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秋猎（三）
齐国皇帝御帐内，七皇子跪在下手面色恳切，言辞委婉：
“父皇，今日之事，儿臣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蹊跷。我那位二皇兄素来不显山露水，怎的今日就如此神勇还恰好在那时那地出现！”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帝脸色，皇帝彻查他要找一个替死鬼，而老二就是最好的选择：
“儿臣斗胆，万一是有人布局，博取圣心呢？”
静静的看着他，皇帝的目光像是凝了一层寒霜，让七皇子心里直打退堂鼓。
“布局？”半晌，皇帝终于开口了，两个字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你是说，你二皇兄能调动皇家猎场，驱使野猪袭击朕，再演一出救驾的戏？”
心头一颤，沈澄暗叫不好立刻叩首：
“儿臣不敢妄加断言，只是……”
“只是你觉得他对你有威胁。”皇帝接过话头声音讽刺，“沈澄你以为真不知道你和老四动的手脚？”
刷的一下，沈澄整张脸都白，他不是没想到皇帝会查出来什么，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秋猎前，你往兽苑送了多少人，又调了多少人手？你四哥在皇家园林的部署上动了多少手脚，真当朕是瞎子？”
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重重的敲在沈澄的心头：
“你们争，朕睁只眼闭只眼。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朕的安危上！”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谋害父皇之心！”趴伏在地上，沈澄声音都抖了起来，“儿臣只是……只是想借此机会让四哥出些纰漏，绝不曾料到竟有猛兽袭击！”
“你是没料到，还是知道了有所猜测，却没有来报？”皇帝打断他，眼中尽显疲惫与失望之色，“你放任你四哥的计划，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坐等事发。你是朕的儿子，你当朕看不透你这点心思？”
那沈澄此时整个人已经抖的不成样子，跪在地上猛磕几个头，声泪俱下的请罪。
“儿臣有罪，儿臣也是一时糊涂！父皇，求父皇念在与母妃……”
“闭嘴！你配提你母妃吗！”
那沈澄一颤不敢再辩。
过了许久，皇帝看着这个他最心爱的女人留下的孩子，伏在地上惶恐惊惧的模样，深深的叹了口气。
“罢了！你切记若有下次，朕绝不姑息！”
那跪在地上的沈澄连忙谢恩。
“至于老二，”皇帝的声音平静了些许，“他和云舟的事做不了假，于你不是威胁，还有这般本事。你同他交好才是上上策。”
这话让沈澄放松了些许不再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谢父皇指点，儿臣知晓了。”
“行了，退下吧。”
闭上眼，皇帝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苍老感。
而沈澄自然不敢多待，恭敬告退了。
营帐中恢复寂静，就只剩下皇帝和刚进来服侍的吴公公。
“吴德海，”皇帝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忽然开口。立在一旁的总管太监吴公公立刻躬身：
“奴才在。”
“你说，”皇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迷茫，“朕这老七……真的能继承朕的位置吗？”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吓的吴公公浑身一抖扑通跪下：
“陛下折煞奴才了！朝政大事，奴才不过一介阉人，怎敢置喙……”
“行了，”不耐烦的摆摆手，皇帝并不在意，“朕知道你不敢说，朕替你说。”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的像叹息：
“今日这事虽然是老四是谋划的，可老七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老四想在秋猎生事，再嫁祸在他身上，他知道却不拦，也不报，只是将自己的嫌疑摘去，不参与秋猎单等着东窗事发，无论这群野猪撞没撞上朕，撞上了他坐收渔翁之利，撞不上他也能让老四逃不了干系。”
他停顿的片刻，望着那摇曳的烛火像是通过那烛火在怀念什么故人：
“可他是朕同婉柔的孩子，婉柔拼死生下他，临死前抓着朕的手嘱咐朕要好好待他，朕受制于皇后家族，不能给他嫡子身份，只能暗中培养，心中有愧。可他这样……朕也心寒呀。”
那吴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吱声。
过了许久皇帝疲惫的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了。
烛火依旧随风微微晃动，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拉的孤独而漫长。
而此时沈星澈帐中，沈星澈抱着阿舟，一起躺在软塌上，他轻轻摩挲着阿舟的头发，诱哄道：
“阿舟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了吗？”
依靠在沈星澈怀里，顾云舟只是抓住沈星澈的袖口，张了张嘴却只是说：
“没有，没有不开心。”
他不敢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便还可以像这样亲近殿下，他怕他说了只会加剧他与殿下的分离。
头顶处传来悠长的叹息，顾云舟心中悸动，生出无限的渴望，殿下殿下对自己如此好，也从未排斥过同自己亲近，不如告诉殿下，或许殿下真的喜欢自己。
却在下一秒又被自己死死压制，殿下的目标是那个位置，而他顾云舟只会是殿下的污点。
等到殿下坐上那个位置，他应该自己主动，帮殿下消灭最后的污点，而不是在这里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今日种种确实有我的推波助澜，这事我全权交由明烛负责，按照计划她会凭借白鹿现世诱导皇帝前往，由四皇子准备的野兽包围圈，这些野兽被提前下了药，目标原本是宗室勋贵，数量也少得多。
四皇子原本想借此事陷害七皇子，我找人透露给了七皇子。
七皇子便想借此事扳倒四皇子。后来他听说白鹿现世，皇帝前往此地。七皇子想若是能让皇帝受伤更好，便还是知情未报。
至于你阿舟按照计划，你原本不应该在皇帝身边的。所以在得知你受伤后，我第一时间去找你了。这才有了救驾一事。”
没说的是沈星澈原本是真的打算让皇帝在这场秋猎中不死也要受重伤的。
他不知道阿舟伤心的缘由，但思来想去，他也只有这件事是瞒着阿舟的。若是让阿舟知道自己想杀了皇帝，阿舟说不定会讨厌自己。
而靠在沈星澈怀里的顾云舟，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大了眼眸，他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他下意识抓住沈星澈胸口处的衣口，嘴张了又合，半晌才像是鼓足勇气，说出来的话却小的几乎听不见：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不想瞒着阿舟，阿舟我要坐上那个位置，你答应过我的，要帮我，对吗？阿舟。”
“殿下，可是殿下你同我，那些宗室不会答应，殿下又该当如何。”
低着头不敢看沈星澈，顾云舟还是问出来了，殿下待他温柔，便总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想。这样也好，同殿下把话说清楚，他还是会帮殿下，哪怕殿下只是利用他。
他这样想，脸却苍白的不像话。
“我管他们做甚，我特地向老，咳皇帝要了旨意，若我登基，阿舟做我皇后可好？”
像是有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心脏，顾云舟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星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了一则明黄黄的卷轴，上面的龙纹清晰的彰显着这是一道圣旨。
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顾云舟颤着手接过那道沈星澈递过来的圣旨，连呼吸都放的很轻，生怕这只是他的美梦。
那圣旨上一字一句写道：
“今吾儿星澈，心悦永安王顾云舟，二人虽为男子，但互生情愫。朕念在永安王屡建奇功，吾儿救驾于皇家围场，特颁此旨，二人感天动地，乃佳偶天成，众人皆不可置喙，此乃奉旨成婚。”
不知怎的阿舟的眼眶红了大半，沈星澈心疼的抹去阿舟眼角的泪痕，小声哄道：
“怎么还哭了？有这道圣旨，以后我娶你为后，朝臣若有不服的，只管让他们下去同皇帝掰扯就是，到时候绝没有人敢说你不是的。”
而顾云舟只是不言，哭的却更狠了。
有这道旨意，顾云舟想，就是为殿下死他也值了，骗他的也好，利用他也罢，是他心甘情愿的。
与此同时，从皇帝营帐回到自己帐篷内的七皇子沈澄，再也没有半分人前的恭敬憨厚，烛火将他的脸色照的极为阴沉：
“二皇兄，”他从牙齿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同沈星澈有什么深仇大恨，“藏的可真够深的。”
他想到今日沈星澈那惊艳骑射功底他就坐立难安，最关键的是沈星澈身后现在站着顾云舟，他的这位好二皇兄甚至能让父皇替他说话。怎么能不让他忌惮！
他不同他父皇那样蠢，顾云舟兵权在手，只要利用顾云舟登上皇位，再杀了顾云舟，谁敢说一个不字，什么禁脔什么雌伏于男人身下，只要登上那个位置，这些便只会成为风流韵事！
这样的实力，却一再藏拙，在他面前装成一副耽于声色的模样，他的这位好二皇兄绝对不简单！
“来人！”沈澄声音平缓，“给我去查查，二皇子这几年除了同永安王厮混还做了什么！我要知道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