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想把什么关进去?
“扎伊叔叔。”余夕扯了两下扎伊的裤子,他完全忘了之前自己对扎伊的厌恶。
他还是不怎么喜欢扎伊,但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有一个可爱的侄子,余夕总不能当着小孩的面,用饮料攻击他的叔叔。
“扎伊叔叔,你放他下来吧。”余夕继续摇晃扎伊的衣角。
扎伊怀里的孩子伸出手,和余夕的手拉在了一起。
明显这孩子也想和余夕一起玩,但是扎伊完全不敢放手,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感觉余夕看上了自己的小侄子,要把自己的小侄子带走。
余夕实在太过热情了。
尽管扎伊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荒唐,余夕也只是个小孩子,也许余夕平常没机会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所以他有了“想把小伙伴带回自己家”的想法,这很正常。
自己是个大人,不该跟一个孩子计较这种小事。
扎伊把自己的想法当个笑话讲给了克瑟兹听,克瑟兹笑了:“是啊,小孩子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哦对了,你把你的小侄子搂紧一点。”
扎伊:?
这是怎么个意思?
怎么感觉更危险了呢?
余夕回头看向克瑟兹,似有不满。
不过很快他又把注意力投入到小孩身上了,开始专心致志地引诱小孩。
余夕的引诱很成功,在分别的时候那个孩子哭得很伤心,一直拽着余夕不让余夕走,余夕感觉自己也想哭了,可克瑟兹太过无情,压根没有给余夕继续留下来的机会。
回家之后余夕就生气了,他觉得克瑟兹在阻拦自己获得新人类。
塔乌站在了余夕那一边。
“人家是有父母的。”克瑟兹很无奈。
“但是他年龄小。”余夕说,“长大了他说不定都不记得自己父母长什么样了。”
塔乌:“就是。”塔乌没觉得余夕的行为有什么问题,既然余夕喜欢,那就把那个孩子带回来养呗。
“你这个行为太过分了!”克瑟兹完全不同意余夕的想法,他伸手指了一下塔乌,“你也别在旁边鼓动他。”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余夕说。
“补充一下,那是别人家的可爱孩子。”克瑟兹说。
“但他的叔叔是个很糊涂的人类。”余夕觉得自己有理由把孩子带到自己身边来,“我无法想象有一天那个可爱的孩子会变成他叔叔那样的人,会因为自己成了一个好仆人而沾沾自喜。”
克瑟兹双手环胸:“那是他们自己家的事。”
余夕:“我可以让他变得更好。”
“你不可以。”克瑟兹坚决反对余夕把别人的亲生小孩带过来,“你没法对一个孩子去批评他的亲人,尤其他的亲人对他还不错。”
“他甚至在骂你!”余夕不认为克瑟兹应该去维护扎伊,“这足够说明他不是个好人。”
“我也可以骂他,有来有往也就抵消了。”克瑟兹没觉得谩骂是件让人无法承受的事。
余夕:“你不在意,只有我在意。”
塔乌:“等等,你们的话题是不是偏了?”刚才他们不是在聊小孩吗?
“如果有人要带走你的小恐龙,就因为你不像个普通人,你能接受吗?”克瑟兹问塔乌。
塔乌后退了一步,他摇了摇头。
“你看。”克瑟兹重新看向余夕,“你不能通过伤害一个人的方式去满足自己的欲望。”
余夕沉默着不说话。
克瑟兹叹气:“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这话很荒唐,毕竟我一直在伤害其他人,用这种方式压抑自己的愤怒。”
余夕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太伤人了,他不希望和克瑟兹之间的关系闹得那么僵。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亲手养一个人类小孩。”余夕转过身,背对克瑟兹。
克瑟兹走到余夕的面前:“因为人家是有父母的,对孩子来说,父母就是特殊的。”
“塔乌就不这么想。”余夕试图找到自己的盟友。
塔乌点了点头。
“塔乌他也没跟自己的亲生父母相处过啊。”克瑟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年纪的小孩,就算一时被你的零食给吸引住了,可等到晚上他要睡觉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哭着喊自己的父母。”
“你现在不适合养孩子。”克瑟兹说。
“你凭什么下定论?”余夕质问他。
克瑟兹:“因为你现在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都没弄清楚。”
余夕:“那你就弄清楚了吗?”
克瑟兹:“我没有,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养孩子的事。”
余夕深吸一口气:“跟孩子的交流更简单,我摸不清成年人类的本性,但我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样的。”
克瑟兹:“那可不见得,养孩子可不只是体会对方的乖巧和听话,也不能把你的不安肆意地描绘在孩子的身上。”
“或许你可以帮我的忙。”余夕邀请克瑟兹和他一起养大一个人类幼崽。
“我不喜欢小孩,我负不起那个责任。”克瑟兹摇头。
“可你是被爱灌溉成长的。”余夕觉得克瑟兹应该会想要传递自己的爱。
“所以我知道我过去有多不省心。”克瑟兹以前并不算个乖乖仔。
“你不喜欢,但我们是朋友,你不应该为了我而接受一些东西吗?”余夕质问克瑟兹,“你可以试着接受一些你没那么喜欢的事情。”
“但是一个孩子的人生实在太漫长了,孩子是会长大的,也会变老。”克瑟兹强调,“更何况你看上的还是别人家的孩子。”
塔乌有些手足无措,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他实在插不进去嘴。
“或许……或许……”塔乌或许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口。
“或许我就是永远都拥有不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类了!”余夕接了塔乌的话。
塔乌:“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做你想做的事,我也想做我在意的事,但是你现在不允许我做自己!”余夕声音大了些。
克瑟兹语调变得更轻柔了一些:“抱歉,抱歉,我当然会希望你能做你自己。”
“但是你不允许我养那个孩子。”余夕睁大了双眼。
“你不能因为个人有点讨厌扎伊就夺走他的亲人。”克瑟兹想要拉住余夕的手,但是余夕躲开了。
“余夕……”克瑟兹继续凑近余夕,“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人类小孩吗?”
“因为小孩会爱我,小孩依靠我生存。”余夕没有第二次躲开克瑟兹的触碰,克瑟兹终于拉住了余夕的手腕。
“你能想象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吗?我们之间会有亲密的相处,然后‘依赖’和‘爱’会被他刻进自己的本能。”余夕望着克瑟兹。
不过想起刚才克瑟兹不喜欢孩子的发言,余夕又有些失落:“你不会知道。”
“我现在有点羡慕旧人类连通思想的科技了,这样我就能让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余夕叹气,“哦对了,你不喜欢这种科技,你不喜欢让人窥探你的想法。”
“人类总是这么有边界感。”余夕颓丧地坐在了沙发上。
“其实也不是不能养那个小孩。”塔乌坐在了他的身边。
塔乌不喜欢这样的冲突,他感觉一团乱麻,他只能努力地在其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余夕双眼放光地望向塔乌。
塔乌:“只要他的父母出意外就行了,很简单。”
余夕:“天呐!”
塔乌:“你心情好点了吗?”
余夕:“下次你别提建议了。”
塔乌搂着自己的小恐龙默默起身。
“余夕。”克瑟兹坐到了余夕身边。
余夕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余夕。”克瑟兹又凑上去,“我们不能抢夺别人的挚爱。”
“也许我也能做一个星盗机器人,星盗机器人不用讲究这些。”余夕低下头。
克瑟兹再次拉住了余夕的手:“余夕!”
“我想要一个人类,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人类,他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了解我的过去,他和我之间有最亲密的亲子关系,哪怕有一天我关机了,他也会记得我。”余夕说。
克瑟兹:“……余夕,小孩做不到这一点。”
“孩子记不住那么多和父母有关的东西,他们一开始甚至以为养育自己的两个成年人没有名字,他们认为‘妈妈’和‘爸爸’就是养育者的本名。他们越长大,就离代表‘过去’的父母越来越远。”克瑟兹能感觉到余夕陷入了某种迷茫,“孩子的爱很浓烈,但那也是片面的,也许对方不会去了解那么丰富的你,对方只是全心全意地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未来做准备。”
余夕有些沮丧:“我知道。”
克瑟兹:“你的资料库里有很多知识,你应该比我了解得更多。”
“但我总是在期待。”余夕期待自己能养出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类。
余夕最近得到了很多好东西,可伴随着好运而来的是一种迷茫。
余夕感觉自己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空旷过,没有几条路给他做选择,他的四周压根没有路,但他又似乎抬脚就能往前,不论去哪里都是往前。
余夕很亢奋,余夕也很恐惧。
他终于可以自己做选择了,但他压根不会自己做选择。
接下来他该做些什么呢?
他一直都那么在乎人类,那他就继续找人类吧。
余夕想要一个人类幼崽,一个象征新生的人类幼崽。
他以前见证过无数场人类的成长,但他这次想要参与人类的成长。
这是他最熟悉的事了,他想要重复这种熟悉的事件。
因为他知道亲情很大概率能给他带来感情的回馈,而且那会是非常安全的感情回馈。
余夕需要这些。
“我知道了,我不会抢夺其他人的小孩的。”余夕伸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我先去休息了。”
“余夕。”克瑟兹跟上去,“要我陪着你吗?”
“不用,我只是有一点疲惫,我要关一会儿机。”余夕垂头丧气地进了房间。
余夕躺到床上之后没有难过,他甚至没有过多地思考就闭上了眼睛。
余夕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为什么呢……
余夕身上的呼吸灯变得暗淡了一些,余夕闭上眼陷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旧人类和他最后的那场告别。
这个梦对他来说不算新鲜了。
不过紧随其后的是另一场陌生的梦……或者说是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
“如果我们都没变就好了。”一只三花猫蹲在他身边轻声说,“就像你和我们相遇的那天,那天对彼此都是一场惊喜,我们结成伙伴,期盼着未来还会有无数的惊喜等着我们。”
“为什么这段路会有尽头啊?”三花猫问他。
余夕见过这只三花猫,但他只有几段短短的记忆。
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不足以让余夕对这只陌生的猫咪产生感情,可此时此刻的余夕却好难过。
他有一种预感,这只三花猫要离开他了。
“我真希望我没有遇见过你们。”余夕听到自己说,“我还在自己的小星球上孤独地等待,我不必参与什么冒险故事,不必看着你们一个个地离开我。”
“人类给我的能源为什么能支撑我那么久啊?”余夕说,“我真希望在此时此刻就死掉。”
“和你们死在一起最好,你知道吗,最初有个小人类把我当成了像小猫小狗一样的宠物,只是小猫小狗会死,我不会,所以小人类移情到了我身上。”
“在人类看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也许我就该和你们一窝死去,这样也就有人为我而悲伤了,那些人该哭得多难过啊。”
三花猫看着他:“可是……余夕,人类已经不在了啊,没有人类再看着我们了,兽人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你也有了自己的情感,你也是个新的生灵。”
“没有人类会为我们而哭,祂们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终点,祂们找到了祂们想要的。我们也走到了终点,我们几乎失去了一切。”三花猫轻声说。
“可是我没有终点。”余夕好难过,“我总是看着你们离开,我就像一本记录你们历史的书。”
“你有终点。”三花猫打断他。
“也许你的路真的很长很长,但是终点就在那儿。比我们更迟一些,但你也和我们一样。”
“总有一天,你也会死啊。”三花猫趴在了地上,“也就是说,在某一刻降临的瞬间,一切都不重要了。”
余夕想要用手推一推三花猫,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体是个扫地机器人,他没有手:“你怎么了?你不继续战斗了吗?”
“我的时间要到了。”三花猫眼中似有不甘,她好像还有许多未完成的愿望,她越来越混沌的脑子还在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那些解决问题的“小妙招”和脑子里失控的幻想纠结在一起,三花猫仿佛看到了曙光,虚假的曙光。
她好像还能对绝望的现实挥出最后一拳。
她高举自己的爪子,但余夕只觉得她的前爪轻轻挪了一下。
“不要死好吗?”余夕试图把三花猫的脑袋拱起来,“你不能死,你们都死了,就又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话很多,我会跟你们说话。”
“但是你们不会回应我,我感觉我被你们孤立了。”余夕觉得自己好难过,难过得都快死机了,“你们都去了另一边,你们背着我说悄悄话去了。”
“你们不能这样,我都不再期待明天了。”
“我以前期待过的,明天我总会看到你们。”
“但是我明天一睁眼就能想到你们一起去了另一个地界,你们背着我在说话,我听不到。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你们都不肯回应我了。”
余夕驮着三花猫跑了好长一段路,最后他把三花猫放进了小盒子里。
余夕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他想让自己好一点,他觉得自己得按照过去的程序去工作,去生活。
按照设定好的程序,每天定时定点打扫空荡荡的房间。
可是余夕感觉一切都不同了。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地生活在这里,他总能在恍惚中察觉到那些动物朋友的身影。余夕发现自己能察觉到那些永远都不会回应他的朋友们,不是鬼魂,而是他们寄生在自己的记忆之中。
那些朋友拎着行李住进他的记忆里了,他们在‘过去’里鲜活着,他们没有未来。
可余夕就身处在他们触碰不到的未来当中。
余夕惊醒。
他注意到克瑟兹坐在床边,克瑟兹看起来有些纠结,他似乎在思考措辞。
“余夕,你现在的状态怎么样了?”克瑟兹问他。
克瑟兹还是觉得自己得和余夕说清楚他们为什么不能抢夺别人的孩子。
余夕对人类孩子的期盼明显是不健康的,那更像是一种寄生,余夕想要寄生在一个新生的孩子身上。
可克瑟兹不能把话说得那么露骨,他得委婉一些。
克瑟兹清了清嗓子,可他的胳膊却被余夕一把给抓住了。
“我不想做机器人。”余夕忽然说。
克瑟兹睁大了眼睛。
“我不想做机器人了。”余夕重复这句话。
“我不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搞不明白自己该往哪里走。”余夕不想连幸福都缠绕着胆怯。
他不知道该怎么运用脑子里的知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已经把外形变得那么像人了,在那场抽象的梦中,他依旧还是那个连手都没有的扫地机器人。
他想做个人类,做个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干什么的人类。
他想像人类一样长大。
“我做了梦,我做了好多场梦,但是没有一场梦里的我像个人。”余夕的一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诡异。
人类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去体验感情,那些兽人也不需要。
人类的文明走到了尽头,他们亲手为其画上了一个句号,兽人的文明似乎出了一些岔子,半路夭折了。
但他们一个一个都走了,他们离开了好久好久。
余夕感觉自己的反应好慢好慢。
不,他甚至逃避了一场别离,他藏起了一段很长的记忆,因为他承受不了。
如果做一个人,那他是不是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体验一场最极致的情感?痛苦和欢愉交替,让他避无可避,他也不会擅自藏起某一段记忆。
“我想做人。”余夕说。
他不想做什么新生的生灵,他没有前辈能告诉他该怎么做,余夕不可能再在未来撞上一个过了很久的机器人,告诉他机器人该怎么生活了。
人类有许许多多的长辈,人生有许许多多的解法。
可是余夕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解法。
他想成为人类,去深度参与一个幼年人类的人生,学着他的样子成为人类。然后看看他想做什么,他要学着那个人类去成为真正的人类。
也许这种深度的绑定就像一场绞杀。
余夕的外表已经足够像人类了,也许就像以前故事里的精怪一样,他只需要吞吃掉一个鲜活的人,一段鲜活的人生,他就能活过来了。
就能从扫地机器人变成真正的人类了。
他这个像人类一样的壳子也许就能找到真正的灵魂,抑或是操控这个壳子的中之人。
余夕结结巴巴地跟克瑟兹说出了自己阴暗的想法,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居然企图在克瑟兹那儿获得认同,克瑟兹根本不会赞成这些。
克瑟兹会严防死守,禁止他再接触人类的孩子,克瑟兹还会批评他,克瑟兹会对他失望。
可余夕觉得自己太需要认同了,太需要克瑟兹的认同了。
因为克瑟兹是他如今唯一的朋友。
“那已经在生长的那部分灵魂呢?”克瑟兹问他。
余夕:“啊?”
“如果你想要一个全新的灵魂,那你打算拿我的朋友怎么办?”克瑟兹没被余夕疯狂的想法吓到,恐怖的东西他见得太多了,“我刚认识的朋友余夕,你准备扔掉这部分吗?还是把他变成其他的样子?”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克瑟兹说,“我已经只有他了。”
余夕好像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很奇怪的,他明明说了这么久的话了,可看着克瑟兹的脸,他却感觉自己那一瞬间才醒。
惊醒之后,似乎还有许多的事等着他去做——一些只与余夕相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