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承天门外那条足以容纳八马并驱的朱雀大街,早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自清晨起,城中九市三坊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涌上街头,无论峨冠博带的士族公卿,亦或短褐穿结的贩夫走卒,乃至深闺之中平日足不出户的高门贵女,无不引颈北望,争睹那支从修罗战场浴血归来的凯旋王师。

号角骤响,鼙鼓动地,震颤着古老城垣。

视线尽头,一面黑底金字的“秦”字大旗,其后是一辆特制的、由四匹纯色黑马拉拽的巨大囚车。

囚车之内,跪伏着昔日草原上的恶狼——呼延骨都。

他那曾经令北境小儿止啼的魁梧身躯,此刻被数道儿臂粗细的铁链死死锁住,琵琶骨被特制的银钩洞穿,再无半分往昔的凶悍与桀骜。

他披头散发,身上的兽皮战袍早已在长途押解中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血与尘土。面对道路两旁如潮水般涌来的唾骂与投掷物,这位曾扬言要踏平中原的匈奴猛将,只能如同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犬,垂首于这大靖的煌煌天威之下。

这便是白逸襄让影十三留下活口的重要原因之一。

呼延骨都可映衬出大靖铁骑的所向披靡,也可将赵玄在万民心中的声望推向顶端。

而在囚车之后,赵玄策马徐行。

他素来低调,最是不喜如此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可白逸襄执意要他骑马游街,彰显神威。

白逸襄曾言:“从今往后,殿下不必藏锋敛锷,当尽展雄才,以慑人心。”

又道:“时机既成,当令大靖万民皆知,秦王赵玄是何等雄风!”

“展现雄风……”

赵玄呼出一口气,挺胸昂头,任由街道两旁,道道视线射向自己。

他披着那件在战火中略显斑驳的墨色明光铠,胯-下黑马神骏非凡,踏蹄稳健。一双深邃眼眸平视前方,历经生死淬炼的从容威仪,自周身缓缓弥散。

这般英武挺拔之姿,令京中百姓无不心折。

万众欢腾之声此起彼伏,赵玄之声望,恰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臻于极致。

……

萧关大捷,不仅解了边关之急,平了西北之乱,更属赵渊践祚以来罕有之拓疆伟业。此番功绩,足以入史流芳,为其暮年帝业添注浓墨重彩之笔。

赵渊龙颜大悦,遂颁诏论功,各有封授。

对于赵辰,在同心一役中虽有失地之责,然其后固守灵州孤城,且协理城防整饬,赵渊未加苛责,反嘉其“临危守节,坚毅不屈”,赐金帛若干,以慰其心。

赵辰虽免于责罚,然经此一役,其实力与声望受损已是事实。

而于此战的核心功臣赵玄,赵渊的心思则更为复杂。

特加授天策上将,赐九锡之礼,赏黄金万镒,食邑千户;

更准其简拔千人,组亲军一部,常驻京畿。

此股兵力,较之于陈烈掌控之京营,虽属九牛一毛,却如利刃楔入铁板,于京城防务中破了陈烈一头独大的僵局。

此举既为赵玄功绩之显彰,予其自保之器;又巧控规模,不致激反陈烈,维系着朝堂微妙脆弱之平衡。

至于那群跟随赵玄浴血奋战、出身寒微的将士,赵渊准了赵玄所奏,一纸诏书:凡有功者,无论门第高下,悉除军籍,赐良民身份。

此令既践赵玄战前之诺,更如清流破淤,冲击积重难返之门阀壁垒,令无数军户得见凭军功改易门庭的希望。

赵玄曾与他聊起军制改革之事,想法虽好,但他认为,那是一个宏大且难以实现的目标。

如今只准了赵玄所奏为此次抗击匈奴的将士脱去兵籍,已是天恩浩荡。

赵渊对白逸襄的安排更是花了一番思量。

其镇守萧关、擘画屯垦、整饬防务,功不可没,遂擢升吏部侍郎。

此职虽居尚书张济之下,却掌天下官吏考课、迁转、铨选之权,乃朝中核心实权要职。

白逸襄之才,长于经世致用,洞察人心。置之于此,一则冀其以明察之目,甄别忠奸,澄清朝堂积弊;二则暗于文官集团中安插棋子,以固权柄。

今匈奴之战尘埃落定,大靖朝堂的权力格局随之洗牌,旧有平衡比会破碎,新局象与暗流于废墟之上滋生蔓延。

御笔落下最后一道朱批,赵渊只觉周身气力尽竭。他缓缓撑着御案起身,早已候在一旁的靳忠连忙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赵渊垂眸看着靳忠搀扶的手,心头莫名一沉——从何时起,他竟连独自迈步都成了难事?他今年才四十八岁,本是帝王春秋鼎盛之时,却已老态初显。

被靳忠扶着行至殿门,赵渊忽然驻足,回望那方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御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为了登上这至尊之位,他曾亲手斩断手足情分,踏着鲜血走到权力巅峰;

登基之后,又日日在权谋漩涡中周旋,与世家博弈、与朝臣制衡,连睡梦中都要提防暗箭,一生劳碌,如履薄冰。

可到头来,接手之大靖早已积弊深重,经他多年经营,非但未能重现盛世,反倒如一艘千疮百孔之旧船,于风雨飘摇中濒临倾覆。

反观赵玄,年方弱冠有余,那些擘画边疆、革新军政的构想尚在起步阶段,却已让大靖显露出久违的生机——屯垦得法、边患暂平,连吏治都有了澄清之象。身为父亲,他为儿子的才干欣喜自豪;可身为帝王,那份骄傲之下,又藏着难与人言的嫉意。

若能再得二十载光阴,若年少时便有赵玄这般沉府与经世之才,或许大靖早已迎来“永嘉盛世”,他亦能凭此功绩名垂青史;若年少时,亦能得遇白逸襄这般运筹帷幄之能臣,或许朝堂便不会积重难返;若苍天能再借他二十年光阴,不,哪怕只有十年,他定能亲手扶大厦之将倾,让这江山重现荣光……

无数“若是”在心头翻涌,赵渊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不甘与无奈交织,还隐隐透着一丝对命运的愤恨。

靳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珠微转,暗自揣摩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听闻孙太医新制了一味丸药,据说能强身健体、裨益寿元,或许能为陛下缓解辛劳。”

“哦?”赵渊挑眉看向靳忠,目光锐利如刀。这位伴驾数十年的内侍,素来懂得藏拙,今日却主动提及“延年益寿”之药,显然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执念。

是自己方才的神情,太过露骨了吗?

赵渊唇边勾起一抹冷嗤,挥手道:“不必了,扶朕回去歇息吧。往后所有奏折,先交由秦王初审筛选,只将军政要务呈来,其余诸事,由他酌情批复即可。”

靳忠心中大骇,忙道:“诺。”

*

四月的尾巴,日头渐渐热辣起来,可永宁宫内侧殿的佛堂中,却是一片清凉静谧。紫檀木的供桌上,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燃尽的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贤妃杨氏跪坐在蒲团之上,手中转动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口中低声诵念着《心经》。

她今日未御宫妆,仅着月白禅衣,发髻低挽,仅簪一枚碧玉簪,莹润成色,映得人清心寡欲,温婉出尘。

“娘娘,楚王殿下来了。”侍女轻声在门外通禀。

贤妃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缓缓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奕迈步入内。他今日一身随意的天青色便袍,连腰间的革带都未系,整个人显得懒散而疏淡。

“儿臣给母亲请安。”赵奕未行大礼,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径直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榻坐下。

贤妃起身从一旁的食盒中端出一碗百合莲子羹,走到赵奕身旁,见他额上布了一层薄汗,柔声道:“这是为娘一早起来亲自熬的,用了天山的雪莲子,最是清心降火,快尝尝。”

赵奕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羹汤,接过碗,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汤匙,“母亲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

他浅尝一口,便放下了汤碗,“只是儿臣心火太旺,怕是这区区莲子羹,压不住。”

贤妃笑容不减,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急躁。近日可有好好吃饭?我看你又清减了些。府里的那些下人若是不尽心,母亲再给你挑几个好的送去……”

“母亲,”赵奕打断了她的絮唸,“您今日急召儿臣入宫,总不是为了关心儿臣这身皮肉少了几两吧?”

贤妃手中的团扇微微一滞,随即挥退了左右。待殿门关上,她脸上慈爱退去,附上了一层凝重与急切,压低了声音道:“奕儿,如今陈贵妃失势,太子被废,这储位……”

赵奕把玩着拇指上的韘式佩,慵懒道:“储位怎样?”

贤妃道:“赵玄西破匈奴、凯旋而归,你父皇对他赞不绝口。谁能想到,他从前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闲散皇子,竟能走到今日这步——是我们从前太过小瞧他了。至于赵辰,屡次犯禁不说,母妃陈氏又被陛下软禁,怕是已然没了夺嫡的依仗。如今你诸位兄弟里,最有希望坐上太子之位的,便只剩赵玄与你了。”

“你前番在江南治水抚民,赢得了不少士林赞誉,如今民心归向。只要你再在陛下面前多尽些孝心,结交几位朝中重臣,凡事表现得勤勉些,这太子之位……”

赵奕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母亲当真以为我稀罕那太子之位?”

贤妃一怔,“你在说什么?”

赵奕目光落在贤妃写满惊讶的脸上,嘴角笑意更添几分讥诮,“我对太子之位,没兴趣。”

“没兴趣?”贤妃眉头瞬间蹙起,平日里那份恬淡温婉险些绷不住,“奕儿,你莫不是在与为娘说笑?”

仔细想来——赵奕的确从未主动提过想要储位,可这些年她日日在他耳边灌输“夺嫡”的念头,早已默认母子二人目标一致。

就算他真的无意帝位,为何从前半句不提,偏偏在这关键时候,突然讲这样的话?

赵奕迎上她的目光,“母亲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贤妃忙道:“奕儿,难道你就不想做这天下之主,执掌万里江山?”

赵奕毫不迟疑,“不想。”

“你!你……”贤妃不敢置信,“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为娘这些年在深宫之中吃斋念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熬过了多少艰难日子?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能坐上那至尊之位,将来不必看人脸色吗?”

“为了我?”

赵奕笑意更甚,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倏然起身,走到供案前,抬手抚上白玉观音冰冷的面庞:“母亲,您在佛前跪了这许多年,日日诵经祈福,这菩萨……当真庇佑过您么?”

贤妃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奕儿!休得无礼!”

“无礼?”赵奕转身,声音轻柔却带着诡异,“儿臣还记得,小时候常去皇家寺院找您。那时候您总是很忙,忙着为父皇祈福,忙着抄录经文,忙着……会见那些‘故人’。”

“故人”二字让贤妃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奕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去寺院,从来都是为你父皇与大靖祈福,哪来的什么‘故人’?”

赵奕一步步走向贤妃,“儿臣还记得那年夏天,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因为怕打雷,偷偷溜去禅房找您。在禅房门外,我听见了……很有趣的声音。”

贤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厉声喝道:“你住口!你是不是疯了?还是听信了哪个嚼舌根的奴才的疯话?”

“疯话?”赵奕弯下腰,双手撑在贤妃座椅的扶手上,凑近贤妃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雷声也震得人耳朵疼。可儿臣还是听见了……母亲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叫得……可比诵经时,虔诚多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在寂静的佛堂里响起,贤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恐与恼怒,那张端庄的面具彻底碎裂。

她颤抖着指着赵奕:“逆子!你……你竟敢编排这种污秽之语来羞辱你的生母!”

赵奕偏着头,舌尖顶了顶被打痛的脸颊,嘴角的笑意随之消失。

“母亲,你怕什么?”他直视着贤妃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我是你儿子,这个秘密,我怎会让外人知晓?”

“你……”贤妃浑身发抖,眼中的恼怒渐渐慌乱取代。她盯着赵奕的眼睛,想要从中读出他到底知道了多少秘密,可那双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让她摸不透半分。

赵奕直起身,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贤妃,语气里没了半分温度:“所以,您那套‘为了我好’的说辞,还是留着骗三岁稚童吧。您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抑或是为了配合‘那个人’的野心……您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贤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脸颊已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心底升起层层恐惧——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奕儿……我是你娘……不管怎样,我不会害你,那个位置……”

“我说了,我不稀罕!”

赵奕有些不耐地吼道,接着他顿了顿,似是宽慰地道:“不过母亲放心,虽然我不稀罕那位置,但不管是谁坐在那里——是二哥、是三哥、是四哥,是我的老父亲……又或是你那个‘相好’……”

“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言罢,他不再看贤妃一眼,转身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满室檀香,此刻竟如掩盖腐尸的秽气,刺鼻难耐。

贤妃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浑身冰冷如坠深渊,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她那三岁能诗、六岁封王的奕儿,自幼乖巧伶俐,温和有礼,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

连日来,紫宸殿不鸣钟鼓,朝会辍止已逾三日。

朝野上下流言蜂起,皆传陛下龙体抱恙,恐大限将至。

台阁老臣联衔上表,请早定东宫,以安社稷。

章奏积于御案,赵渊未置一词,反颁下一道诏书——敕设千秋宴,邀百僚入禁中同庆,以彰四海升平。

永嘉十六年,四月廿九。

紫宸殿内华灯竞燃,燎炉吐焰,沉香与苏合香的瑞气氤氲殿宇。

金玉酒器列于瑶席,西域珍果盈于雕盘,南府伶官奏《泛龙舟》之曲,丝竹嘈嘈,歌喉嘹唳,一派煊赫繁华的太平气象。

然这锦绣堆中,却静流暗涌。

百官依品阶列坐于茵褥之上,虽言笑晏晏,眸光流转间,却是无声的机锋。

晋王赵辰身侧,武将云集,甲胄虽卸,那股沙场悍气却丝毫不减;楚王赵奕席上,文臣济济,挥麈清谈间,眼底却透着疏离淡漠;而秦王府新近援引的官员,则皆敛声屏气,隐于人群,静观其变。

更有尚书令王云为首的元老孤臣,端居末席,眼观鼻,鼻观心,似是置身事外,实则分毫未漏地权衡着殿中棋局的消长。

“陛下驾到——!”

随着中常侍靳忠那一声尖利的唱喏,满殿喧嚣戛然而止。百官离席,俯身跪拜。

赵渊只穿了一身略显宽松的浅金色常服,龙章暗绣,于烛火下微泛流光。

他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眉宇间倦意深锁,由靳忠小心翼翼搀扶着,步履迟滞。

甫登御座,他便以锦袖掩口,压抑着几声低咳。

百官参加赵渊寿宴,皆是抱着各色窥探的心思。原以为赵渊举办寿宴是为了压下他命不久矣的谣言,却不曾想,久不现身的赵渊竟真的病弱至此。

许多好事的文官,反复将目光流转于皇帝与白逸襄之间,想看看这两人,到底谁病的更加严重。

“众卿平身吧。”赵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今日乃朕生辰家宴,不拘朝仪,众卿尽欢即可。”

他目光扫过阶下,对身旁的靳忠道:“传旨,召陈贵妃赴宴。今日嘉会,她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风拂动。

陈贵妃一袭绛紫织金鸾鸟纹褘衣,盛妆而来。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虽无沉鱼落雁之貌,却也贵气雍容,仪态端方。

“爱妃免礼。”赵渊抬手,竟亲自引她至身侧御座,执手揽腰,亲昵之态,一如当年盛宠未衰。

赵渊取过金箸,亲自为她夹了一箸炙鹿脯,温声道,“多日不见,贵妃清减了。”

阶下,陈烈目光凝在陈贵妃脸上,见妹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从容,语气温婉,不见半分幽禁的惶恐与委屈。

也是,他们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帝王家虽多凉薄,妹妹陪侍陛下数十载,又诞下晋王这等虎子,陛下怎会真因周奎那点疥癣之疾,就彻底冷落于她?

先前宫中传贵妃中风瘫痪、失宠被禁,如今看来,若非有心人构陷,便是陛下一时动怒的权宜之计。

帝王恩眷,本就无常,或隆或衰,皆在一念之间。

寻常民间夫妻,尚有床头争、床尾和之例,何况九五之尊与贵妃娘娘?

想来陛下前番不过是盛怒难平,暂疏了妹妹,今时怒气消了,旧情复燃,重归于好亦是情理之中。

他又悄悄打量陈贵妃的动作,见她举杯、落箸都从容不迫,身形也稳当,哪里有半分“风瘫”的模样?想那病症要么子虚乌有,要么便是已然痊愈。

这么一想,陈烈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只要贵妃位份不失,圣眷未断,陈家在朝中的根基,便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晋王赵辰更是喜形于色,见母妃痊愈,连忙上前,对着御座深深一拜:“儿臣恭贺父皇万寿无疆!恭贺母妃凤体康宁!”

陈贵妃看着赵辰,似是极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绽出一个得体而温婉的笑容,柔声道:“辰儿有心了。”

这一幕君臣和睦、父子天伦的景象,让殿内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此时,尚书令王云也缓缓起身,举觞遥敬,口颂寿词。

一直垂眸饮酒、似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赵奕,却在此时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王云身上,随即斜斜瞥向御座右侧下首的贤妃。

贤妃与赵奕视线相撞,心头一凛,慌忙低垂,避开了那道不善视线。

赵奕缓缓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脸色阴沉。

……

各方贺寿之后,杂耍、幻术、歌舞轮番登场,一时间乐声震天,满座欢腾。

酒过三巡,赵渊放下酒杯,抚掌道:“良辰美景,歌舞虽好,终究是俗物。诸位爱卿,不如以此为题,赋诗一首,为朕寿宴助兴,如何?”

言罢,他抬手指向殿外那片被雨水洗涤过的庭院,池中新荷初发,叶片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便以这‘庭前暮雨,新荷初露’为题吧。”

此题一出,殿上文臣无不颔首称妙。“暮雨”暗合时局之晦,“新荷”隐喻生机之萌,景中藏意,言外见旨,正是清谈所尚的玄妙之境。

吏部尚书张济率先起身,对着楚王赵奕的方向遥遥一揖:“此等雅题,非楚王殿下之才不可为也!臣等愿洗耳恭听!”

张济话音方落,众臣纷纷附和,声浪迭起。

白逸襄亦将目光投向赵奕。

他虽不齿赵奕行事乖张,却不得不承认其文学造诣。

赵奕三岁能诗,著《初鸣集?苔痕咏》;六岁于元辰宫宴作《椒花颂意赋》,龙颜大悦,遂封楚王。

其诗赋流传天下,就连白逸襄亦藏着他的诗集,反复研读,已能倒背如流。

他也不得不认,赵奕的文采,在自己之上。

而那赵奕却与往常儒雅的姿态不同,他斜倚凭几,冷眸凝注桌角,迟迟不起身,神色散漫疏懒。

殿中陷入沉寂,万千目光皆汇聚在他身上,似浑然不觉,直至身侧贴身内侍附耳低语,方才恍然回神,脱口问道:“以何为题?”

小内侍见他竟未细听帝言,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脑袋都快埋入胸腔,小声道:“庭、庭前暮雨,新荷初露……”

赵奕颔首,缓缓起身,对御榻上的赵渊恭敬一揖,一篇洋洋洒灑的辞赋,便自他口中流淌而出:

“【暮雨新荷赋】

观夫天宇澄澈,紫殿风清。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方欲举觞以邀月,舒啸吟风,焉乃玄云四合,密雨忽零。其来也,淅淅沥沥,如丝如缕,涤荡尘嚣;其势也,沛沛汤汤,若倾若注,摧落红英。一时间,天地为肃,万籁皆宁。

于是凭栏静观,倚窗独听。见清池之上,旧萍已碎,残红半沉。唯新荷一叶,破水而出,悄然初擎。嗟夫!其色青翠欲滴,不染淤泥;其形卷舒自如,未沾尘缨。雨打其上,聚露为珠,滚滚而下,泠然有声;风过其面,俯仰随波,亭亭而立,卓尔不群。

噫!旧去新来,乃天道之常。雨虽狂,不过一时之过客;荷虽弱,已蕴万钧之生机。以纤纤之弱质,承滂沱之天威,不折不挠,不卑不亢。此非荷也,乃君子之德,王者之风也!”

一篇赋罢,余音绕梁。

满座文臣,无不击节赞叹,如痴如醉。

白逸襄指尖无意识捻动斑竹扇骨,口中已低声复述赋文。

此赋辞藻如鎏金缀玉,既有“淅淅沥沥如丝如缕”之细腻,亦有“沛沛汤汤若倾若注”之磅礴,对仗严丝合缝,无一处不精巧。

更难得的是意韵深远,以暮雨之狂喻朝堂时局的波诡云谲,借新荷之挺显君子立身的铮铮风骨,字里行间尽是士林领袖的清雅气度与通透眼界。

虽论精妙,此赋尚不及赵奕往日那些传抄天下的名篇,可他方才不过是偶然听闻题目,未及片刻思索便脱口成章,这般急才与文思,已足以让满殿文臣自愧弗如。

赵渊也抚掌赞道:“奕儿此赋,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借雨之狂暴,喻时局之艰难;以荷之新生,喻君子之风骨,尽显儒者风采。好赋!好赋!”

赵渊挥了挥手,靳忠立即会意,躬身上前,屏息聆听。

赵渊道:“赏!”

靳忠立即唱喏:“楚王,赏千金!”

赵奕道:“儿臣,谢恩。”

赵渊意犹未尽,将目光转向了赵玄,“玄儿,朕记得你亦善诗文,也来一首,与你六弟唱和。”

赵玄连忙起身,躬身施礼,沉吟片刻后,朗声道:

“【暮雨观荷有怀】

四月清和雨乍晴,晚来风急水波生。

满池萍碎红英落,洗尽浮尘见真淳。

一叶初擎擎玉盘,万千珠玑落无痕。

不畏狂风摧傲骨,志在清波靖八荒。

待到明朝晴光好,看我独秀满园春。”

赵玄话音落下,四座一时静了下来,御座上的赵渊沉思片刻,品评道:“玄儿此诗,虽无奕儿辞赋之华丽,却气魄雄浑,风骨凛然!尤其‘不畏狂风摧傲骨,志在清波靖八荒’一句,已将观荷之感,升华为大靖开疆拓土,平定四方的抱负……”

“好!”赵渊赞道:“好啊,有风骨,有担当!”

帝王金口一开,众臣才纷纷附和,探讨之声此起彼伏。

赵玄嘴角动了动,再次施礼后,退归原位。

他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白逸襄,对方投来一抹肯定的浅笑。

赵玄素有自知之明,他压根也不擅长写诗。

临场发挥,已是极限。

看白逸襄的神色就知道了,方才赵奕作赋时,他眼底的激动,可比此刻浓烈多了呢。

“白逸襄。”赵渊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逸襄离席,趋步至殿中,长揖及地:“臣在。”

“昔年你为国子博士,启沃圣心,今日此等文会,岂容你袖手旁观?你也来一首吧。”

白逸襄却苦笑道:“陛下,臣自入仕以来,日夜所思皆为策论实务,于这诗词之道,早已荒疏。恐拙作鄙陋,污了陛下圣听,还是……不献丑为妙。”

“哦?”赵渊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看你不是荒疏,乃是藏拙偷懒!今日偏要你即席成篇,若不能称朕心意,便罚你将今日殿中所出诗赋,尽数抄录一通!”

白逸襄无奈,君命既出,岂容再辞?他只得再施一礼,直起身来。眸光在殿外那片雨后清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

“暮雨浥清池,

新荷擎夜珠。

乍看萍水聚,

实则同根舒。”

诗止二十字,简约如话。

殿内的寂静,较之方才赵玄吟罢时,更甚三分。

满殿文官皆是饱学之士,听惯了赵奕赋中的鎏金错彩,见惯了世家子弟的雕章琢句,此刻骤闻此诗,只觉平白稚拙,宛如蒙童涂鸦。

席间已有清流文官面露轻慢,交头接耳,窃窃之声虽低,却清晰可闻:“如此浅白之语,国子监垂髫稚子亦能为之,何堪当‘麒麟儿’之名?”

而丹陛之下的赵玄却眸中精光一闪,心潮起伏。

暮雨为天,新荷为臣,萍水看似偶然相聚,实则同出一源、共托一池。

这莫非是白逸襄借着咏物,在向他表白心迹?

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他与自己,乃至与这大靖江山,皆是“同根”而生,休戚与共!

另一侧,赵奕亦收敛了疏懒,目光凝在白逸襄身上。

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白逸襄,竟比他以为的,有趣的多……

御座之上,赵渊先是朗声大笑,随即佯作怒容,斥责道:“你这竖子,端的是滑黠!朕命你作诗,你却以二十字敷衍塞责。看来这国子学博士的官职,竟是让你当得太清闲,才养出这副懒骨头!”

这话虽是斥责,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欣悦与偏爱,却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一时间,无数道混杂着嫉妒、探究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殿中那名青年。

他病骨支离,衣袂翩然,于满堂锦绣之中,愈显神骨清隽,如岩松倚壑,自带风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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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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