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揣摩圣意之时,一个带着几分酒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父皇!父皇!”
就见那韩王赵楷已然离席,几步踱至殿中,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笑意,对着赵渊便是一个大长揖。
“他们一个个的,高深得很,听得儿臣头都大了!这大好的寿宴,怎能尽是些酸文假醋?不如……也让儿臣来一首,给大家伙儿换换口味,热闹热闹!”
他的市井言辞,让殿上不少老臣都暗自蹙眉,这位韩王殿下,时至今日,还是这般不着调。
赵玄远赴边关之时,朝堂已被他搅扰得纷扰不休,今逢陛下寿宴,看来又要恣意妄为了。
赵渊指着他,“你这混账小子,又贪杯几许?也罢……今日朕心欢悦,便容你胡闹一回。但言明在先,你若作得不好,朕便将你府中酒醪,尽数换成白水!”
“那可不行!”赵楷一听没酒喝,顿时急了,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对着殿外那方雨后清池,摇头晃脑地踱了两步,随即一拍大腿,用唱曲的调子,高声吟诵起来:
“《咏雨后新荷》
昨夜风雨骤,噼啪一通抽。
吓得池中鱼,钻进泥里头。
今朝推窗看,嘿!怪事一桩有。
满池烂萍果,唯它把身抖!”
前四句一出,满座哗然。
此等言语,何敢称诗?直是粗鄙无文!数位宿儒老学究气得须眉倒竖,几欲当庭驳诘赵楷。
赵奕唇角微搐,旁人难解此中深意,他却洞若观火——
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借物讽世。
他最知这位三哥的脾性。
兄弟之中,唯他最放浪形骸,恣意随性,偏是父皇最是钟爱。
其疏狂放诞,向来拿捏得恰到好处,旁人万难效仿。
赵玄面对赵楷行径,却似早有预料,神色如常,淡定饮酒。白逸襄则摇着竹扇,满眼笑意地静待赵楷下文。
赵楷此句“满池烂萍果,唯它把身抖”,看似俚俗无章,实则意有所指。
句中“它”字,恰指池中新荷,字面之意是夜雨摧池、众物零落,唯新荷卓立,振叶涤水;究其深意,却是暗讽朝堂浊乱、群僚庸腐,唯有他自身清介自持,不屑与流俗同污。
赵楷之通透机锋,果如他所料,最擅借物喻世、藏锋于谑之术。
赵楷却浑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他将麈尾扇往脖后一插,继续曲腔顿挫念道:
“青皮包玉骨,不与烂泥流。
雨来当酒喝,风过作梳头。
身上珠玑滚,全当赏钱收。
管你天爷老子谁发愁,小爷我自个儿,乐呵就足够!”
“哈哈哈!妙!妙啊!”诗罢,赵楷率先抚掌大笑、自吹自擂起来,似是对自己这“惊世骇俗”的杰作满意到了极点。
“噗嗤——”赵玄忍俊不禁,先自笑出了声。
白逸襄则及时用竹扇掩面,遮住了憋笑的嘴角。
殿内先是一片岑寂,随即,众人反应各异。
晋王赵辰麾下诸将,本就粗爽豪迈,只觉此诗直白晓畅,朗朗上口,远胜先前那些绕来绕去的酸诗听着痛快,便抚掌叫好,大声喝彩。
而台阁文臣,多是饱学之士,皆面露鄙夷,或侧首蹙额,或拂袖不语,只觉此等俚语粗言,污了紫宸殿的清雅,有辱斯文。
而那些心思深沉的老臣,如苏休、谢安石等人,在细品之后,神色渐次动容。
“青皮包玉骨,不与烂泥流”——这讲的不正是其身处皇家泥沼,却洁身自好的姿态吗?
“雨来当酒喝,风过作梳头”——岂非是笑看风雨、物我两忘的豁达?”
“身上珠玑滚,全当赏钱收”——这更是将外界的评判与压力,视作过眼云烟的洒脱!
最后那句“管你天爷老子谁发愁,小爷我自个儿,乐呵就足够”,看似放诞无礼,实则以最直白之语,剖白心迹:尔等争权夺势,自相倾轧,我赵楷只求做个闲散王侯,醉卧红尘,逍遥一生。
此诗看似俚俗,内里却藏着辛辣讽喻,狂人狂语。
这……
文臣们纷纷将目光投向赵渊,却未看到龙颜大怒。
御座之上的赵渊,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竟也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沟壑变得更深了些。
他指着阶下赵楷,笑骂:“你这竖子,歪理真多!今日本就喜庆,你既有本事逗得朕开怀一笑,朕便饶了你这狂悖之过,反要赏你!”
言罢,赵渊对靳忠道:“取朕私库中封藏三十年的佳酿来,今日便让这混小子喝个尽兴!”
“谢父皇隆恩!”赵楷再次长揖及地,身姿恭谨。
直身时,他眸光轻斜,与赵玄视线交汇,转瞬便心照不宣,各自移开。
待赵渊的目光缓缓从赵楷那佯狂的身影上移开,落在晋王赵辰身上时,赵辰只觉后背一凉。
赵辰知趣离席,扑倒在地,“父皇!您可千万别为难儿臣,儿臣自幼便与刀枪为伴,于这吟诗作赋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不如……不如让儿臣舞一套‘破阵刀法’,为您万寿助兴?”
“哦?”赵渊未有苛责,抬袖示意,“朕亦有许久未曾见你这套刀法精进如何,且舞来一观。”
“谢父皇恩准!”
内侍们迅速清出一片宽敞的空地,又有武库官员双手奉上一柄分量十足、刃口闪着幽光的镔铁环首刀。
赵辰接过刀,随手挽过一道浑圆刀花,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他深吸一口气,刀锋翻转,一套“破阵刀法”便呼啸而出。
此刀法本是军阵搏杀之术,大开大合,势如猛虎下山,一招一式皆为杀伐所生。
赵辰使来更见精妙,每一劈、每一斩,皆蕴裂石断金之力。
刀风过处,隐有怒雷轰鸣,周遭席案上的烛火被激荡得摇曳不定,光影乱舞。
一套刀法舞毕,他收刀而立,面不改色,气息匀稳,引得满堂武将抚掌喝彩,高声叫好!
赵辰心中得意非凡,目光自豪地扫过全场,尽享赞誉。当他的视线掠过赵玄时,却捕捉到对方嘴角一闪而逝的轻蔑。
赵辰眼珠转了转。
人都说赵玄文武全才,前番在匈奴前线,其马上英姿确实勇猛过人,已令他对赵玄刮目相看。
可私下却不知他们二人孰强孰弱?毕竟,他们却从未过招。
赵辰冷冷一笑,大步上前,对着御座抱拳,“父皇!儿臣一人演练,实在无趣!前番二哥于萧关冲锋陷阵,英姿飒爽。儿臣却是从未与二哥切磋过武艺,不知可否邀二哥一同,为这万寿华宴,添几分英雄气概!”
“哦?”赵渊眼中涌起浓厚兴味,目光移向赵玄。
他素闻赵玄勇武,却未曾亲见其身手,今日正好一睹究竟。
“玄儿,便与你四弟切磋一二,让朕瞧瞧。”
赵玄未做推脱,从容一揖:“四弟有此雅兴,儿臣自当奉陪。”
两把形制相同的环首刀被再次呈上。二人步入场中,相隔数丈,遥遥相对。
赵辰身形虽魁梧,却非痴肥,乃是千锤百炼的雄健体魄,如蓄势猛虎;赵玄与之相比身形虽显单薄,却挺拔如松,下盘稳如磐石,丝毫不落下风。
“二哥,请!”
“四弟,请!”
话毕,赵辰整个人激射而出,手中环首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当头直劈而下。
面对这狂猛无俦一击,赵玄不退反进,沉腰立马,身形微沉,手中长刀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斜撩而上,刀刃不偏不倚,正正地迎上了赵辰的刀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激荡开来,余音嗡嗡不绝。
赵辰只觉自己全力的一击,仿佛劈在一座山岳之上,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辰心下一惊,赵玄这种身形竟然有如此巨力?
二人视线交汇,就见赵玄嘴角微微勾起,沉声笑道:“四弟,你怎么了?”
赵辰不料素来端肃的二哥今日竟这般好胜,被他激起了兴致,哈哈大笑,随即以微不可闻之声道:“我笑二哥细腰细腿,像个娘们!”
“你……!”赵玄眸色一沉,正欲反唇,赵辰已再度挥刀袭来。
他刀法愈发狂猛,一刀重过一刀,刀光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赵玄完全笼罩。
赵辰一边劈砍一边喋喋不休:“我大靖承前朝遗风,重文轻武,以羸弱为美,搞得男人不像男人,若是大军来犯,谁人能捍卫疆土?”
赵玄腾挪闪避间,亦有余力反诘:“四弟所言甚是,柔弱之风当弃。然有些人空有健硕之躯,却无谋断之智,被敌寇困于孤城,哭哭啼啼,竟不如闺中女子坚韧,偏要言死谢罪,何其可笑!不知那人为谁?”
赵辰被赵玄怼到痛处,他怒极发力,心中破口大骂:好你个赵老二!我还没揭你的短,你却说起我来了?!
看我不打的你求爷爷饶命!
赵辰欺身逼近,,低语道:“二哥,我听说,你府上也没个暖床之人,不如我给你送几条汉子?”
见赵玄脸色骤变,赵辰放声大笑。
此次赵玄不再逞口舌之快,神色转阴,专心与他对战。
他时而以刚克刚,与赵辰硬撼一记;时而又身随刀走,于方寸之间辗转腾挪,以巧破力,将赵辰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赵辰感受到赵玄周身杀气,便不敢再言语轻慢,收敛了心神,专心迎战。
金戈交鸣之声,如急雨落芭蕉,密集清脆。
两道身影在殿中穿梭来去,刀光纵横,看得人心旌摇曳,目不暇接。
席间白逸襄亦是目光紧紧锁住殿上人影,屏住呼吸,酒杯停于唇边,早已忘却饮下。
平日里那个仪态端方,沉稳威严的秦王,此刻如出鞘神兵,锋芒毕露,光华万丈。
那沉稳的步伐,灵动的闪避,无一不彰显他对身体与力量的绝对掌控。一股难言热血在白逸襄心头盘旋,心跳也随着那刀剑交鸣的节奏起起伏伏,紧攥杯盏的指节几欲将其捏碎。
文斗尚可从容观之,这武斗之事他一窍不通,只盼二人点到即止,莫要伤了赵玄。
战局已然焦灼,两人鏖战近百回合,竟是丝毫分不出胜负。
赵辰已是额头见汗,呼吸渐沉,而赵玄虽气息尚匀,但眉宇间也多了一分凝重。
赵玄心知,再斗下去,若不动用真正的杀招,恐怕一时三刻难分高下。而在这万寿华宴之上,无论谁胜谁负,伤了和气,皆非父皇所愿。
一念至此,赵玄灵光一闪。于再一次激烈对刀之后,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凌空,腰身拧转,在半空中连做数个回旋,黑袍下的红衬在灯火下翻飞如云,眼花缭乱。
下一瞬,他已落在了数丈之外,以一式“燕子钻云”,脱出了战圈。
落地瞬间赵玄横刀于胸,对着尚在喘息的赵辰,微微颔首,抱拳道:“四弟刀法雄浑,威猛无匹,玄,佩服。”
赵辰一愣,随即也明白了赵玄的用意,他收刀入鞘,对赵玄抱拳回礼:“二哥身法之奇,刀法之精,也让我大开眼界!”
接着,二人双双向御座上的赵渊抱拳,同时道:“父皇,儿臣献丑了。”
赵渊龙颜大悦,连连颔首。殿内紧绷的气氛随之消散,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赵玄缓缓转身,目光越过众人,第一时间落在了白逸襄的身上。
白逸襄眸里盛满笑意,见赵玄望来,便在袖中隐蔽地拱了拱手。
赵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眉梢眼角流露出几分得色。
他正欲归席,就听到赵辰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二哥且慢!刀法上你我难分伯仲,算是平局。但君子六艺,射御为先!这武艺之道,岂能止于刀兵?既然大家都未尽兴,不若再比射箭,为父皇助兴,何如?”
赵玄脚步一顿,目光投向赵渊。
赵渊今夜兴致极高,大手一挥,“好!辰儿此言甚合朕意!今日便让众卿瞧瞧,我赵氏皇族的儿郎,个个都是能挽强弓、射天狼的栋梁之材!来人,备弓、设靶!”
天子金口一开,便再无推辞余地。
内侍们动作迅疾,片刻间便在庭院中立起三层叠加的厚实牛皮箭靶,靶心以朱砂描红,在通亮烛火映照下格外醒目。
赵辰当仁不让,大步上前,自兵器架上取下一张两石强弓。
他未急于射出,而是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挽弓如满月,弓弦震动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咻——!”
箭矢撕裂空气,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这一箭势大力沉,余势竟丝毫不减,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箭矢竟生生洞穿了三层厚实的牛皮靶,最终“夺”的一声,深深地钉入后方廊柱半寸之深,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
“好箭法!”
“晋王真神力也!”
“不愧是晋王殿下,换做旁人,怕是连此弓都拉不开!”
百官之中,赞誉之声如潮涌来。
御座上的赵渊也忍不住探身,抚掌赞道:“力透重甲,势若奔雷!吾儿真神力也!”
赵辰得意地扬了扬眉,将弓掷给内侍,挑衅地看向赵玄。
赵玄却未理会他,只对内侍道:“撤去箭靶,寻一枚方孔钱来,悬于庭中柳枝之上。”
赵辰哼了一声,“百步穿杨?我也行!二哥,这可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赵玄不与他分辨,随手拿起一张“三石复合角弓”,他并未立定,而是脚踏流星,迅速在庭院中游走起来。
一袭黑袍在火光映照下般飘忽不定,翻转腾挪,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方位。
就在众人眼花缭乱之际,他身形骤然于一个急转中停滞,弓弦瞬间拉满。
“嗡!嗡!”
两声弓弦震响几乎连成一线,快得让人无从分辨。
两支羽箭,如一对孪生流星,一前一后,首尾相衔,破空而去。
众人皆屏息凝神,紧盯那枚小小的铜钱。
只见第一支箭,不取钱币,直取上方悬绳,“噌”的一声,悬挂铜钱的红绳应声而断。
铜钱失了束缚,向地面坠落。
而紧随其后的第二支箭后发而至,不偏不倚,精准穿过铜钱中央的微小方孔。
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枚铜钱,已被第二支箭矢死死地钉在了远处的柳树树干之上。
赵渊面色一惊,豁然起立,众文臣武将、皇子后妃亦纷纷起身,望向那方。
侍卫查验后高声唱喏,将战果禀明众人。
在场文人皆习君子六艺,自是知晓这两箭的分量——站立射断悬绳已属极难,更何况移动中连射两箭,预判落点、穿孔钉树,实乃神乎其技!
赵渊连拍三掌,盛赞道:“好!好!好!吾儿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也!赏!秦王、晋王二人,皆重重有赏!”
震天喝彩声中,赵玄缓缓放下弓,再次将目光投向白逸襄。
白逸襄也在看他。
他清晰地看到白逸襄眼中的光,那是为他而亮起的光。
无关君臣之礼,而是纯粹对他本人的激赏和惊艳。
这份青睐,胜过父皇万千赏赐,胜过满朝的顶礼膜拜。
诗赋上落了六弟一筹,让他抢去了风头。但这武艺上,总算是扳回了一城,让白逸襄得见自己其他所长。
赵玄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没白折腾……
……
鎏金宫灯将大殿照得如白昼般明亮,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殿内气氛正攀至顶峰。往日里总带着三分帝王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的赵渊,今日难得地褪去了疏离,偶尔会与席间大臣说笑几句。
御座前的玉盏里盛着琥珀色的佳酿,热气氤氲中,满殿文武与家眷皆面带笑意,一派尽兴欢愉之景。
赵渊的目光扫过殿下,最后落在陈贵妃身上,他道:“贵妃玉体羸弱,久坐恐难支撑,来人,扶贵妃归宫歇息。”
话音刚落,两名侍女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陈贵妃。
陈贵妃朝着赵渊福了福身,轻声应道:“谢陛下垂怜。”
步出大殿,丝竹之声渐远,宫中风露清寒,扑面而来,陈贵妃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回宫的宫道上,宫灯光晕在地,斑驳交错。望着前路漫漫,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赴宴前,赵渊在御书房秘召之景——
“今日当谨守本分,若有差池,朕必令陈家万劫不复。”
那人冰冷决绝的样子,仍缠绕在陈贵妃的心头。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只觉心口发紧,满心的恐惧与挣扎几乎要将她淹没,也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忌惮,让她在方才的宫宴上,哪怕看到陈烈投来的焦急目光,也不敢有丝毫妄动,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递过去。
同行的两名侍女紧随在侧,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皆是皇帝后来安插进来的婢子。
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时,陈贵妃突然停下脚步,一手捂着小腹,眉头紧蹙,声音带着急促地喘息:“快……快,本宫肚子疼得厉害,夏荷,你赶紧去叫人抬辇来,本宫实在走不动了!”
夏荷见她脸色难看,犹豫片刻道:“娘娘稍后,奴婢这就去!”
言罢,便提着裙摆快步跑向远处的内侍房。
待夏荷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陈贵妃立刻转头看向留在身边的春桃。她飞快地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封叠得整齐、封蜡印着陈家私章的密信,及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袋,袋口微敞,珠光隐约可见。
她将物事塞进春桃手中,语带哀求:“春桃,你听我说,这封信你一定要想办法交给陈烈大人,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这些首饰,权当谢礼,你务必帮我这一次!”
春桃捧物大惊失色,她不过一介低阶宫女,怎敢掺和皇室与陈家之事?一旦败露,便是身首异处之祸。她连连摇头:“贵妃娘娘,这……这可使不得啊,奴婢不敢……”
“来不及了!”陈贵妃猛地攥住春桃手腕,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潸然滑落,“春桃,算我求你了!再晚一步,陈家就真的完了,我那几个孩子也会跟着遭殃!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攥着春桃的手,泪水滴落在春桃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春桃心头一颤。
春桃看着陈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满眼绝望的模样,又想起平日里陈贵妃待她宽厚,自己确实收了她不少好处。迟疑了片刻,最终心一横,咬了咬牙:“娘娘,奴婢……奴婢答应您!”
“多谢!”陈贵妃大喜,连忙催促道,“快,趁现在没人,你从侧廊绕过去,一定要小心!”
春桃攥紧手里的密信和锦袋,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侧廊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夏荷便带着四个抬着凤辇的内侍匆匆赶来。看到只有陈贵妃一人蹲在原地,夏荷疑惑地问道:“娘娘,春桃姐姐呢?方才奴婢走的时候,她不是还陪着您吗?”
陈贵妃道:“本宫团扇遗落殿内,便让春桃回去取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夏荷扫了眼陈贵妃的手,见团扇确是不在,回想起刚才扶着贵妃离开之时,她手上的确没拿着东西,便也没再起疑,连忙指挥内侍道:“把凤辇放下来,请贵妃娘娘上辇。”
内侍们放下凤辇,陈贵妃缓缓入座。她回头看向春桃离开的方向,紧张的绞紧手中的帕子。
另一边,春桃揣着密信,快步穿梭在侧廊之中。
她心头狂跳,想着如何才能把信送到陈烈手中。却在拐过一个回廊转角时,猛地撞上一人。
春桃抬眼,顿时魂飞魄散——竟是中常侍靳忠!
靳忠目光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凝睇着她。
“何故如此慌张?”
春桃双腿一软,连忙低下头,“常侍大人,娘娘的团扇落在殿中,奴婢去取团扇。”
“取团扇?”靳忠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慌乱之态,“取一把团扇,何须如此仓皇?”
话音未落,靳忠身后的两名内侍便立刻上前,不等春桃反应,便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押在廊柱上。
春桃吓得尖叫起来:“总管饶命!奴婢没有藏东西!”
可怜蠢奴,不打自招。
内侍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在她身上快速摸索,从她袖中搜出了密信与装着首饰的锦袋。靳忠伸手拿过密信,展阅片刻,随后收好。
婢子大喊求饶:“总管!奴婢是被逼的!是贵妃娘娘让奴婢送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总管饶了奴婢吧!”
靳忠抬手便是一掌甩在春桃脸上,“啪”地一声脆响,春桃的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脸颊瞬间红肿,头晕目眩间,哭声戛然而止。
靳忠以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内侍,那两名内侍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帕子,用力塞进春桃的嘴里,将她拖拽下去。
靳忠收回视线,颠了颠手中的锦袋,嗤笑一声,便将其收入袖袋。
他理了理衣袍,躬身回到热闹的大殿,在赵渊耳畔低语数句。
赵渊面色如常,只是摆了摆手,随即拿出帕子掩口轻咳两声,看向在座皇子们,含笑道:“还有哪位皇儿未曾给朕献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