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报——!”
夜色中,一名斥候飞马而回,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操着嘶哑的声线道:“启禀大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萧关!匈奴两万偏师,正趁夜猛攻关隘!”
赵玄勒住马缰,乌骓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程雄惊道:“匈奴人疯了么?竟敢连夜攻城?”
赵玄道:“他们不是疯,是急,灵州城久攻不下,他们急需拿下萧关,打通南下的缺口,以此可长驱中原。”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
赵玄正欲挥鞭,却又猛地顿住。
正面强攻,虽能解围,但匈奴势大,且已占据攻城有利地形,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若是硬碰硬,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且极易让狡猾的匈奴人见势不妙,从容撤走。
他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要战,便要——全歼!
“职方校尉何在?!”赵玄喝道。
一名身形精瘦、背负舆图的中年校尉策马出列,“末将在!”
赵玄道:“此地距萧关,除了官道,可还有其他捷径?能绕至敌军后方,且不被察觉?”
那职方校尉沉吟片刻,面色为难道:“回大将军,有是有,只是,它名为‘鬼愁道’。此路乃是猎户采药所走之险途,穿行于绝壁之间,仅容单骑通过。左侧是万丈深渊,右侧是峭壁悬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且……哪怕是老马识途,夜间行走,亦是九死一生。”
“鬼愁道……”赵玄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兵贵神速,险中求胜!
此正是杀招!
他回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沉声道:“传我将令!粮草辎重及一千步卒,由副将统领,沿官道继续前行至萧关!
其余人等弃绝一切重物,随本王走‘鬼愁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那是绝路!”副将大惊失色,连忙拦阻,“您乃千金之躯,若有闪失,末将万死莫赎!”
赵玄手中马鞭遥指萧关方向,大喝道:“萧关若破,国将不国,言何千金之躯?休要多言!”
或有还要相劝的将领,见赵玄如此坚决,便也不再多言。
赵玄一声令下,兵分两路,各自出发。
“鬼愁道”,名不虚传。
领队的火光之中,照在一侧不见底的深渊,那里腾起阵阵白雾,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
山风凛冽,吹得人身形摇晃。
赵玄牵着乌骓,走在队伍的前方。
脚下的路,不过尺余宽,布满了碎石与滑腻的苔藓。每一步落下,都要极其小心,稍有不慎,脚下的碎石便会滚落深渊,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响。
一千铁骑,四千精兵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在这绝壁之上蜿蜒蠕动。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死寂之中,只有马蹄踩在岩石上的“得得”声,和风吹过甲胄缝隙的呜咽声。
突然,队伍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战马惊恐的嘶鸣和重物坠落的声响。
一名骑兵,脚下一滑,连人带马,跌出了路面。
那人“啊”了一声,却未及入耳,便被山风吹散。
赵玄回头看去,那处断崖边,只剩下几块滚落的碎石,再无半点踪迹。
身后的将士们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要停!继续走!”赵玄的声音低沉冷静,“看着脚下的路!莫要回头!他的命,我们用匈奴人的人头来偿!他日回京,每位牺牲将士之一家老小皆由我赵玄抚养。活着的人,只要有口气在,便从此脱离军户,论功行赏,或荣华富贵,或拜将封侯!”
那声音回荡山谷,清晰地传入队尾士兵耳中。
秦王素有清名,如今又风头正盛,此话从他口中说出,重如千斤,众人不疑有他。
将士们内心稍定,止住了骚动。
赵玄转过身,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牵马前行。
……
此时萧关城头,箭矢如雨,杀气冲天。
匈奴兵踏着同袍尸骨,如蚁附膻,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死守!不可退却半步!”彭坚嘶声怒吼,手中陌刀早已饱饮鲜血,变得滑腻不堪,每挥出一刀,皆有胡虏断肢横飞。
身旁,邓冉浑身是血,手中的战刀早已砍得崩了口,他守在垛口,将每一个试图爬上来的匈奴兵砍翻下去。
“将军!守不住了!”有兵卒来报,叫道,“西城门快被撞开了!兄弟们死伤大半,再无援军,咱们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彭坚立即奔过来,揪着那人的脖领,怒道:“休要胡言乱我军心,该杀!”
邓冉急忙上前,死死按住彭坚手臂,低声道:“将军息怒!大敌当前,斩杀袍泽只会令军心更乱!”
他转身面向众将士,高呼道:“弟兄们!白御史早已发檄求援,他料定今明两日援军必至!”
绝望之绪如瘟疫蔓延,一名将士瘫软在地,弃了断刀,悲声道:“白御史再足智多谋,终非神仙,岂能算无遗策?我们死守三天了,哪有援军的影子?”
“你!”彭坚怒极,陌刀高举,欲斩了那颗头颅才算解恨,却又被邓冉拦下。
邓冉提起大刀,狠狠斩断身旁一截断木,“咔嚓”一声,木屑纷飞。
他厉声喝道:“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便如此木!”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我信白御史!只要我等撑过今夜,明日援军必至!否则尔等难道要弃城而逃?任由胡虏破关,欺辱尔等妻儿,虐杀尔等高堂?念及身后家园,念及骨肉至亲!我等退一步,他们便是死路一条!”
此言如洪钟大吕,敲击心头。
一名浑身是伤的老卒挣扎起身,哑声道:“小邓校尉所言极是!我等昔日过得是什么日子?如今全赖御史与将军,方有衣食,活得像个人样!谁敢再说丧气话,老子第一个将他扔出去喂胡狗!”
“不错!与他们拼了!”
“死也要死在城头!”
一呼百应,原本颓丧的士气复又燃起。
几名兵卒冲上前去,将那几个散播丧气话之人拖起,作势欲掷出城外。
邓冉去制止,却突然听到有兵卒叫道:“快看,快看,来了!来了!援军来了!”
众人全都停住,顺着那个兵卒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队人马由匈奴侧翼攻来,全是精兵良甲,将匈奴杀得大乱。
彭坚借着火光辨清那猎猎飘扬的战旗,顿时仰天大笑:“是秦王!是秦王殿下!”
可他笑过,方才醒悟,秦王乃千金之躯,怎会亲率援军涉险至此?若有闪失,自己纵万死也难辞其咎!
“快!快!快开城门!”彭坚用力嘶吼,“邓冉!随我率军出击!与秦王殿下里应外合,全歼胡虏!”
“杀——!”
萧关那两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轰然洞开。
彭坚与邓冉如下山猛虎,率领着早已杀红了眼的残余守军,咆哮着冲了出去。
前有赵玄铁骑践踏,后有萧关守军反扑。
原本气势汹汹的匈奴大军,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境。
城楼之内的白逸襄听到兵卒的禀报,得知援军已到,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他顾不得病痛,在石头的搀扶下奔出城楼,在城墙边远眺。
城外火光交错,喊杀震天,场面混乱不堪,看不太真切。
借着火光,只见援军的两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似乎有字在抖动。他眼神不好,忙问身旁的石头:“那旗上写着什么?”
石头挠了挠头,憨声道:“郎君,俺不认字……”
白逸襄赶忙叫了个认字的兵卒过来,那兵卒眯着眼看了半天,道:“回大人,旗上分别是‘靖’、‘秦’二字!”
白逸襄心中一惊,“秦”?
莫非是秦王殿下?
他双手死死扶住城墙垛口,探出身子极力看去。
只见乱军丛中,有一人身着玄甲,手持长槊,在战场上纵横穿梭。
那人悍勇无比,所向披靡,生生在匈奴大军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破晓来临,天光微熹。
那人背后披风在晨风中翻卷,如鲜血染成的战旗,凄艳夺目。
白逸襄心跳如鼓,生怕那冲锋陷阵的人是秦王赵玄。
不,不会是他的。以秦王之沉稳,怎会如此不顾自身安危?
但他又担心那人是他。
白逸襄连忙唤出影十三,“快!快去保护秦王!”
影十三却纹丝不动,“我唯一的任务是保护你。”
白逸襄急了,再度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举到影十三面前:“见此令如见秦王!我现在命令你,去保护他!”
影十三看了看令牌,依旧不为所动:“这玄铁令是为了保护你才给的,除了离开你的身边,做什么事都可以。”
白逸襄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吼了出来:“秦王要是有事怎么办?!那是大靖的储君,是未来的希望!你、你怎么能如此不知轻重?!”
影十三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淡淡道:“玄影卫必然跟随秦王前来,有他们在,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先生,他……比你以为的要强得多。”
白逸襄此时心魂具乱,根本无法细想影十三话中含义。
他见说不动影十三,只能更紧张地看向那混乱的战场。
匈奴军悍勇,虽被两方夹击,却仍未有退意,反而在绝境中爆发出了困兽之斗的凶狠。
匈奴首领眼见局势不妙,满腔愤恨皆聚于那些破坏他计划的援军,他双手持刀,直冲赵玄而来,意图斩杀赵玄的坐骑。
他的弯刀即将砍中马腿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截住了他的攻势。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匈奴首领只觉虎口发麻,连忙闪开,定睛一瞧,只见那人蒙面,黑衣,弓腰半伏于地面,姿态诡异。
首领怒火中烧,再度挥刀要攻击那黑衣人,却突然呼吸困难,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紧接着,七窍流血,鲜血如注般涌出。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看着周围的亲卫也纷纷倒下,同样死状凄惨,却不明所以。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与不甘中,瞪着双眼含恨而死。
赵玄趁机回马,挥起佩剑斩掉首领头颅,再以长槊挑起那颗头颅,赵玄勒马长啸,声震四野。
匈奴首领一死,匈奴军彻底崩溃。
黎明的曙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萧关城外,尸横遍野,断戟残旗,一片狼藉。
十余名身着黑衣的玄影卫,汇聚在赵玄周围,赵玄朝他们微微颔首,那些身影便迅速向四方退去,不知隐匿到了何处。
赵玄勒住战马,率众立于城门之外。
他满身浴血,披风上布满了刀痕箭孔,早已破烂不堪,头盔上的红缨也被削去了一半,却丝毫不显狼狈,沉静而威严。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白逸襄策马奔出,身后跟着石头和影十三。
二人汇在一处,同时翻身下马。
赵玄几步冲到白逸襄面前,想要伸手去扶他,却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生怕弄脏了那个干净的人儿,手僵在半空。
白逸襄却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赵玄看着他更加憔悴清减的身形,心中酸楚,声音沙哑,“先生……你受苦了。”
白逸襄很想责问他为何亲自前来?为何要置自身于险地!
可看着赵玄那张布满征尘与血迹的脸,却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逸襄摇摇头,收回手,准备躬身行礼,却被赵玄反手握住双手,止住了动作。
白逸襄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是活着的温度,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唉,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
两人手握着手,静立对视,一时间竟不知天地为何物。
周围的将士们静静地看着,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彭坚那带着哭腔的大嗓门打破了这氛围:“殿下!您为何亲自前来!?您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去见彭家列祖列宗?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那对视的二人终于意识到别人的存在,立刻收敛了情绪,松开了手。
白逸襄叹息一声,侧身施礼,恭敬道:“请秦王殿下入关修整。”
赵玄却道:“先生,我不进城了。”
白逸襄一怔:“殿下这是何意?”
赵玄道:“匈奴此路虽败,但主力尚在。若是得知援军赶到,便会加强对灵州的攻势,甚至设伏。”
说完,赵玄已然上马,道:“兵贵神速!四弟在灵州已被围困数日,我必趁此大胜之势,乘胜追击,打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方可解灵州之围。”
白逸襄连忙上前拉住缰绳,急道:“万万不可!殿下怎能再度涉险?灵州城可让彭将军领兵救援!你且先回城中歇息!”
彭坚听到这话,也上前拉住另一侧缰绳,大声道:“先生所言极是,殿下!让末将去吧!末将愿立军令状!”
赵玄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逸襄,“你二人莫要再讲,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本王亲自前往。时间紧迫,回来再跟你们解释!”
白逸襄见他神色坚定,不容置喙,知道无法劝阻,只得缓缓松开了手。
“先生……”彭坚看向白逸襄,白逸襄把彭坚的手拉开。
白逸襄道:“彭将军,军令如山。”
白逸襄退后一步,郑重抱拳:“殿下,万万珍重!”
赵玄道:“先生放心,等我回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白逸襄,不再多言,猛地一挥马鞭,乌骓长嘶,一人一马,再次冲入了茫茫的晨雾之中。
秦王所领之兵,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吃一口粮,便紧随其后,向着下一个战场,义无反顾地奔袭而去。
萧关大捷,军民普天同庆,欢呼响彻云霄。
白逸襄却立于城门之下,看着那远去的烟尘,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赵玄身份何其尊贵,野心何其远大,怎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为了军功?
可他即使没有军功在身,自己也是有办法让他成为太子,进而夺取天下的。
更何况,以他对秦王的了解,对方一向深沉内敛,谋定后动,断不会将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可如今他竟然亲率大军前来,亲自领兵也就罢了,竟然还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就算他身强体壮,所向披靡,但战场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之前所作一切努力,岂不付之东流?
白逸襄越想越不解,越想越后怕。
以至于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放走了赵玄?
影十三说有了玄铁令,让他做任何事都可以,是否包括……打晕赵玄?
想到此处,白逸襄不由得捶胸顿足,方才应该叫影十三将他打晕,绑起来的!
……
灵州城下。
赵辰靠在城垛上,眼中已是一片绝望。
城中粮草已尽,箭矢告罄。
方达战死,而自己却苟活到现在,他实在没有颜面去面对方达的部下,也没有颜面面对父皇,更没有颜面面对大靖的百姓。
不如死了算了!
他心中一横,拔出佩剑,搭在脖子上,几位颓然的将领见状,忙上前拉住他,哭喊道:“殿下不可!殿下不可啊!”
赵辰边挣脱一边吼,“不要拦着我!让我去陪方将军!让我去陪死去的弟兄们!”
赵辰似铁了心般,任凭众人如何劝阻,都不肯放弃挣扎。
众将士死死抱住他,几人撕扯半晌,不见分晓。
僵持之下,毅然决然引颈就戮的赵辰突然僵住,众人趁机夺了他的佩刀。
赵辰却毫无所觉,众人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匈奴营寨,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冲天而起。
赵辰猛地推开众人,扑到城墙边,大吼道:“快!叫人去探!”
过了一阵,探马飞奔来报,满脸狂喜:“启禀殿下!秦王大军已到,突袭了匈奴营寨!”
“秦王?”赵辰愣住了,随即抓住探马的肩膀,问道:“此话当真?”
探马道:“千真万确!我看到了大靖和秦王殿下的旗帜!”
赵辰仍是不敢置信,秦王竟然亲率援军前来?
陈烈为何不来?
赵辰疑窦丛生,心中隐隐觉得京中必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可自己当下的境地,岂容他多想,先解决眼前危机才是要务。
赵辰摒弃杂念,抓起地上大剑,率众出城,前去接应秦王。
赵玄奇袭匈奴大营,将匈奴杀的大乱之时,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号角声苍凉而悠远,无数面色彩各异的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为首之人,乃于阖部王子伊稚丹,他手持弯刀,一马当先。
在他身后,是西域三十六部集结而成的数万联军。
三方合围,直捣黄龙。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匈奴新任单于挛鞮,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二十万大军,竟会败得如此凄惨。
前有猛将赵辰,侧有大靖援军赵玄,后有西域联军抄底。
匈奴兵大败溃逃,赵玄却不收兵,命赵辰退守灵州城,他与西域三十六部大军合力,将匈奴人一路向北驱赶。
直追至漠北深处,斩杀挛鞮单于于狼居胥山下,将剩余部族杀得十不存一,只能向着更北方的苦寒之地逃窜,断绝其根。
使其百年之内,再无力南下,此为后话。
……
战后,茫茫戈壁之上。
一阵马蹄声传来,伊稚丹带着几名亲卫,疾驰而至。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伊稚丹策马走到赵玄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位大靖亲王,眼中满是赞赏,“早就听闻大靖秦王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了得!”
赵玄收起马槊,对着伊稚丹拱手一礼:“过奖,若无阁下率西域联军及时赶到,此战胜负,尚无定论。赵玄代大靖千万百姓,谢过阁下。”
“哎!客气什么!”伊稚丹豪爽地摆了摆手,“按照我大哥的意思,我们这叫做互惠互利!匈奴若是不除,西域三十六部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赵玄道:“此间事了,本王还需在萧关逗留时日。阁下若不嫌弃,可随我一同前往萧关做客,让本王略尽地主之谊。”
“萧关?”伊稚丹眼睛一亮,“那肯定要去啊!我还要去找我大哥喝酒呢!”
“大哥?”赵玄微微一怔,“阁下在萧关还有亲人?”
伊稚丹得意道:“我大哥就是白逸襄白御史啊!他是我歃血结拜的兄弟!”
赵玄脸上的笑容陡然凝固。
“你说……谁?”
今日风大,伊稚丹以为他的确没听清,重复道:“白逸襄白御史,前些日子白大哥亲自去了我于阖部。”
怕赵玄听不清,还策马来到他身侧,将白逸襄在西域的所作所为,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原来,伊稚丹今日率西域三十六部前来攻打匈奴,是三日前接到白逸襄的急檄,告知匈奴主力动向,让他集合各部发兵前往灵州与大靖援军会合,三路合围定能一举歼灭匈奴。
他打着“杀光匈奴狗!为疏勒报仇!“的旗号,集结了西域三十六部前来。
果然如白逸襄所说,大靖援军已到,守兵将领也出城接应,三路合力击退了匈奴。
只是没想到,遇到了大靖的两位亲王。
伊稚丹讲话时眉飞色舞,却没发现,赵玄的脸色越发阴沉。
赵玄攥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白逸襄料事如神,这没什么可惊讶的。
不,只能说,跟白逸襄在于阖部的所作所为相比,此等无遗策之能根本算不了什么。
生吞生肉、痛饮狼血、结拜兄弟……
这些……白逸襄从来没在信里提过半个字。
他只说一切顺利,只说风景独好,只说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人……
赵玄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一口一个“白大哥”叫着的西域王子,心中万马奔腾。
刺血对饮……他们竟然饮了彼此的血?
他与白逸襄相识这么久,也不过是月下对酌,互称知己。这个夷狄王子,才认识白逸襄几天,凭什么能跟知渊先生有这种亲密关系?
“殿下?殿下?”伊稚丹见赵玄久久不语,有些奇怪地唤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赵玄被他叫回了魂,再度看向伊稚丹,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伊稚丹身形修长挺拔,有着西域贵族的华贵与草原勇士的悍烈。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镶满宝石的金带,宝石在光线下耀眼夺目。
他满头乌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汇聚于脑后,辫梢缀着几枚金环,动时金环轻响,异域风情十足。
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着西域人种特有的立体轮廓,神情既有贵胄的散漫,又带着草原雄鹰般的锐利,笑时爽朗坦荡,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与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人,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连身形,也是比自己更加高大魁梧。
赵玄活到今日,竟是第一次在意起自己的外貌来。
不知在别人眼里,自己是否可与伊稚丹一比?
赵玄已然没有心情再与伊稚丹周旋,他嘴角勾起勉强的笑容,“无妨,只是听阁下所言,对白御史的……‘壮举’,颇感意外罢了。既然,阁下与白御史交情如此深厚,本王定要与阁下好好喝一杯。”
伊稚丹大笑道:“好!一言为定!我先率大军回程,三日后必亲自来萧关拜访,咱们三人,一醉方休!”
“那赵玄,便在萧关恭候大驾!”赵玄抬手抱拳,一鞭挥下,毫不犹豫地调头便走。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见到白逸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