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忘旧梦（一）
阿琉斯一直很好奇上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一直守着底线、不去探听，那一定是个让虫悲伤的故事，也会影响到他对周围虫的态度。
阿琉斯也一直没有做过有关于过去的梦，但自从他登基成为虫皇以来，好像很多过去的虫，纷纷做了梦、想起了前世的故事。
而在这些故事里，这些雌虫，似乎都对他怀有愧疚。
阿琉斯二十八岁的时候，他和金加仑有了第一个虫蛋，尽管破壳还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阿琉斯的许多“旧友”已经纷纷送上了昂贵的贺礼，伴随贺礼的，还有很多字斟句酌的贺词与问候。
阿琉斯也在不经意间，从缝隙里窥探到了那些他未曾留下任何记忆的“曾经”。
最先送上贺礼的是卡洛斯。
卡洛斯刚刚脱离被囚禁的状态，他的研究成果已经足够多，在外的科研组成员也频频上书、希望他能够从监狱里出来，便于时刻沟通科研细节，但卡洛斯一再推辞，直言“虫的性命比任何东西都珍贵，我作为简介的杀虫犯，即使杀的是有罪之虫，但不做出足够的惩戒，也对帝国的律法极其有害。”
针对卡洛斯这番行为，金加仑在阿琉斯的面前锐评：“他或许是担忧会损害律法的公正，更多的，不过是想在你心里留下个好印象、让你多心疼他一点。”
而阿琉斯想了想，竟然也有些赞同金加仑的观点——卡洛斯一贯精通虫心，或许也是担忧他会后悔。
不过，阿琉斯没什么后悔的。
他就是想保住卡洛斯的命，也不愿意一辈子囚禁他。
出了监狱的卡洛斯十分低调，常年在科学院里进行科学研究，时不时地拿出一项新的有利于虫族的发明成果，每隔一两个月进宫一次，汇报下工作、顺便联合医疗组帮阿琉斯检查下身体。
阿琉斯偶尔会和卡洛斯聊几句，但他们之间的话也不多，主要是没什么话题可聊的。
阿琉斯的日常都是和金加仑在一起的，他们一起处理国事、一起休闲娱乐，能聊的早就聊完了，阿琉斯的生活也没什么其他的烦恼了。
卡洛斯应该是有烦恼的，但也不会和阿琉斯说。
于是，这对曾经最好的朋友，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疏离起来。
阿琉斯和卡洛斯都很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也都没有想要拉进彼此之间关系的想法。
归根究底，他们之间并不能算得上清清白白，再靠近一些、并不合适、也不体面。
阿琉斯和金加仑的虫蛋降生后，卡洛斯送来了最新型号的孵化器。
阿琉斯在征求金加仑的意见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虫蛋移到了这个新的孵化器里。
“你不找其他虫检查下？”卡洛斯低声问。
“我不需要对你有所防备，再说，我相信你，不会去害任何一个虫蛋。”阿琉斯漫不经心地说。
卡洛斯也只是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说：“最近又做了个梦。”
“嗯。”
“想听么？”
阿琉斯本想说“不想听”的，但看了看卡洛斯此刻的表情，话锋一转，变成了“可以听听看，反正只是梦”。
“在梦里，科学院把魔爪伸向了你，肆意诬陷尤文上将，而你为了拯救雌父，选择签署了自愿参与实验的协议。”
“直到你穿着实验服，踏进了准备区，隔着透明玻璃，你才知道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才知道你是这个项目的实验品。”
卡洛斯的话语说得越来越缓慢，等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他低垂下头，重重地说了句“抱歉”。
阿琉斯没有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在那样的情境之下，他们都身不由己。
卡洛斯不可能舍弃一切、选择放走他，而阿琉斯更不可能临时反悔、不去救他的雌父。
“说说别的吧，后来，我们不是成为同盟了么？”
阿琉斯其实还挺好奇，他们成了同盟后、到底做了什么的。
“……在尤文上将已死的消息传入首都星后，你的精神崩溃了，我勉强救醒了你，你醒来后一心求死，于是我对你说，一定要死的话，不妨拖着所有的虫一起下地狱。”
阿琉斯的情绪还算稳定，他尽量把这个故事当成是发生在别的虫身上的故事，而他只是一个“旁听者”。
“我们成功了么？”阿琉斯好奇地问。
“成功了一半，”卡洛斯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了阿琉斯，“我们放任了Abandon药剂的广泛使用，引发了大规模的战争，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操纵我们虫生的雌虫与雄虫陷入深渊、坠入地狱，只差一步，我们就可以毁灭这个世界。”
“我后悔了，是不是？”阿琉斯还算了解他自己。
“是，我一直避免让你接触那些无罪但受害的虫族，但终究是百密一疏，从你因为一个未成年的雄虫的请求，第一次探出精神力丝线、救了他的雌父开始，一切就不再可控。”
“你从我的同盟，一个灭世者，变成了虫族的救命稻草、一个救世主。”
“你死在了一场大规模的救助仪式上，等我匆匆赶到的时候，你笑着对我说‘抱歉啊，卡洛斯’。”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可抱歉的。”
“明明该说这句话的虫是我，是我没有出手救下你的雌父，是我没有放过你、让你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是我引诱你走上了毁灭世界的道路，也是我没有及时赶到、救下精神力耗尽的你。”
“阿琉斯，明明是我对不起你，你说什么抱歉的话语……”
卡洛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像是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复杂而痛苦的情感、违逆了主观意识的“自救”。
阿琉斯依旧是平静的，平静的看着眼前失控的卡洛斯。
半响，他说：“救雌父也好、做实验品也好、和你一起灭世也好、最后选择拯救他虫也好，说到底，都是那个‘我’自己的选择。”
“既然是‘我’自己的选择，就与你无关，不需要你自责，也不需要你愧疚。”
“至于最后的道歉，或许是梦里的‘我’觉得，‘我’对得起那些被我救了的虫族，也对得起我心底残留的良心，但我的行为毁了你想灭世的梦想和目标，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总归是对不起你的。”
“梦里的‘我’应该是很在意你的，当然，你也值得在意，在那种绝境之中，你能一直陪着‘我’、能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很难不让虫感动。”
“卡洛斯，梦总归是梦，上一世也总归是上一世，现在的你与我，已经过得比上一世好太多了，珍惜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不必遗憾我们失去的东西。”
卡洛斯的眼底满是血丝，像是痛苦到了极致，也像是压抑到了极致，他说：“我原以为……我们还有希望在一起。”
阿琉斯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问他：“你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做梦了吧？”
上一世，卡洛斯没有出手试图拯救尤文上将，这一世，他选择主动“顶罪”。
这就是最开始的“不同”。
“很久以前，断断续续的。”卡洛斯轻声开口。
“你已经弥补了大部分的遗憾，就不要再贪心了，”阿琉斯抬起手，隔空拂了拂卡洛斯脸上的泪痕，“这一世，经过慎重的思考，你还是选择舍弃了我，但我没有神明的视角，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离开，我对你的喜欢终止在了你握着我的手、按下解除关系确认键的那一夜。”
“卡洛斯，我会永远记得我们曾经在一起的快乐，然后过好没有你的生活，我希望你也如此，过好没有我的生活。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天意如此，不可能把所有你想要的都送到你的手中。”
卡洛斯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半跪在了地上，像是在赎罪，也像是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阿琉斯看着他的发顶，仿佛也做了一场悠长的梦。
在梦里，他受到了无尽的折磨与痛苦，但最终，还是不忍心将整个虫族拖入地狱。
“所以，我的雌父是真的死了么？”
“没有，只是受伤太重、陷入了假死的状态……”
“那还好……”阿琉斯松了口气。
“尤文上将得知你的死讯后，揭竿而起成为了最大的反叛军……”
“哦。”
“在杀了所有应该杀的虫后，他拒绝了唾手可得的虫皇之位，自刎而亡，只留下遗言，要带着你的尸体和铂斯殿下葬在一起。”
“……嗯。”
阿琉斯听刚刚的故事没什么情绪波动，听到这两句话，倒是悄悄地抽噎了一下。
“阿琉斯。”卡洛斯的头深深地低垂，却轻轻地喊他曾经的恋虫的名字。
“怎么？”
“我曾经很憎恨金加仑，憎恨他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但事到如今，我竟然也会感谢有他的存在，因为他，很多虫的命运得以改变，他也让你过得如此幸福。”
“……好吧。”阿琉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是赞同这句话的。
“对不起，阿琉斯。”
卡洛斯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阿琉斯沉默地看着他，半响，他说：“都过去了。”
“我没有恨过你，卡洛斯，我早就原谅你了。”
送走了卡洛斯，侍从递来了消息，又有虫来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