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这里呀
“发财叔叔。”余宴清回家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叼个饭盆的发财,发财的毛梳得很顺滑,但这不是发财自己打理的,这是护理机器人干的。
发财体型看起来宽了很多,他没有运动,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不肯下床。
余宴清这还是第一次碰到发财。
发财看了余宴清一眼,随后把自己的饭盆放下:“你回来了?余夕呢?”
“爸爸遇到了一些麻烦。”余宴清解释。
他没明说余夕是遇到了哪些麻烦,因为他知道发财不喜欢那些消息。
“和那个发财系统有关系?”发财问。
“不清楚。”余宴清笑了笑。
“你小子不说我也知道。”发财一边叹气一边趴在了地上。
身后一个陪护机器人缓缓上前,伸手摸了摸发财的后背。
“你还是想死吗?”余宴清询问。
发财没有回答。
“最起码爸爸还知道你是谁,他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发财,而且他希望你活着。”余宴清也变成了一条大灰狗,他走到了发财身边,“他还在乎你。”
而且最近余宴清总觉得余夕的话变少了很多,余夕喜欢望着一个地方静静地发呆。
余宴清知道余夕在思索什么,他知道有太多东西装在了余夕的心里,余夕想要倾诉也找不到源头,所以他只能沉默。
他和这些朋友相遇的时候一定是快乐的,他觉得这种快乐只是一个起点,他们往后会越来越开心,越来越高兴。
他没有想到这些快乐是一场倒计时,是有限制的。
剩下的那些情绪只能由余夕独自品尝,独自消化。
余夕甚至不断地去挖掘自己曾经的记忆,想要从人类的话语中得到答案,又或者得到一个“一切都会变好”的预言。
已经进化到终点的人类一定是智慧的,他们一定能明白所有问题的解法。
可余夕很显然没有成功。
余夕记得在人类进化成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后,有一个人类陪他玩了很久的游戏。
余夕要求那个人类把自己变成老式人类,然后余夕告诉祂应该怎么像旧人类一样生活,
在那个人类离开之前,余夕问过许多问题。
【老人类到底在爱什么,又在恨什么呢?】
【爱自己,恨自己。爱自己仿佛无所不能,恨自己无能为力。】
【他们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困境?】
【那是一种幻觉,不管是老人类还是新人类,都只是由生到死而已。】
【如果困境只是幻觉,那么是不是说明人类其实都能活得很开心啊?】
那团光没有表情,但余夕总觉得祂笑了笑。
随后余夕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摸了一下。
那团光说:【很遗憾,快乐也是一场幻觉。】
余夕不喜欢进化到最后的人类,祂们似乎总喜欢去否定一切。
余夕居然开始羡慕那个曾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孤单地在那颗小星球上缅怀人类的自己了。
余夕想要开心一些,但他知道,往后等待自己的只有告别,和所有人告别。
“你爸爸的性格我知道。”发财低垂着脑袋,“他其实不敢杀人,尤其不敢对自己的朋友动手。”
“……孩子,你愿意动手吗?”发财忽然看向余宴清。
余宴清没说话。
“你爸爸刚捡你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之后又跟在我身边干了那么久,你了解我的。”发财说。
“我了解你,但我没想到你能堕落成这副样子。”余宴清抬头看了一眼,他知道哪怕余夕不在他们身边,他们也在余夕的监控之下,“你这样让我害怕。”
余宴清一直觉得发财是个危险的角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说他是为了兽人,可有时候余宴清也会迷茫,一个面对死亡无动于衷的家伙,他真的有正向的情感吗?
余宴清万万没想到发财会变成这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身体里什么都不剩下了。
“害怕就不要再走我这条路。”发财低着头想要离开。
“我来动手吧。”余宴清忽然说。
发财愣住了。
“爸爸他不想杀死你,我来动手吧。”余宴清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心理阴影,他和余夕不同,这不是他第一次违背自己意愿,对自己在意的人动手。
更何况他也的确认为这对发财是一种解脱。
发财笑了,而就在余宴清开始掏枪时,一道半透明的光屏挡在了余宴清和发财之间。
这是余夕操控的。
发财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恐惧,他“汪汪汪”地冲着光屏大叫。
片刻后,余夕的声音响起:“我送你走。”
“爸爸?”余宴清继续抬头,他望向了那个是肉眼可见的监控小圆球。
“不需要你动手。”余夕对余宴清说,“你习惯了不代表你就该承担这一切,这与你无关。”
余夕随后又对发财说:“他是个孩子,他比你要年轻,你不能要求他帮你解脱,这样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这不是什么随手就能帮忙的小事,这会成为余宴清身上的又一道伤口,不能因为余宴清习惯了这些就去忽视它是疼的。
发财:“我顾不上这些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也一直在要求你吗?”
监控小圆球上的灯闪了闪,余夕问他:“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发财:“你要干什么?”
“我需要一个告别的时间。”余夕说,“你说得对,亲手送走我的朋友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其实我以前有想过杀了你,只是我做不到,你不必对我怀有太大的善意。”发财说。
余夕:……
余夕:“要是感情真的能简单地换算就好了,我也希望我能彻底地仇视你。”
“可惜我操控不了我的喜恶。”余夕真讨厌这样的感觉。
“我知道你着急着去死,但我需要一场告别,你就当是给我的补偿吧,反正你的路也快走完了。”监控小圆球说完之后就飘走了。
不久之后余夕就回到了自己的星球,他开始认真地拟定告别的计划。
而这时候发财好像终于回了魂,他没有那么疲惫了,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余夕身后,对余夕的计划很好奇。
“要是你们兽人也对可可碱有反应就好了,喂你一口巧克力多好啊。”余夕叹息,“现在我还要给你安乐死。”
发财:“……你是舍不得药物吗?”
“有点。”余夕居然承认了。
发财:……
余夕:“我是在开玩笑,你真没幽默细胞。”
发财:“哈哈哈哈哈。”
余夕觉得发财笑得很尴尬,不过这时候他也懒得去拆穿这些了。
“我们要完成的第一个任务。”余夕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发财踢踢踏踏地站直,两个前爪都并在了一起。
余夕:“你要跟我一起去啃那个假发财的屁股。”
发财沉默。
发财用后腿挠了挠耳朵,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我啃,我不做那么不优雅的事,你来啃,大口大口地啃。”余夕强调。
发财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的告别难道不应该是和我一起聊聊人生,聊聊未来吗?而且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啃到那个系统的屁股?!他又没有实体!”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能解决,我能让他暂时沉睡过去,你大口咬就可以了。”余夕讨厌这个系统,就像他讨厌以前的发财一样,“我早就设定好程序了,现在我们拳拳到肉地揍他。”
“我想揍你们很久了。”余夕握紧拳头,“这是最直白的攻击方式,如果对方只是一串数据,我会觉得不甘心。”
发财:“我能把你逼成这样也是挺不得了的。”
“你知道就好。”余夕的脸色有点难看,“现在我们出发吧,你去啃他的屁股。”
发财感觉余夕有时候也蛮刻薄的。
而且他真的很想知道原理,为什么他一个有躯体的生灵能去啃一个系统的屁股?
但余夕不打算解释这些,发财估计余夕就算解释了自己也听不懂。
余夕带着发财出发了,他摸到了发财系统的总部,带着发财潜入了进去。
最后他们在总控室找到了那个闭着眼的白狗投影。
咬投影吗?
发财总觉得有点不靠谱,但余夕已经在指那个投影了,余夕想让发财快一点。
发财狗狗祟祟地压低身体,潜伏到那个投影的附近,随后将信将疑地张开嘴。
余夕不满意,他比划了两下,让发财把嘴巴张得更大一些。
发财照做。
随后余夕开始无声地倒数,等倒数到一的时候,发财的嘴巴猛地啃了上去。
发财系统:“嗷呜呜呜!”
他很痛苦,但他没醒。
发财看着对方嗷嗷乱叫的样子,感觉自己的屁股也有点疼,他的尾巴都垂下去了。
余夕:“看样子我的程序没问题,下次我要把他的毛都给剃光了。”
发财:“……你不是说你不会参与我们的纷争吗?”
“我不会参与,但我也有抒发自己情感的权利。”余夕的眼神阴恻恻的,“你看这只大白狗,他长得简直……”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两个发财长得一模一样。
“挺英俊的。”发财说。
“有待商榷。”余夕现在讨厌一个人会讨厌他的一切,包括那个人的长相。
“真该庆幸你有个儿子也是犬科,不然你可能对我们整个种族都有意见了。”发财啧啧了两声。
余夕:“他有灰狼的基因,虽然你们之间没有生殖隔离,但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你们这些纯血的狗……尤其是白狗,你不觉得你们其实……”
“你够了!你这是歧视!”发财嚷嚷。
余夕坚持自己的想法。
“第二个任务是什么?”发财扯开了话题。
“我要让你打扫卫生。”余夕说。
发财:“啊?”
余夕指了指自己:“背着我打扫卫生。”
发财:“不是,为什么啊?!”
“因为我以前做扫地机器人的时候,你们这些兽总会干扰我,要么坐在我身上,要么用爪子扒拉我的机身。”余夕感觉这样不公平,“我希望你能背着我打扫卫生。”
片刻后,发财拿起扫帚,背起了余夕。
他在余夕选择的房间里开始扫地,而余夕在他路过茶几的时候微微一伸手,茶几上的杯子掉了下来,砸得粉碎。
刚扫完这一块的发财沉默了。
余夕指着那堆碎屑:“那里脏了诶。”
“余夕。”发财喊了一声。
余夕没有回应。
发财:“我要咬你!!”
余夕:“扫地机器人没有嘴巴,不能咬人。”
“我可以!”发财咽不下这口气。
“你咬不到。”余夕开始在发财背后摇晃,发财差点被他晃倒。
发财:“你这又是在干什么?!”他有点崩溃了。
“猫骚扰我的时候是这样的,他们会一直用爪子扒拉我,狗的力气更大一些。”余夕使劲摇晃。
“余夕?!余夕你等等!!”发财踉踉跄跄地前后晃悠。
余夕:“我听不懂机器人说话。”
发财:“啊!!”
余夕听到了咔的一声。
最后发财没能打扫完房间,因为他的腰闪到了。
发财躺在床上,双目放空,他怀疑余夕是想将自己虐待致死。
“扫地机器人不会闪到腰,因为扫地机器人是个圆盘,没有腰。”余夕很遗憾。
发财:“我死之前一定要跟你打一架!”
“很遗憾,你打不过我。”余夕拍了拍发财的脑壳。
发财感受到了愤怒,他好久都没感受到愤怒了。
“你现在是不是没法玩接飞盘的游戏了?”余夕问他。
发财:“你说呢?!”
余夕:“我可以立刻治好你。”
“我选择感受疼痛。”发财不想继续被虐待。
余夕很遗憾,但是余夕没有逼迫他。
发财趴了一会儿之后又觉得太安静了,他开始找新的话题:“诶,宴清他最近好像很低落,是因为我要死了吗?”
“哦,不是,你没有那么重要。”余夕摇头否认。
发财觉得余夕只需要否认就好了,没必要添上一句“你没那么重要”。
“宴清喜欢的人有了新的恋情哦。”余夕说,“宴清这孩子最近一直在尝试用工作麻痹自己,他很难受。”
发财哦了一声,他记得余宴清确实有个爱人,只是后来他的处境越来越危险,被迫和自己的爱人分开了。
其实余宴清和余夕缓和关系之后可以选择让余夕庇护自己的爱人,余夕也很乐意这么做。
但是余宴清的爱人不同意,余宴清的爱人接受不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落在另一个个体的掌控之中,她需要属于自己的、更自由的生活。
余夕和那个孩子沟通过,想知道他们两人之间还有没有可能重修旧好,最后余夕发现对方已经放下了。
余宴清很难受,他开始埋头工作,避免自己去思考和感情相关的那些事。
“天呐,他难受居然只是因为自己分手了,而不是他尊敬的长辈要离开了。”发财随口抱怨道。
余夕拍了发财的后脑勺一下。
发财思索了一会儿,随后他诶了一声:“你说他是怎么找到对象的?”
“他长得好,成熟之后性格也很不错,能找到对象很正常。”余夕说。
发财:……
发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恋爱过?”
余夕:“你问我啊?我只是个机器人。”他对恋爱的了解更少。
“诶,说真的,我也喜欢过一些人。”发财在床上挪了挪,“比如那些漂亮的虚拟明星、游戏角色,还有……”
“还有小咪。”余夕补充。
发财:“你乱讲!!”
“事实上你们好几次靠得太近之后你的心跳都会变快,你的耳朵也会红。”余夕说,“只不过你的感情在兽人世界是不被接受的,因为你们不是一个种族。”
发财睁大眼睛。
余夕继续说:“不过狗爱上猫还是挺合理的,虽然你们后来分崩离析了,你的这段暗恋似乎没有一个太好的结果,你不适合伴侣这个角色。”
发财啧了一声:“我讨厌机器人。”
余夕:“我也很想给你投喂巧克力。”
“暗恋不算恋爱,我不明白为什么余宴清那小子看起来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恋爱真就是那么好的东西吗?”发财很困惑。
余夕:“你失去那个机会了,你几乎和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闹崩了。”
“我没说我,我是说你!”发财咬牙。
余夕懵了:“我?”
“你就不想体会恋爱的感觉吗?”发财问他。
余夕不太理解发财是怎么把自己和恋爱搭上边的:“我不知道,我也不认为自己能知道。”
“别那么悲观啊,你的生命很漫长。”发财安抚道。
余夕:“是啊,我的生命很漫长。”
发财感觉余夕的语气中有些失落,他扭头看了余夕一眼,余夕的确低垂着脑袋,似乎在思索一些什么。
“你知道漫长的生命是什么样的吗?”余夕问他。
“不知道,我很庆幸我没有漫长的人生,那一定很孤独。”发财笑了笑,他们之间的气氛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
“不过我的生命好像也太短了一点。”发财还在微笑,“你提醒了我,我确实喜欢过小咪,我真计划过告白的事。”
余夕望着他。
“可是好像一眨眼就发生了好多事。”发财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其实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年都不一样。”
“可后来我的人生好像加速了,只是做了一场梦,醒来我就走到了终点。”发财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下去了。
到现在除了混乱的内心和厚重的心防,他好像也没多出什么东西。
“不过对于你来说,我的生命也确实是一眨眼的事了。”发财伸手锤了一下余夕。
“不,这是我最漫长的一段经历。”余夕摇头否认,“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已经被你们给折腾疯了。”
发财很无奈:“也许我们不该闯进那颗星球。”
“我很高兴认识你们。”余夕很珍惜心中的情感。
“如果闯进去的是人类,你会更高兴。”发财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人类还没死光,某个地方还有一群老式人类,有一天,有人类会忽然闯进你的星球。”
余夕觉得发财只是在胡诌。
“那是一个相当热辣的人类!拥有性感的身材,漂亮的脸,让你一见钟情。”发财越说越带劲,“你们会爱上彼此,然后共度余生。”
“你在说梦话吗?”余夕笑了,“人类早就消失了。”
“万一呢。”发财把下半张脸埋进了臂弯里。
“你为什么想让我拥有一个爱人?”余夕不明白,“我不认为我能够踏入一段恋情。”他如今脑海里的东西太多了,他也有了防备。
他不认为某个存在能调动他的爱与欲望。
余夕只是在不断地告别,告别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已经开始害怕拥有了。
“为什么……大概是我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道德。”发财无奈道,“我总觉得你拥有一个爱人会好一点。”
余夕:“你这种观点不受人欢迎哦,听起来像是催婚。”
“真的,你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就会更多地关注自家的事,朋友死了就死了吧,你还有个爱人。也许对方会关心你,也许对方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和你携手度过,反正你没法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朋友的离开上,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我希望你是个幸福的机器人,这样我勒索你的情感时会更理直气壮一点。”
余夕:“你真是条坏狗。”
发财:“我一直如此。”
余夕沉默。
发财:“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少伤害你的感情一些。”
“你伤害不了我,我的未来很漫长,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消化这些情感。”余夕的语调很平,他似乎真的不在意自己是否要亲自送走发财。
“漫长的未来啊……真可怕。”发财没有相信余夕,他觉得余夕甚至没有一个逼迫自己走出来的理由,他会长长久久地淹没在这些情绪里。
余宴清也会老的吧,他也会离开。
发财:“余夕,你未来会回去吗?”
余夕:“回哪里?”
发财:“你自己的星球。”
余夕嗯了一声。
发财:“会孤单吗?”
“我不知道。”余夕摇头,“如果有一天我承受不了了,我就把这些记忆打包封存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赶快治好我吧。”发财想要爬起来。
余夕:“怎么了?”
“如果这是一段终将被封存起来的秘密,我希望这段秘密里的我更加漂亮,更加优雅一些。”发财不想做一段死气沉沉的秘密,“如果哪一天你心血来潮打开了这段秘密,我不希望你会骂我是一条让人沮丧的傻狗,你给我的歧视已经够多了。”
余夕:“我没有歧视你,你确实长得不如宴清好看,你的狗形态也没有……”
“嘘~”发财的食指抵在了余夕的嘴唇上,“闭嘴,把你的偏见吞回去。”
发财猛地爬起来,随后他又啊了一声:“为什么我的腰还在痛?!”
余夕:“因为我还没给你治疗。”
发财:“你快一点啊!忘了你想让我陪你玩飞盘吗?”
余夕抿着嘴唇起身:“你能接受这场游戏继续下去吗?”
发财:“当然!”
余夕把发财送进了治疗舱,随后他又带着发财去了草原,他扔飞盘,发财跳起来叼。
发财在草原上狂奔,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而在精疲力竭之后,发财趴在草地上喘息,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个鬼点子:“余夕!我们去看看宴清前任的新欢吧!”
余夕:“啊?”
三十分钟后,一位西装革履的杜宾犬兽人推门出去,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希望能给自己的爱人一个好印象。
不过他走了几步之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路边那两个男人是不是在看他?
那两个人上下打量他,对着他指指点点,随后又低头对彼此说悄悄话。
杜宾犬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没有哪里出问题啊。
但那两个人还在对他指指点点,他们还在摇头。
杜宾犬的耳朵都快贴到脑后去了。
那两个指指点点的男人还捂着嘴笑了。
他身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杜宾犬连忙回了家,并且给自己的爱人发消息表示自己被两个莫名其妙的人用眼神霸凌了。
“他没有宴清帅气。”两个男人之一的发财双手叉腰,“他的心理素质还很差。”
余夕:“他也没有宴清那么自信。”
“说真的,宴清如果不是因为工作问题,他一定能和自己的爱人长长久久,至于这一位……你懂我意思。”发财耸耸肩,露出为难的表情。
余夕相当认可:“我懂,一般我不会说太伤人的话,但事实就摆在那儿,我不能违背真相,他没有宴清那么优秀。”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随后各自直视前方,望着那只杜宾犬的房子。
沉默许久之后,余夕问:“我们俩是不是太刻薄了。”
“道德感别太高,向幸福的人刻薄两句没什么不得了的。”发财撇嘴,“他还可以找他的爱人抱怨,你的小孩估计是得孤独终老了。”
余夕:“我们去套他的麻袋吧。”
发财:“这个就有点过头了。”
余夕:“我真希望你能更多地安慰我,让我能心安理得的套麻袋。”
“你这个机器人的素质有待提高。”发财用手肘捅了余夕一下,余夕躲开了。
他们两个勾肩搭背地转身要走。
一辆悬浮车开了过来,余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悬浮车上走下来了一位混血的犬类女性兽人。
那个兽人走进了杜宾犬的房子,随后二楼的灯亮了,余夕和发财隐隐约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他们似乎在对话。
他们影子的边缘融进了暖黄的灯光里,没有明确的边界线。
余夕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发财也在看。
“真甜蜜啊~对了。”发财开了口,“我觉得余宴清有一天会后悔自己错过的这一切。”
余夕望向发财。
发财:“因为他会发现自己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了一些虚妄的东西上。”
他笑着拍了拍余夕的胸口,拽着余夕离开。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后悔了吗?”余夕问他。
“不,总想着得不到的东西会让人很难过,我决定不想了。”发财摇头,“发财的名字、记忆、身份,那个系统想要就送给他去吧。”
“你还是在意。”余夕觉得发财如果不在意这些就不会提了。
“没有。”发财依旧嘴硬。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让我看看……哦!我想体会真正的宠物美容美发,我要给你剪个造型,然后染个头发,做个狗狗美甲。”余夕见过人类打扮小狗,他也想试试。
发财:“……我一定会是兽人历史上最闪亮的死者。”
之后余夕给发财剪了个相当炫酷的造型,又把发财的尾巴染成了红色。
他带着发财去看日落,带着发财去竹林刨竹笋。
余夕甚至带着发财去海上漂流了一通。
发财玩得很开心,他原本以为余夕的手艺会很糟糕,但他显然忽略了余夕是个机器人。
发财很满意他的新发型,他喜欢他的发色。
刨竹笋很有趣,竹笋的味道也很棒。
海浪起起伏伏,他站在船头,感觉自己驾驭了一切。
可旅程总有终点。
当最后一条任务的后面被画上对勾时,告别的时候也就到了。
发财躺在床上,余夕坐在床边。
余夕问他:“你还是要离开吗?”
“我能重新振奋起来就是因为你答应会让我离开。”发财点头。
“你想消失是因为你的一切都被剥夺了,你的荣誉已经彻底属于那个系统了,但你的痛苦还在,对吗?”余夕继续问。
发财轻轻眨了一下眼,算是回应。
“如果我关闭那个发财系统呢?”余夕试图挽回一些什么。
“他代表了一些更新的东西,我只是肉体凡胎,我会苍老。那些人不期待我的出现,那些人只会追随那个系统。”发财摇摇头,“我已经彻底失去自己的身份了。”
他曾经亲手创造的理念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那些人更希望他死了,为了践行自己的理想而死,让其他兽人知道进化是可行的。
他牺牲了,但他也永生了,就像所有的英雄故事那样,有遗憾,但更多的是石破天惊的成就。
没有人期待他会复活,甚至让他的外星机器人朋友关闭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
他回归了,英雄的故事就不完美了。
发财系统关闭之后,等待发财的只会是口诛笔伐,那些人会愤怒,他们恨不得杀了发财。
在发财系统诞生的那个瞬间开始,这个世界上能被接受的发财就只剩下了那个系统。
而多余的那个……他的后悔是不被允许的。
“你还在执着。”余夕说,“你还在执着那些人的想法。”
发财认可了余夕的说法:“毕竟我们只能依靠他人做自己的镜子,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混账。”
“余夕……”发财喊了一声。
余夕:“我准备好药剂了。”
发财笑着说了声谢谢,不过他想问的不是这个:“那天你是不是在羡慕?”
“什么?”余夕不知道发财说的是哪天。
发财:“就是我们没素质地去嘲讽那个杜宾犬的那天,你望着人家的窗户,好像在羡慕。”
余夕:“我不知道,只不过比起那些宏大的灾难,所谓的救赎之路,那天我看到的那个小窗口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看得到的温暖。”
发财笑得更开心了:“所以我说余宴清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余夕也笑了,他没回答自己是否羡慕。
“余夕,给我注射药剂吧。”发财闭上了眼睛。
余夕嗯了一声。
注射并不疼,发财甚至没什么感觉,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发财。
发财感觉自己越来越困:“还不错,我感觉我快要开始做梦了。”
“你会做一场梦,一场对你来说很浪漫的梦。”余夕说,“也许你会梦到你的计划有效果,整个兽人族成为宇宙里最强悍的种族。”
发财:“不赖,我待会儿梦到了的话,我告诉你。”
余夕觉得发财到时候就说不出话了。
发财的心跳越来越慢。
余夕听到了发财的最后一个问题:“余夕,你说怎么才能算活着呢?”
怎么才能算活着?
余夕望着床上的将死之人。
这时候发财大概已经开始做梦了,但他听得到。
余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能反问:“你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发财听到了余夕的声音。
梦?这是梦吗?
只有一米二高的白发小狗抬头看了看牵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发财,你怎么在发呆?”母亲笑着问他。
发财拽着父母的手猛地荡了一下:“我梦到我长大了,成了一个好厉害好厉害的人,我还有一个很厉害的机器人朋友,我想拯救世界!”
母亲笑了笑:“真的呀?”
说到这里,发财有些沮丧了:“但是我好像没成功。”
父亲也在笑:“那就下次再努力吧。”
发财猛地点了一下头:“嗯!”
发财扭头冲着身后大喊:“我的妈妈和爸爸来接我啦!!”
他想回应某个人,好像有谁在期待他的答案。
余夕安安静静地望着发财,等到发财的手脚慢慢冰凉,他才说:“晚安。”
他不知道发财做了个什么样的梦,那场梦是不是轰轰烈烈,有没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余夕僵坐在床上,像是一座雕塑,连呼吸灯闪烁的频率都变慢了。
怎么样才算活着呢?
……
余夕缓缓睁开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后又扭头望向身旁躺着的克瑟兹。
克瑟兹已经睡着了,余夕盯着克瑟兹看了许久。
随后余夕伸出手,轻轻抚摸克瑟兹的面庞,从眉骨到鼻子,最后落到嘴唇上。
余夕凑上前去,亲吻克瑟兹的嘴唇,他听着人类心脏的跳动,也能听到血液被泵进血管里的声音。
他轻啃克瑟兹的嘴唇、下巴、脖颈。
“唔。”克瑟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余夕?”
“是我。”余夕并没有停下。
“你怎么了?”克瑟兹问他。
“我在享受我的生活。”余夕说。
克瑟兹懵了一下,随后克瑟兹彻底醒了。
克瑟兹抬眼望向余夕,他总觉得余夕的表情有点怪。
余夕很难过,但和上次他恢复记忆的状态有所不同。
余夕没有哭,他眼中似乎有一些更加沉重的东西坠着,他望向克瑟兹时的表情也带着执念。
克瑟兹连忙起身:“你的记忆回归了?”
“嗯。”余夕点点头。
克瑟兹下意识张开双臂想要将余夕搂住,而余夕在看到克瑟兹的动作之后就直接挤进了他的怀里。
克瑟兹知道那一定是很难受的记忆,他轻轻吻了一下余夕的头顶,伸手轻拍着余夕的后背。
他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知道等余夕调整好状态,一定会告诉他。
余夕在克瑟兹怀里挤了很久:“有人问我‘怎么样才算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回答:“当时我给不了他答案,因为我不知道。”
克瑟兹的心跳变快了一些,呼吸也急促了,他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这是因为难过,为余夕而难过。
他想象到了余夕过去的痛苦,那些过去他无法参与,他又着急又心慌。
“我想我现在知道了。”余夕闭上眼睛,他听着克瑟兹的心跳,嗅着克瑟兹身上的气息。
“我听到了,嗅到了,我触碰到了。”余夕轻声说。
不是什么宏大的,触摸不到的目标,那些东西太远也太脆弱了,脆弱到一个轻轻的转折就能摧毁设定好的一切。
而此时此刻,克瑟兹就在他身边。
克瑟兹在为他难过,克瑟兹在邀请他释放情绪。
余夕是可以哭的,因为有人会安慰他,此时此刻他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感。
但余夕没有哭,余夕笑了,余夕笑着捧起克瑟兹的脑袋,对准他的嘴唇猛地亲了一口。
那个时候发财一定没做什么拯救世界的美梦,余夕想。
那应该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梦。
只是某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掌纹触碰掌纹,摩擦之间,恍然发觉——
我原来在这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