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首卷|急报
冷冬已逝,初春的太阳柔和,天涯堂各个院子都淌在阳光里,里面传来阵阵响亮的说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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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有所不知,康朝那天庸帝乃是无知小儿!怎可带领康朝恢复往日繁荣?他……”
一个挎着帆布小包,戴着圆框黑眼镜的男学生突然狂奔进正堂。
他急刹住脚步,先是谨慎地看向桌子后面,随后才敢疯狂扶着腰喘着气。
“老板!来活了,人在门口候着呢。”
说书声被这急促的传报声截停,戛然而止。
“哎呦您可别念叨了,都听过几百回这个故事了,嘴皮都怕秃噜了。”
男学生一手叉腰,一手用捆成一团的学习资料无奈指着站在桌上激动讲书的曾老。
“那你也不要整天背着你那个又绿又土的破布包到处窜呀!都是习惯,改得了吗…”
曾老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屑,从桌上跳下来,狠狠揉了一把男学生的头,然后才满意地转身进了后院。
顾涯靠在躺椅后假寐,长腿交叠放在桌上,懒懒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正堂大院儿里晒的几床被子,他悠闲地晃了晃交叠的长腿,被子上的阳光碎成金箔,落了他一身。
这是舒服的一天……
所以,乔东东内心有些紧张,即便有任务汇报也不敢急,语气格外小心谨慎,怕打搅了老板的兴致,指不定又让自己去打扫东大院呢。
想起又脏又乱,蟑螂虫子到处爬的东大院,乔东东越发谨慎地看着顾涯。
可恰好是今天天气好的缘故,顾涯心情还不错,他半侧脸吞没在阳光中,立挺的五官在脸侧投下阴影。
用他自己形容自己的话来说。
帅得犯规。
他眯了眯眼,院内花香飘进,很是好闻。
他再次往躺椅后靠去,出声询问。
“简述一下情况。”
乔东东秒切换模式。
“那司机说他们是一户开发商,要开发一块城郊地建酒店,但是经灵师算了几卦,发现那儿块儿有刺儿头。”
刺儿头,是通墓官常用的一个专业术语,意思是需要疏通怨气的墓。
“算卦吧,速战速决。”顾涯好似不在意那般,又闭上了眼,抬手让乔东东去拿家伙事儿了。
乔东东点头,然后一路小跑到西大院取出了一包东西,然后又小跑回到正堂大院,进了堂屋。
那是包很陈旧的东西,包括包东西的布袋都极具年代感。
而这个包东西的布袋也并非俗物,而是一张卦图,上面用行书草草写着“天象卦图”四字,里面包着十几枚刻着七星的铜钱,还有几张牌。
正是通墓官算古卦常需要的七星铜钱加冥卜牌。
天象卦图共有东,西,南,北,阴土上,厚土底,玄金下七个方位。
前四个方位其实指代的是天气情况,后面三个才是真正的方位。
而那所谓的冥卜牌看上去也很奇特,上面都画着一些玄幻的图案。
这些卦象恰恰指代的就是这次任务是否占天时,地利,人和。
乔东东将天象卦图铺在地上,然后又将那几张牌也摆在不同的方位。
他先蘸了点香灰水,点了点鼻尖,然后手掌贴在心口,这是在向祖师爷问好并祈祷。
通墓官祖师爷,温无痕。
这是每一个通墓官在算卦之前都会先做的步骤,是对祖师爷的敬重…
当然,有一个例外的人,是不会做这个步骤的。
就是顾大通墓官。
“东,阴土上,冥卜上尾牌恶灵……”看到这个卦象,乔东东不由得一惊,嘴巴微张,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手里的铜钱抖落于地。
顾涯闻言也从椅子上坐起,睁开了眼,眉心微蹙着,望向摆在地上的卦图。
东位,指今日天气适宜,这倒是没什么。
而阴土上加冥卜上尾牌恶灵的卦意就不大好了。
卦象解析:此行大凶。
预示:此墓主生前许是穷凶极恶之辈,怨念与世间所积凶障极重,且同行者心思多变,不易合作,易有后顾之忧,腹背受敌,应谨谨慎酌。
“恶灵牌都弄出来了…”乔东东惊愕。
顾涯皱着眉头询问道:“这开发商什么来头?想带人通墓吗?”
他这么问的原因,是因为天涯堂的通墓官一般出任务,同行者都是自己人,并不存在有后顾之忧这一说,平日里出任务算出来的卦象,人和就是天涯堂最大的底气。
而此刻的卦象偏偏就是“人和”出了问题。
乔东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但是片刻静默后,他出声提醒。
“老板,那开发商还在门口等着呢……”
他语气冰冷:“就这卦象来看,这任务接不得,天涯堂里的人的性命哪里能随随便便交给别人?”
语毕,顾涯神色也有些疑惑。
“什么来头的人?这种卦象,如今在事的通墓官们,也近十年没有算出过了。”
他盘了盘手上那串木佛珠,几分钟后,思索无果,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
“走吧,去会会这位开发商。”
随后,顾涯走上前,伸手揪着乔东东的后领,迈着长腿,不顾他的哀嚎,走出了正堂,向天涯堂外走去。
堂外停了一辆黑车,窗户是单面镜,并且里面都遮的严严实实的,不让光透进里面去,只有后座一个窗户稍稍的打开了一条细细的窗缝,从窗缝里可以隐约透出一个清瘦白皙的下颌。
这个人的指节一下一下敲打着车窗,这声音并不令人烦躁,反倒是有种奇异的放松。
前头开车的人有些担忧地回头问道:“温总,他不会算到了凶卦就不出来了吧?”
后座的人轻轻笑了一下,温声道:“他不会的。”在黑暗中,他的肤色极白,像是一块到发光的脂玉,眼底透出笑意:“这样不合规矩。”
他的手指还是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车窗,前头开车的人此时却觉得,这声音好像从刚刚的放松音,转变成了一种势在必得的预告。
这声音在说,他一定会来。
顾涯像是揪着小鸡仔似的把乔东东拎到了门边:“在这等着,等会儿要你赶人的时候,往上冲。”
乔东东连忙抓住他的手臂,眼神里满是哀求:“不行啊,老板!”
“那司机可凶了,脸上那么长一个大疤呢!”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五指长。
“万一这户开发商是几个大肚便便,五大三粗的变态怎么办?我会被打死的!”乔东东瑟缩道。
顾涯无情松开了他:“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写遗书了。”说完,他朝黑车走去。
见那近乎完全封闭式的黑车,他不住吐槽。
“哟,还整神秘这套,难不成真惹着帮派的人了!”顾涯小声感叹,走近了黑车,然后毫不畏惧直接上手敲了敲车后座那半开不开的窗户。
车里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
后座的人见他来了,也并没有把窗户打开,而是温声问好:“久仰大名,顾大通墓官。”
其实有很多的人都这么称呼自己,但顾涯听到这个缓轻的声音这么喊自己,第一反应不是厚脸皮的接受,而是有些不适从。
有种长辈在夸自己的感觉。
他懒得去深想这种奇异的感觉,可内心不禁疑惑。
大肚便便,五大三粗的暴发户变态帮派老大的声音真的是像这样的吗?
他面上保持着三分礼貌的微笑:“这位开发商先生,您好。”透过那条窗缝,他看到了那白皙的下颌,只一眼,他就确定,这人和什么帮派暴发户不一样。
或者说,根本不是。
“您好…”他回应。
“想必顾大通墓官已经算过卦了吧?会难办吗?”后座的那个人温声问道。
顾涯笑了笑:“卦象平稳,无凶无吉,开发商先生,劳您挂心了。”
前排开车的人倏然回头,眼神中带着惊疑。
后座的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试探,只轻轻笑了笑:“顾先生不必怀疑,早年家父也是东街那儿的通墓官,继承了点皮毛功夫,这块地是家父指名要的,按照他的意思,我得亲自下去看看。”
顾涯面上依旧是礼貌的微笑:“先生言重,这是哪儿的话,我没有怀疑。”
“温牧,这是家父名,也许你听过的。”那人不再侧着脸,将脸转过,一双含着温情的眼睛正视着顾涯。
那眼尾微微上挑,盛满了温情。
顾涯看到,他的左耳上挂着一只白玉孔雀羽耳坠。
这开发商既然这么说了,就是乐意让他们去查验身份的意思,那就不必再多废话了。
顾涯半仰起头,插着兜,散漫笑道:“原来如此,那好,聪明人不说废话。”
“此卦大凶,我不可能带着天涯堂的人去冒险,请开发商另择其人吧。”顾涯直截了当道。
那人也不急着劝,语气依旧温和。
“是顾虑人和吗?请放心,我不会把心思用到你们身上,而且…”
“报酬还没定呢。”
那人垂眼笑着,从车座一侧拿出了一把画着寒梅,带着白色扇穗的折扇轻轻把玩着:“如果我说,此行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呢?”
顾涯眯了眯眼,并没有回答。
“你在找穗石是吗?我有。”这位开发商先生在那副看似温和的笑容中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顾涯瞳孔微缩,呼吸不由得稍放急促。
穗石!?
他从去年年初就开始寻找的东西,可是几经周折,一点消息也没有。
难道…这个人早有打算。
不对,此刻他转念一想。
现在看来,自己找不到穗石,和这个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内心反复斟酌,静了片刻,做出了决定,斩钉截铁道:“好,可以。”
“不过嘛……”
他停顿着,随后用带着恶趣的笑容逼近车窗:“原来开发商先生这么早就开始了解我了,早有预谋吧?来来来把车窗拉开…”
他的语气恶劣挑衅。
“好歹让我见识见识开发商先生的伟貌吧?挡着脸求人办事,这不合规矩吧?”
在他看到这些车窗遮的这么严实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人要么见不得光,要么是想要刻意掩饰自己,这么说话倒不是真的想让他打开窗子,纯纯气人。
他讨厌别人偷偷调查自己,而且知道自己所欲并以此为由要求自己做事,像是命脉被人紧紧攥住了。
在他说完之后,车内的人静了许久,顾涯也没耐心等他回复,轻哼一声,低头准备继续沟通后续事项。
这时,车窗缓缓降下了,露出一张好看到不像话的脸。
五官秾丽,精雕细琢,皮肤白的透明。
很有冲击力的长相,可他的穿着却是以素白为主,增添了亲和力。
他弯了眼,将手伸出车外:“温迹,见过顾大通墓官。”
顾涯一时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他觉得内心有些不适,太熟悉了…。
这个人总给自己一种特别熟悉又特别危险的感觉,具体在哪方面,他也不清楚。
他的大脑又开始急速转弯开始评价此人样貌…绝对是和五大三粗暴发户没关系了,像个小白脸总裁。
只不过,他的手指是病态的苍白,修长清瘦,极具线条感。
顾涯看着他的手,突然又觉得,这个画面熟悉极了。
这种反复的,诡异的熟悉感,令自己感到有一丝不安。
他伸出手,也笑了笑:“不敢当,我是顾涯。”
初春天气早已回暖,这人的手心微凉。
两人轻轻握了握,各自收了回去。
“我有一个要求。”顾涯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温迹左耳侧的耳坠。
“你尽管提就好了。”他好像一直都在温和笑着,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只垂眼把玩着折扇。
顾涯顿了顿:“此行只有我会陪同你和你的人去通墓,不会有任何天涯堂的人随同。”
顾涯很清楚这次的任务到底有多凶险,接下这单纯属是因为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不能牵扯到天涯堂的其他人。
温迹微微咳嗽,合上折扇,轻抬起眼:“成交。”
下墓时间定在三天后,到时候温迹的车会来天涯堂接顾涯。
黑车缓缓驶离了天涯堂,顾涯神色不明地看着车尾。
他转身进了天涯堂,结果见乔东东抱着一个鸡毛掸子躲在门后,警惕地看着自己。
“干什么呢臭布包?准备谋杀老板啊?”顾涯拧了拧他的耳朵。
乔东东挣扎着喊:“疼疼疼,哎呦,不是老板你让我在这守着吗?”
“我是让你准备冲出去赶人,你赶了吗?人都走了。”
乔东东揉着耳朵,近乎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哎呦,我这不是看到你们谈的挺开心的嘛。”
“开心个屁,你老板来活了。”顾涯冷笑道。
“啊?老板你疯了!明明刚还说不接呢,那我去多画点婆金符备着,遗书要先写着吗?”乔东东紧张道。
“啧,是我一个人去,写什么遗书啊不至于。”顾涯一副鄙夷的表情,明显对自己自信得不行。
“啊?”乔东东更疑惑了,他脱口问道:“为什么啊?”
顾涯散慢一笑,找穗石的事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现在也不愿意把理由说出来,随意摆摆手解释道。
“我喜欢他的耳坠,看上去贵。”
随后也不再说别的,转身进了正堂。
乔东东:“…什么玩意儿?”
黑车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温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唉,还是这么聪明,那股子劲儿一点没变,难搞哦……”前面开车的人苦笑道。
温迹想到刚刚那个站在车窗前恶趣味的人,有些好笑道:“是啊,不,合,规,矩。”
“宝叔,过几天你下墓吗?”后座的人放下折扇,抬眼看向前座轻声问道。
宝叔看着前方拥堵的路况,叹了口气,看着后视镜里温迹的脸,笑着说道:“去,去见见主子的墓。”
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温迹的思绪有些飘离。
还是太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