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举证、问询、立案……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与费迪南德的听证会不同的是,希尔维斯面对的,将是真正的庭审。
“……保不住了!只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连累……”
模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希尔维斯浑浑噩噩抬起头,视线前方,哈里森眉头紧皱,面色阴沉如水。
他的身旁,一位看起来颇为眼熟的幕僚正在快速说着什么,双唇翕动间,那双带着怪异之色的眼睛,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又一眼。
正陷入沉思的哈里森丝毫未曾察觉,可不远处的希尔维斯却是看的分明——哪怕是用膝盖想,也能明白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短短数语后,哈里森脸上最后一丝犹疑褪去。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被放弃了,这个念头兀地从希尔维斯脑海当中冒出。
是啊,布尼尔家族声望地位都如日中天,怎么能因为他受损呢?当年哈里森之所以捏着鼻子认下他这个雄主的私生子,还不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利益。
因为能够带给哈里森足够的利益,在壮大家族的机甲产业的同时,推动战争进程进一步发展,进而帮助以哈里森为首的主战派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希尔维斯才得以被冠上布尼尔的姓氏。
现在一切都搞砸了,家族为了自保,自然会想尽一切方法撇开跟他的关系。断尾求生是大家族惯用的伎俩,更何况舍弃区区一个他,根本连断尾都算不上。
哈里森那仅有的犹豫,也不过是为了他心爱的雄主,以及……交出希尔维斯后,可能产生的变数。
——不,一旦交出去,缓过一口气的费迪南德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谁也不会相信,费迪南德兜兜转转闹了这么大一场,仅仅是为了毁掉区区一个希尔维斯。
这么久以来,家族名下的军工厂流水一样的机甲生产出去,独一无二的先进装载系统,更是让整个家族里里外外都赚的盆满钵满——更何况赚到的不只是钱?
都这个时候了,想要撇清关系……
“哪有那么容易。”希尔维斯喃喃道,他的声音飘忽,宛若梦中呓语,眼珠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哈里森,这怪异的模样很快便引来押解员的注意,呵斥随之响起:“保持安静!”
而这一声却像是某种刺激,让原本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希尔维斯,骤然挥舞着手臂挣扎起来,企图摆脱此刻的束缚。
可终究是徒劳。
希尔维斯很快被押解员原地制服,用于限制行动的镣铐一点一点紧箍着他的脖颈,几乎令他窒息。
可他用力呛咳几声之后,竟丝毫不顾颈间越收越紧的镣铐,大喊起来——
“你以为,你能把自己撇干净,把你背后的家族撇干净吗?哪有那么容易!”
“你忘了你当初咬着牙把我带回去的样子了?现在出了事,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个世上,哪有只占好处不要坏处,想往上爬还一点脏不沾手的好事?”
希尔维斯声音嘶哑,面容因为窒息感扭曲成一团,他被押解员控制着,却仍仰着头扯着嗓子,像个疯子一样大骂哈里森。
因为话语间牵扯到机甲生产线的事,是以押解员在授意之下,并没有那么及时堵上他的嘴。
在哈里森青一阵白一阵的精彩脸色当中,希尔维斯宣泄了好一阵,再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直到安静再度降临,先前被骤然打断了发言的大法官,这才眼皮一撩,看向正仰着脖颈贪婪攫取空气的希尔维斯。
眼神一点即收。
倒是识时务,大法官在心里评价道。反正也逃不掉了,不如提供些有价值的信息,引他们去查,到时候也好当做筹码,给自己减轻罪名。
可还是不够啊。
同一时刻,费迪南德夫夫也对此做出了相同的评价。比起还年轻的闻朝与兰斯,他们与哈里森打过的交道要多的多,自然对他的行事风格更加了解。
从一开始知晓这场听证会的模式之时,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
“殿下,比起让这里的消息无法流传出去,他更想要的,是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在一切开始之前,加西亚就主动提醒过兰斯。
彼时闻朝已经知晓了系统的动作,他想要的结果,也正是切断消息的流通。得知闻朝计划的兰斯,听着加西亚那时诚恳的提醒,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只得说他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防备,不敢透露后续计划分毫。
好在加西亚也大约知晓那些经过了审核的证据,明白无论如何这一次哈里森他们也难逃一劫,也就不再过多纠结此事。
证据一个接一个地放出来,后续更是有希尔维斯当场被捕的名场面,连加西亚都不由得逐渐放松下来,以为哈里森这次是彻底栽了。
眼看着跟自己作对多年的死对头倒了大霉,加西亚恨不得当场哈哈大笑,但考虑到场合,以及自己对外的形象,加西亚硬是靠着掐大腿忍住了。
期间克莱尔一度表示可以贡献自己的大腿,但却被加西亚坚决拒绝了。开玩笑,自家雌君的大腿有多发达,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从来都是操心命的夫夫,这次难得能体会到划水的感觉,也乐的一身轻松,直到此刻,看到希尔维斯如此大放厥词,哈里森一众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对吧,哈里森这么能忍吗?加西亚递了个眼神过去。
克莱尔微不可见地左右摇了下脑袋,又重重闭了下眼。才不是,有猫腻。
就在他们对暗号的同时,大法官对本次会议进行了简短的总结,并在发言的最后,宣布由于杀虫案与机甲案的高度相关性,两案实行合并调查审理。
短暂的沉默之后,全体参会成员对此进行举手表决,除却议会方出现多票弃权之外,几乎全票通过。
开庭时间,就在十天之后。
十天,对于这样一个跨越多方势力、多个领域、牵扯甚广的大案而言,时间实在太短了些。事涉前线,光是消息、证据的传递,就要耗费将近一半的时间,更何况没有那项证据是不需要调查取证的,更是费时费力。
时间如此紧迫,任务又如此繁重,很容易造成证据链不全,影响定罪。
对于哈里森多年构建起的庞大权利网而言,只要无法做到一击致命,让它缓过一口气来撑到二审,结果就悬之又悬了。
而对于被告一方而言,形势同样不乐观。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斩断所有的证据、联系,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一旦被公诉方查到关键处,顺藤摸瓜找下去,被一网打尽简直指日可待。
这是个让双方都十分难受,却又勉强可以接受的时间,大法官这一决定,可以说是一脚踩在多方的底线之上,生生推着事情朝前走。
然而就在大法官合上会议记录册,准备宣布此次议事结束之时,一名警卫员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同一旁的法院代表说了句什么。
法院代表当即神色一变,抬头,大法官正微微侧眸,面带询问之色。代表不敢耽搁,又不敢明说,只好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天花板一指,微微摇了摇头。
几乎是下一秒,专属皇室的礼乐声就在大厅正中的入口处响起,仪仗队中央,虫皇雅各布一身华服,面色威严,他的身后,赫然正是皇太子夏佐与三皇子洛林。
夏佐神情凝重,兀一进场便同兰斯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兰斯轻巧眨动了左眼,随即错开了视线。
众虫族皆忙着对突然到来的虫皇行礼,谁也没有注意到夏佐与兰斯的短暂互动。原本离他极近的洛林应当是能留意到的——他就在落后夏佐一步远的侧方。
奈何此刻的洛林实在是不在状态,甚至……连一贯的标志性微笑都没能维持得住。
他紧抿着干涩的双唇,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眉头紧蹙,即使尽力抑制,双目之中还是流露出几分焦躁来。
又或许是恐惧也说不定。
毕竟……他是在半路上被逮到这里来的。且就在踏进会场的前一刻,刚刚听完了执事有关会场最新动态的汇报。
当执事说到视频中雄虫的身份时,洛林就感受到了夏佐若有若无的打量,而当执事面色古怪地表示,希尔维斯在现场被逮捕之时,就连虫皇也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方才移开目光。
洛林屏住了呼吸,死死咬住牙关,才将胃里那种翻腾欲呕的感觉压下去。
父皇从来没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为什么?
凭什么?
洛林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感在心中酝酿。上一次他这样难堪,还是在几年前那场满是世家贵族的宴会上,当众得知塞尔温等级跌落变成废物时。
洛林永远忘不了,那些虫族看他的眼神——
居然敢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洛林看到场地中央身带镣铐的希尔维斯,脑袋还是嗡的一响,脸上仅剩的血色霎时间褪去,徒留一片苍白。再加上近百道一如当年的目光,沉甸甸犹如烂泥一般糊在面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洛林身形一晃,差点就要跌倒。幸好被前方的夏佐察觉,不轻不重地用精神力托了他一把,这才没当众出丑。
见状,夏佐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眼底的惊惧与愤恨之后,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不再去看。
即使他再不愿相信,可洛林的行为与此刻的反应,却分明告诉他,真相就是如此。
那些事里,居然……真的有他。
另一侧入口,星际药剂师协会的会长与几名重要成员,也在安格斯的陪同下,来到了会场当中。
一路上,安格斯想法设法地同药师协会的成员套近乎,明里暗里地套话。安格斯社交能力一流,大多药师同他都是头次见面,但在安格斯的“花言巧语”之下,却都愿意同他说上几句。之前就同他有过合作的,如何寒暄更是不必提。
可一旦涉及专业方面的知识,譬如,要检验清楚一种药剂,究竟要花多长时间这种问题,大家就都瞬间切换回了专业模式,各种名词一大堆,却绝口不提准确结论。
直到入口处,安格斯叹了一口气,终于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真的要十天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会长亲口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明药剂,不明成分……想要得出准确结论,十天,已经是极限了。再短,即使是药师协会也无能为力。”
安格斯眉头微不可见地一拧,随即松开,笑着称是。
同一时间,先一步入场的虫皇雅各布,在大致翻阅了法庭呈上的记录册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十天□□审?巧了……”他的声音并未有过多起伏,可仔细听来,微微上扬的尾音,却暴露了他此刻不算平静的心绪。
”药师协会给出的最短期限,也是十天。”
大法官眼皮轻轻一跳,察觉到雅各布的言外之意,没有吭声。
“另外,诸位在这里,与外界断绝了联系,恐怕还不知道……”雅各布话语一顿,目光扫向从始至终都不曾上前行礼的兰斯。
自从兰斯回到首都星,不,或许更早。从年少时的兰斯被自己亲手放逐至边境,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之后,许许多多早就安排好了的计划,就都开始朝着离谱的方向越奔越远。
就像是炮弹临发射前,预调试好轨迹落点的炮弹发射筒被不知道谁踹了一脚,一切参数全都乱了套,鬼才知道这枚炮弹会落到什么地方去。
——这个孩子,果然生来就是克他的。
雅各布漠然盯着兰斯那凌厉如刀锋的眉目,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心中骤然闪过一丝快意。
此刻,兰斯的精神正前所未有地紧绷着。
他敢保证,哪怕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甚至第一次指挥战斗的时候,都没有此刻来的揪心。
数分钟前,闻朝只悄声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这里交给你了,便全身心投入到另一场,他看不见也无法直接插手的战斗当中去了。
虽说在不开口说话的情况下,暂时抽离了神魂的闻朝,与平时看起来并无任何差别,甚至据他所说,日常对话和行动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直到此刻,闻朝仍旧处在众虫族的高度关注中,却并未有虫族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
可已经和那抹神魂有过深入交流的兰斯,却隐隐能够觉察到,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雄虫,虽然还是一如往常的俊美,可对视之下,却丝毫无法引起自己内心的激荡。
原本一切的发展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兰斯只留了三分精力用来掌控局面,顺便做个样子,其余七分全都系挂在了不知战况如何的闻朝身上。
一切恐惧源于未知。
系统手段诡秘无常,这些天下来,兰斯对此深有体会。
说实话,若不是闻朝点明,兰斯甚至根本就察觉不到系统的存在,更遑论抗争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存在,闻朝却像是老练的猎手一般,一步步踏着先机,甚至是反过来利用对方的手段,为其设下了堪称量身定做的陷阱。
——以身入局,关门打狗。
闻朝用以上八个字,概括了他所有的计划。
可具体如何打,闻朝却用沉默一笔带过。哪怕他不说,兰斯也能够想象的到,这样的对抗会有多凶险。
偏偏这个时候,他又过来横插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