何愁兵甲不足?”
跟在一旁的费云也兴奋地道:“大人,此物可日产生铁千斤,精钢百斤!只要再给咱们一个月……不,半个月!咱们就能给屯垦兵全换上新式的札甲和陌刀!”
“好!”白逸襄激动道:“传令下去,所有工匠日夜轮换,全力打造兵器铠甲。”
白逸襄实实已然考虑的万分周全了,可仍是天不遂人愿。
就在第一批新式兵器刚刚出炉,还带着滚烫的余温时,那预料之中的风暴,便提前而至。
拂晓之时,探马来报,匈奴人并未因大单于被擒而一蹶不振,相反,这头受了伤的野兽变得更加疯狂与嗜血。
各部首领在短暂的内乱后,迅速推举了一位名为“挛鞮”的新单于。
此人整合了各部残兵,甚至裹挟了数万草原牧民,号称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如黑云压城般向大靖边境卷土重来。
一路主力,直扑海云郡,将晋王赵辰的大军死死咬住,不容乐观。
赵辰虽勇冠三军,奈何军心已散。
皆因有人将周奎贪墨军饷、私吞军备的罪证,添油加醋地散布到了前线军中。
致使营啸哗变,有的杀死了长官,有的趁夜逃亡。
赵辰空有一身本领,却难敌这诛心之计。
海云郡失守,同心郡告急。
赵辰退守至最后的据点——灵州城。
在撤离海云郡的那一夜,赵辰身披数创,血染征袍,仍不肯退。他手持长槊,立于城门之下,要与城池共存亡。最后,是他麾下的几名死忠亲卫,将他打晕,强行扛在马背上,才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保住了赵辰的性命。
“赵辰……倒也是条硬汉。”彭坚评价道。
白逸襄虽不喜赵辰的刚愎自用,但在此国难当头之际,其所表现出的血性与担当,却也让他生出几分敬意。
反观那散播谣言的幕后黑手,为一己私利,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置万千将士性命于草芥。
此等行径,与卖国何异?
“先生!小心!”
一声惊呼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
紧随探马军报而来的便是那匈奴第二路偏师。
约莫三万精骑,直插防守相对薄弱的萧关。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关外尘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森然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战马的嘶鸣与胡人的怪叫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激流,铺散四野。
白逸襄扫过城下那简陋的攻城器械——匈奴人虽不善攻城,但他们人却不少。
无数身着皮甲的匈奴兵,扛着简易的云梯,用同伴尸体堆成的“尸山”,疯狂地向城墙上攀爬。
彭坚撸了撸袖子,虎目圆睁,咬牙切齿,“只要我老彭还有一口气在,这帮蛮子就别想踏进萧关半步!”
彭坚道:“先生,此处危险,请回城楼内暂避。”
白逸襄并未逞能,任由石头护着他来到可避流矢的楼后,从瞭望口看出去,城中百姓已于邓冉的统领之下,搬运滚木璂石、熬煮金汁。
他们中间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尚未及冠的少年,还有柔弱妇人。
“将士们!乡亲们!”邓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城头,“匈奴蛮夷,残暴不仁!若破此关,我等父母妻儿,皆将沦为奴隶,受尽凌辱!今日,我白逸襄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愿与诸位,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
城头之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彭坚深受感染,一把扯下披风,挥舞着陌刀,将刚刚爬上城头的一名匈奴百夫长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匈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云梯被推倒,又重新架起;城门被撞木撞得轰轰作响,摇摇欲坠。
城墙上,滚木璂石早已耗尽,守军们便拆了城楼的砖瓦,甚至是自家的房梁,狠狠地砸向敌人。
煮沸的金汁倾泻而下,烫得匈奴兵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邓冉率领的屯垦兵虽然装备简陋,但胜在灵活,他们自城楼侧翼,用自制的火油罐和毒烟,制造了一场小规模的混乱,稍稍缓解了正面的压力。
然而,敌众我寡,形势依旧危急。
日落时分,萧关的西城墙上方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更易攀入。
数十匈奴悍卒轻松攀上了城楼。
“顶住!给我顶住!”彭坚浑身浴血,带着亲卫队守在在缺口处,一步不退。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一阵嗡鸣从城内传来。
“让开!”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喝,费云带着十几名工匠,推着几架造型怪异的“大家伙”冲了过来。
那是费云改良而成的“连弩车”。
白逸襄见到那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战事突然,那连弩车昨日刚刚改良而成,还远在西城,刚闻探马军报,他便派费云将弩车推来,此时刚好赶上。
“放!”
费云一声令下,众人猛地扣动机括。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支都有儿臂粗细,力道惊人。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甚至有的一箭穿透两人,从城墙飞到了外围。
匈奴人被打的措手不及,攻势为之一滞。
彭坚抓住机会,率军将缺口重新堵上。
夜幕降临,夜战凶险,匈奴人见久攻不下,也终于退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残肢断臂。
官驿内,烛火昏黄。
白逸襄在伤兵营中缓缓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伤口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大人……”
“御史大人……”
伤兵们见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白逸襄一一按住。
“好生歇着。”他温声安抚,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残缺的身体,不忍再看,连忙偏过头去。
“水……水……”
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白逸襄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的士兵正痛苦地蜷缩在草席上,嘴唇干裂,面色潮红。
他正欲唤人取水,却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快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到那士兵嘴边。
她扶起士兵,喂水,擦汗,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虽不熟练,却轻柔而坚定,。
那女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脸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和血迹,却掩不住那她清丽的姿容。
白逸襄微微一怔。
“晴岚?”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女子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真的是她!
温晴岚?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兄长?”温晴岚难以置信地唤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白逸襄快步上前,抬手想要拉住她,却又顾忌男女之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看四周,“随我来。”
……
官驿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这么说……你是逃出来的?”白逸襄听完她的叙述,眉头紧锁。
“也称不上逃,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温晴岚声音低沉,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递给白逸襄。
那手札的封皮已经被磨损得有些破旧,上面还沾染着几滴暗红的血迹。
白逸襄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入目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永嘉十六年三月五日,海云郡。陈武醉酒归,言今日斩获颇丰。细问之,乃于城外遇逃难村民一家五口,诬为匈奴细作,尽数斩杀,以此冒功。其妻已有身孕,亦未能幸免……”
“永嘉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同心郡。晋王听信陈武谗言,于城中纵兵搜查匈奴细作,陈武率部闯入富户之家,抢夺金银,奸淫妻女,至老幼十三口,死于非命……”
“永嘉十六年三月二十日……”
“杀良冒功,纵兵劫掠……”白逸襄合上手札,不敢置信,“这就是赵辰带出来的兵?”
温晴岚抬起头,目光灼灼:“知渊哥哥,你博览群书,可知史册之中,凡此种种,其结局何如?晴岚愚钝,百思不解,望兄教我。”
白逸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晴岚,”白逸襄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天道幽远,人事维艰。然,青史之上,善恶终有公论。你所记录的一切,绝不会被埋没,终有一日,这些罪行会大白于天下,那些作恶之人,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温晴岚闻言,眼眶微湿,泪珠在眼中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落下。
“多谢知渊哥哥……”
“那日,陈武再次醉酒,向我炫耀他如何将几个逃难的村民当作‘匈奴探子’斩杀,并凭此获得了晋王的赏识。我无法再忍受与这样的禽兽同床共枕。于是,我借口探亲,带着玉婉,乔装改扮,偷偷逃了出来。”
“我听闻你在西海郡打了胜仗,便想来此处投奔于你。可我和玉婉迷了路,阴差阳错,竟到了萧关。”
白逸襄问道:“你到萧关多久了?”
温晴岚道:“已有五日。”
白逸襄回忆着日子,她到的时候,自己刚好在于阖部落,这才错过了。
白逸襄又道:“你到城中没有听人说我在萧关吗?报上我的名号,自然会有人接待你。”
温晴岚摇摇头,“我见萧关百姓安乐,官兵有礼,一切井然有序,便想……记录下这里的一切。”
她看着白逸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以为……以你的身体和性子,是绝不会来这种污秽之地的。”
“你竟是如此看我的吗?”白逸襄不由得苦笑道:“你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我虽是一介书生,却也有一腔热血。”
温晴岚却是愣了愣,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白逸襄为她斟满茶水,眼珠微转,试探着问道,“晴岚,当初……你为何会愿意嫁给陈武?”
温晴岚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眼神闪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女子,又能如何?”
白逸襄盯着她,她却低下头,避开了白逸襄探究的目光。
白逸襄心中了然,那《衍末实录》威力不小,竟让直性子的温晴岚都斟口不言,
既然她有意隐瞒,他也不好再追问。
“罢了。”白逸襄温声道,“此事就此揭过,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就安心住在官驿,我会派人保护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这萧关,只要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
温晴岚明显松了口气,欠身施礼,“晴岚,不胜感激。”
……
与此同时,京城。
边关血战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朝堂。
海云郡失守,同心郡告急,萧关被围,大靖的西北大门,已是摇摇欲坠。
“陛下!臣请旨,领兵增援北境!”
太和殿上,定远侯陈烈大步出列,声如洪钟。他虽年过半百,但虎威犹在。
“不可!”一个声音响起。
陈烈瞪了过去,说话的竟是赵玄,他眉头微微一皱,秦王素来低调,从不与人交恶,为何此时突然打断他的好事?
赵玄并未与陈烈目光交汇,径自对着御座上的赵渊深深一揖,“父皇,定远侯乃国之柱石,统领京畿防务,责任重大。如今京中人心浮动,若定远侯离京,京畿空虚,恐生变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道:“况且,如今国内形势复杂……西凉王拥兵自重,幽州韩征态度暧昧,更有那盘踞成都的公孙佗虎视眈眈。若京中无大将坐镇,只怕……有人趁火打劫。”
赵渊目光深沉,微微思虑片刻,便道:“玄儿所言极是,定远侯,你还是留在京中,替朕守好这最后一道防线吧。”
陈烈急道:“陛下……”
赵渊却只摆了摆手。
陈烈面色一僵,却也不敢反驳,只得悻悻退下。
“那……这援军之事,该当如何?”赵渊缓缓扫视着阶下那两列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问道,“除了定远侯,有哪位爱卿,愿挂帅出征?”
这一问如石沉大海,偌大的太和殿内,竟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武将们,此刻要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地砖上生出了花;要么眼神闪烁,畏缩不前,生怕与天子的目光对上。
朝中谁人不知,晋王赵辰一党,以陈烈为首,视军权为禁-脔,在朝中大搞顺昌逆亡。他们把持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对于那些真正有才干、有血性却不肯依附陈家的良将,或以“贪墨”、“失职”之名构陷下狱,或以“戍边”之由远斥荒野。
如方达那般不仅能打仗、还懂得隐忍的,尚能流放边关,保全性命;而那些性子刚烈、不愿同流合污的将才,早已在一次次残酷的党争清洗中,折戟沉沙,销声匿迹。
留下的,多是些只会阿谀奉承、靠着家族荫蔽混日子的尸位素餐之辈,又或是像陈武那般只会欺压良善、杀良冒功的虎狼之徒。
如今,真正的国之干城皆被他们逼到了边疆苦寒之地,而这繁华锦绣的京师之中,剩下的竟是一群被抽去了骨头的鹰犬。
赵渊虽身居高位,但对这其中的症结亦是心如明镜,当初他能当上皇帝,全靠陈烈鼎力支持,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在用人之际,便觉得那陈烈所为实在可恶。
赵渊看着这一张张或是惶恐、或是麻木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他在此刻才真正看清,这看似鲜花着锦的盛世王朝,内里究竟朽坏到了何种地步。
大靖已无人可用了吗?
“好……”赵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隐去了心中的无奈与失望,声音不如往日洪亮,缓缓道,“既无人敢去,那朕便……”
“儿臣愿往!”一道清朗的声音,刺破了满殿的凝滞。
众臣惊愕抬头,说话的正是秦王赵玄。
“你?”赵渊有些意外,“你乃监国亲王,千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赵玄躬身长揖,“父皇,国难当头,儿臣身为皇子,深受国恩,岂能安坐京中,坐视边关沦陷?况且,儿臣昔日曾平定西南匪患,略通兵法。如今朝中既无合适人选,儿臣愿亲自率军北上,协助四弟,击退匈奴,护我大靖河山!”
赵渊沉吟片刻,目光在赵玄脸上停留许久,又再次扫视了一圈默不作声的满朝官员。
除了心怀鬼胎的陈烈,和这位以身许国的赵玄,竟真的再无一人请命。
悲凉之余,却也生出一丝欣慰。
好在,赵家子孙,还未死绝。
“好……”赵渊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帝王的威仪,道,“封秦王为‘抚远大将军’,亲率五万精兵,及粮草军备,前去支援北境。”
赵玄道:“父皇,军情紧急,兵多反而耽误行程,儿臣只需一千骑兵,五千精兵即可。”
赵渊惊道:“这么少?”
赵玄道:“这六千兵马,足矣,更何况……我大靖如今,并无五万精兵可用……”
说着,他看向陈烈,陈烈不太情愿地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我军精兵只有两万可用,拨于秦王六千,其余只够……京畿防务。”
赵渊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瞪着陈烈,大靖军务重事,竟被这老东西搅得如此不堪?
他眼中现出浓重寒意,许久之后才叹息道:“那便依秦王所言,拨一千骑兵,五千精兵于你,前去救援。”
赵玄道:“儿臣领旨!”
……
散朝之后,赵玄第一件事便是写信给赵楷,让他即刻回京。
三弟赵楷看似荒唐,实则心如明镜,况且,他乃皇后的所出,身份尊贵。
原本在众人眼里,赵楷并无夺嫡的意向,此时叫他回京暂代监国,必然会引起各方警惕,从而牵制陈烈和赵奕、稳固朝局。
有赵楷在,京城暂时安稳,他也能安心去西境。
此去重点自然是解萧关、灵州城之围。
可他心底还有一件要事。
一时间,他不知自己心中那份激动,是为浴血沙场而紧张,还是为得见故人的仓惶。
不管怎样,只希望萧关安好,那人也安好。
当日,赵玄急急点兵,率领六千兵马向萧关奔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