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雅各布深知兰斯一向是个多么油盐不进的存在,威胁也好利诱也罢,只要兰斯认定了的事,谁也别想让他动摇一分一毫。
更何况方才他们当着兰斯的面,一言一语全是如何为了保全大局,牺牲那些军雌。
但这一次的局面,显然由不得兰斯再任意妄为了,雅各布想。
这段时间,兰斯与边境的联络已经被生生切断了,在不知晓边境战况的情况下,兰斯首先要做的,就是迅速与首都星方面达成一致,确保后方不会背刺,而后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前线。
可以说,如今的兰斯,是前所未有的好拿捏。毕竟此时此刻,让不让与妥协才是保证多方利益最大化的唯一解。
老实说,就连雅各布也很好奇,兰斯这一次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为了最后的胜利,让那些军雌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以X-404这把双刃剑为武器,伤敌伤己。还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与公平,即使知道最后要付出与前者相比成百上千倍的代价,也执意要放下这把最锋利的剑。
场面再度安静了下来。兰斯并未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直截了当地要过了那封来自边境的战报,垂眸静静读着。
方才的发言尚且不算热闹,除了雅各布提前安排的,还有哈里森一方浑水摸鱼的,其余贵族、势力几乎都在装死。兰斯起身之后,场中安静更甚,近乎凝结的氛围之后,似乎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了。
仿佛接下来无论兰斯做出怎样的决定,都只会得到一致的点头。
雅各布将这一切的变化尽收眼底,他微微垂下眸,已经生出细纹的眼角,因面部的过于紧绷而轻轻一颤,泄露出几分不甘来。
以往雅各布为了更好地掌权,在议事之时,总是放任下面的虫族自成派系,你来我往地争斗。而他则在其中做背后的那只推手,无形之中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就连当初将尚且年少的兰斯驱逐至边境,也不是由雅各布亲自开的口,他只是太过“痛心”和失望,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臣下的建议而已。
虫族的帝国太过庞大,以虫皇一己之力,很难做到完全控制。过度的压制只会迎来反抗,雅各布忘不掉上一任虫皇在位时,帝国内部战火四起的场面,他更不会忘记初登基的,他是如何被当做一个傀儡,被各方势力摆弄的。
过往的经历与阴影,造就了如今视所有虫族为棋子,视权力如命的雅各布。
他已经习惯了端坐于台上,操控着帝国这一盘大棋,即使偶尔受到掣肘,不大如意,但他总会有自己的方法,让一切都按照他想要的进行下去。
可如今,看到尚未恢复到全盛状态的兰斯,在什么都还没有做的情况下,犹能让一切为他而让步。雅各布心中不免有些不甘。
兰斯,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得到一切,天赋、权力……战争杀不死他,绝境也无法让他被打败。
气运,真是很美妙的东西。可惜,它不是无法抗衡的,更不是永恒不变的。
想到这里,雅各布心中又不免轻蔑。他甚至懒得再去看一眼一旁现况凄惨的希尔维斯。都被堵了嘴,还看不清状况地呜呜直叫,直到被打晕了才老实。
塞尔温、希尔维斯……其实没什么区别,有了第一个,就会有下一个。帝国当然可以有被捧上神坛的虫族,雄虫还是雌虫都没有关系,但前提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给予的,随时都可以被收回。
虽然塞尔温方才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像兰斯一样,挣扎着不愿意认命吗?
可既然当初已经认了,现在又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烂掉而垂死挣扎,有什么用呢?
就像此刻的兰斯,心中必定也充满了挣扎和犹豫,可无论他怎么选,从他下了决断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都将时时刻刻受到烈火般的煎熬。
痛苦与磨难无法压倒兰斯,但懊悔和自责可以。
雅各布自认不算十分了解兰斯,毕竟自兰斯远赴边境之后,他的一切成长与转变,都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始料未及。
即使兰斯再度来到他面前时,仍是那一副漠然、嘲讽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模样,但雅各布知道,他已经不再是那可以轻易被自己剪断羽翼任意处置的少年了。
兰斯快速读完了那封堪称简短至极的战报,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装载战报的文件夹,目光在末端的名字上短暂停留了片刻,有些出神。
幸好以往的报告都被他扔给了林恩,兰斯有些庆幸地想到,他可写不来这种东西。
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什么情况也没说。
很官方的废话。
不愧是林恩。
可在明知道暂时无法与他取得联络的情况下,林恩真的会发一封毫无意义的战报来吗?
恐怕连虫皇陛下都不信,所以这么痛快就给了他战报,想通过观察,看他究竟能从这里面发现什么。
瞧,还盯着呢!
兰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同时,他在心中快速评估着现在的情况。
时至今日,他依然肆意表达着情绪,可绝对不会再受情绪所牵制。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足够的考量与趋势。
掌控全局的压迫感,与敢杀敢拼的热血,让兰斯在与天伽族的对战当中,练就出了独具一格的指挥风格。是他让边境军上下一心,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精神面貌,更让与之对战的天伽族在在先前绝对大优势的情况下,节节败退,最后被迫议和。
或许雅各布在得知前线战况逆转的时候,心中也曾为兰斯有这样出色的指挥作战能力而感到那么一丝庆幸,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忧虑。
雅各布绝不希望看到兰斯将他这样的能力用于指挥前线作战以外的地方。
所有不可控的事物,对皇权的统治而言,都是威胁。所以紧随而来的,就是刻意制造的对立与无尽的打压。
以哈里森为首的力量逐渐壮大的议会,以费迪南德为首的足以动摇统治根基的庞大商业帝国,只为利益与权力低头的世家贵族,还有在军雌当中声望如日中天的、有着帝国第二顺位继承者身份的兰斯。
雅各布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这盘棋,他只顾着争权夺利,丝毫不在意被他扔下棋盘的棋子身上,究竟沾染了多少无辜的鲜血。
不过今日过后,曾经的制衡局面就不存在了。旧的势力土崩瓦解,新的势力也会悄然崛起。当一切重新洗牌,新的争斗又会开始,稳坐高位之上的,依旧只有手掌皇权的雅各布自己而已。
他向来不择手段。
场地上方,密密麻麻的灯光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赤白色。每一盏这样颜色灯光的亮起,都表示其对应的秘密放置于场地某处的监控设备,正处于正常运行当中。
一千八百盏灯,交织成密密麻麻一张网,覆盖至每一个微小而隐秘的角落。
也算没有白白浪费这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了,雅各布想,无论怎么选,兰斯都不会再赢了。
终于,兰斯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对翘首以待的众虫族而言,他显然用了比读完一封只有一两页的战报要长的多的时间。简直像是在看论文了。
而就兰斯气定神闲的模样来看,他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其实大家都清楚,以上两个选择,实在都不是什么最优选择,可以说不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任谁也不会轻易这么做。良心上过不过得去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风险太大。
在这样大型议事场合,做出这种明显不能见光的决策,就相当于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了在场所有虫族的手中。虽说不是谁都敢将这件事当做威胁兰斯的把柄的,但确实有虫族敢这么做。
即使战争期间,帝国还需要兰斯来获取胜利,那战后呢?到时候清算起来,兰斯说的清楚吗?
可是哪有什么第三条路呢?
雅各布心跳微微加快,就连握着权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
***
荒芜的空间当中,形态狰狞的空间裂隙随处可见。
原本占据此处庞大臃肿的身躯,在一番激烈的交战之后缩水了不少,不再肆意舒展,而是尽力蜷缩在一起,变得更加扭曲。
被锋利剑气削去的肢体四处散落,刚刚脱离躯体的断肢还保留着一定活性,像断掉的章鱼触手一般,卷曲挣扎着。但创面上附着的金色剑气并未消散,而是一点点侵蚀着,直到残肢僵硬、干瘪,化成千万颗微尘,重归这片空间当中,金光才转变为点点星光,重归空间中心那个看似渺小却不容忽视的身躯当中。
他一身白袍,手持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自最开始的那处空间裂隙当中走出,当他如亘古寒夜一般的双眸落于此处时,那庞大到挤满了整个空间的身躯,也不由得狠狠一颤。
一步、一步、又一步……他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身上燃起惊人的气势与战意,手中长剑起落之间,万千金光带着无可匹敌的剑意,粉碎了他百步以内的所有阻碍。
已经拥有实体的系统,只一个照面便落入下风。它甚至没能让闻朝的步伐慢上分毫。
它已经吃光了这片空间内的所有能量,再无法汲取多余的能量来对抗闻朝,而若是离开这片空间,它会立刻被此间世界意识发现并绞杀,甚至追寻着它的力量痕迹找到世界之间的链接,反向汲取回那些本该属于此间的气运。
到时别说是现有的意识无法回到母世界了,母世界是否还能安然存活到它的意识被再度孕育孵化出来,都还是未知数。
被贪婪和欲望消耗殆尽,只能转而靠着偷偷汲取其他世界的气运而继续存在的世界,有多脆弱呢?强大到凌驾于万千小世界之上,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与母世界敌对的另一个世界,不就是这么毁灭的吗?哦,据说对方是搞反派系统那一套的,毁掉的小世界不计其数,风险与收益成正比。母世界也正是吸取了这个经验,这才选择主角系统这个较为安全的方案。
但同时,割舍不掉的贪婪又让母世界留下了对赌模式的权限,让它们有机会收割一整个世界的气运。
系统太自负了。作为拥有最多机械分身,掌管最多小世界,同时又是任务完成率最高的存在,它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会有输的可能。
但现在它清楚地明白,自己就要输了,在赌上本体的意识之后。
它必须要做点什么。
可闻朝,已然一步步来到了空间的中央。此刻已经不能说是交战了,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在又一次转身躲避的间隙,系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处它用于观测外界的空间裂隙,还在兢兢业业地转播着场内的情况。
没有毁掉?
是……他也想知道,也一直在意着吗?
心念一转,电光石火间,系统意识到自己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吸引走对方一部分注意力,让自己能够偷渡走一小部分意识碎片的机会。
只要那些散落的意识碎片能够找到一个新的宿主,或是汲取到新的能量,并在被强大到被世界意识发现前重新回到母世界,那它就还有作为自己继续存活下去的机会。
“……这能怎么选?就算二殿下是……恐怕将来还是推他出去顶罪……”
“……不会放过他的,恐怕都不用这场战争结束……”
“……要我看,陛下早就有收回兵权的心思了,恐怕这次……”
闻朝脚步未停,但系统知道,他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看你对付希尔维斯的手段,你应该知道气运的存在才对……不过看样子,那个兰斯倒是不太清楚啊?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后果吗?]
难以言状的嗡鸣声响彻在空间内部,像是引诱人心的恶魔在喃喃低语。
闻朝面不改色,反手一剑便是金华万丈,企图抵挡的肢体被砍得更碎了。
可这何尝不是在意过头的体现呢?
脱离本体的能量已经被不能用了,系统只好忍痛从本体分出来一丁点儿,化作醒目的光屏抵挡在身前,光屏上,将兰斯这两条路的后果罗列得清清楚楚——
无论哪种,都不是顺应世界意识的选择,一旦兰斯下了决断,那么在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原本的气运值就会暴跌,而流失的气运则会散逸到做出正确选择的对象身上。
而失去气运护身的结果,不是被夺走兵权秘密处死,就是死在奔赴战场的半途,或是直接战死。
砰——
只是眨眼间,光屏就被击的粉碎。闻朝眉目间没有一丝动容,满是要彻底杀了它的决心。
系统牙都要咬碎了——如果它有的话。
[此间的时间流速暂时还轮不到你做主!你知道我没有在骗你!一旦我把你拖在这里,他根本等不到你回去!你做这一切不就是想跟他一起活吗?怎么舍得把他丢在哪里等死呢?]
高声亢鸣再度转为细语。
[我知道希尔维斯是你控制着的,既然你有方法控制他,那控制别的虫族做出这个决定,不也是轻而易举吗?这样兰斯就还能好好的……要知道,气运一旦跌到底,走在路上都有可能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死,更何况他有那么多仇家……]
闻朝终于放缓了脚步,一手轻抚过手中长剑,系统见状,急忙将现场转播的声音放大,企图用嘈杂扰乱闻朝更多的心绪。同时,它找到了一处正处于扩张状态的空间裂缝——正是方才被闻朝一剑劈开的。
系统知道闻朝大概率是不会按照它说的做的,但只要他稍稍分神朝那边看一眼,或是抽出一部分精神力回归本体,阻止兰斯的举动……只要他别将自己盯得那么紧……
系统正计划着,却忽然听闻朝淡声道:“你,打错算盘了。”
算盘?什么算盘?
闻朝明明垂眸望着手中的长剑,可系统却清楚地感知到,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意将自己锁定。
“不劳费心,这两条路,他都不会选……”指腹抚过剑尖,带起剑身一阵细微的嗡鸣,下一秒,长剑在手中漂亮地挽出一个剑花,闻朝下颌微抬,双眸却轻轻垂下,神圣又悲悯,凛冽又残暴,恍若宣判命运的神祇,一字一顿道:“但你的路,已经选好了。”
下一刻,剑光四起,同时,被系统刻意放大的声音,响彻于整个空间——
“我以边境军最高指挥官的名义,启动帝国一级战时状态,全境军区驻军、守备部队、后勤保障部队及相关机动部门,做好全力备战准备,随时等候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