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不出钟章所料,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开始边哭边跑。
那逃跑在老丈人面前,属于聊胜于无的级别,但眼泪倒是很真实,看个开头,钟章就有种“自己在模仿林黛玉”的错觉。
——怎么有一种习惯成自然的心酸呢?
虽然和本世界的钟章没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另外一个世界的赘婿闹钟挨打,他的皮也不自觉地紧了起来,畏畏缩缩藏在序言背后,用手悄悄拽两下。
快看你爹!你爹在打我哎!!
序言:……
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但开着通讯。钟章越是黏糊序言,他的老丈人越是愤怒,逮赘婿的动作更用力,中间口吐芬芳,不绝于耳。
索性,他的嚣张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一会儿,外面一片吵杂。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又似乎是起了大风,中间夹杂偶偶细语。
钟章听不太明白,只能猜测那是虫族通用语。
等到风声逐渐缓和,温先生的翻译介入,那一段说话的声音才显露出本面:它与温先生的声线几乎一致,不过显得更青年点,没有那么虚弱。当屏幕那一头说话,温先生同声翻译时,二者的音色几乎能重叠在一块。
“你在干什么?”
一块类似沙包的东西“砰”地砸在束巨的脑袋上,打得这个一直嚣张不已的雌虫龇牙咧嘴,摸着脑袋看向后面。
“先生……”束巨说道。
被他称作“先生”的雄虫,慢吞吞地出现在画面之中。
他换了一身很庄重的新衣服,还带了很多看上去就很隆重的装饰品。序言原本还有些无奈地护着钟章,任由对方躲在自己身后,看到这一幕,着急忙慌将钟章扯出来。
“怎么了?”钟章顺平自己的衣服褶皱,摸了摸头发。
序言道:“雄父特地换了衣服。”害怕钟章还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序言再后面补充道:“只有见重要的血亲,才会穿这种衣服。”
他的雄父是蝶族,夜明珠家族也是标准的蝶式传统贵族。
而蝶族素来以繁杂华贵为主,他们不害怕衣服太复杂,也不畏惧珠宝矿石颜色太鲜艳,更不担心各种鲜花华贵之物会喧宾夺主。对蝶族来说,他们反而怕自己穿的物件不够凸显出自己,因而,越是重要时刻,蝶族穿得越贵,昂贵的物件和不要钱一样往身上堆。
堪称行走的圣诞树。
这么一来,反倒是显得序言和钟章穿得有点太简单了。
两人并没有抱着实验百分之一百成功的心思来,故而穿着便于活动的工装和日常款西装。和不拘小节的序言相比,钟章反而更拿得出一点。
他就这样被自己的伴侣推到前面,小情侣肩并肩,瞪大眼睛看着投屏上正用沙包丢束巨脑袋的雄虫温格尔。
不必多言,这就是温格尔阁下,序言已经病逝的雄父,也是他那位实质上真正有钱的老丈人。
只是,在赘婿闹钟的世界线里,对方身体健康,活蹦乱跳。
一切都不一样了。
钟章已经搞明白这段亲情关系中,谁有钱、谁没钱,谁有话语权、谁没有话语权。那个原本还在口吐芬芳的束巨,一看到温格尔出现,马上闭了嘴,一副乖巧不敢作声的样子。
赘婿闹钟惨兮兮哭两声,也不作响。
一时间,两个世界都陷入了沉默中。
钟章能感觉到序言的手,从最开始的垂落到攥紧自己的五指。他担忧地瞥过头,又被序言手动把脑袋转回去。
“没事吧。”钟章小声关心道:“伊西多尔。你还好吧。”
温格尔没有说话,他先是非常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序言,以及另外一个世界的钟章。过了很久,他似乎用眼睛确认了“这另外一个世界确实存在”,才缓慢担忧地询问道:“序言。”
他问序言过得怎么样?在地球生活如何?需不需要这边提供一点不帮助。他问序言手里还有多少财产,够不够花?他还问序言,身体如何,有没有什么赘婿世界能帮上的地方。
轻声细语,事无巨细。
唯独没有问,他自己在这个世界是否还活着。
“你吃苦了。”温格尔温柔地看着序言。哪怕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的第二子还好好的,事业爱情双丰收。可看到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和潦草小狗一般的孩子,温格尔眼泪不自觉冒出来,没几句话,吧嗒往下掉。
“闹钟也辛苦了。”温格尔擦眼泪,用中文说道:“东方红使团都和我说了。你们家到底是辛苦了一点,偏远了一点……真的辛苦了。你们也没有多少资源。”
我的孩子在你们们那,可能会吃住不习惯。
钟章有那么一点微妙的错觉。
好像,也许,大概,这就是黄毛登堂入室,蹬鼻子上脸的感觉?一种逼宫感?嘶——好像也不太对?他为什么一定非的是黄毛呢?他和祖国妈妈不能是一支尚未起飞的绩优股吗?
序言:“雄父。你也不喜欢闹钟吗?”
和满口只知道发泄情绪的束巨比起来,温格尔的话更加细腻,也更在意序言本身的考虑。
当然,如果忽视掉他频频看向钟章的眼神的话。钟章觉得这场谈话未必不是一场和谐的父子对谈。
“不不不。”温格尔赶快擦眼泪,生怕被孩子误会,“雄父从不打扰你的事情。雄父是说——你的钱真的够花吗?还有星球上的资源?你那边,现在到了什么水平。雄父这里有一些坐标。”
通讯灯塔外的科研人员:?
地球上的总指挥部:?
钟章:?
啊?什么东西出现了。
温格尔却并不在意,持续性地掉眼泪和撒钱,“……你十岁的时候,雄父就很担心。万一你以后也要去当星盗,那怎么办啊。”
前星盗,现服刑者,束巨试图挤到镜头里,被温格尔用力推两下,顺势出去了。
温格尔则继续担忧序言的安慰,“也不是不支持你做这一个。夜明珠家以前也不是没出过做星盗的孩子……雄父是怕你东西不够。雄父现在又不在你身边,家里……”
序言看着屏幕上絮絮叨叨的雄虫,眉目舒展。
和想象中不同,他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反倒是一种和温格尔一样的温情拂过面庞。他仰起头,眼眸中翻涌着的复杂清晰,一一被屏幕蔓延的光影覆盖。钟章站在身侧,几乎无法分辨其中具体的情绪。
震惊?怀念?不敢置信?触动?
还是铺天盖地的、无法再压抑的悲伤。
直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序言眼眶里滚落下来。这个外貌俊朗坚毅的雌虫,没有发出任何哭声,肩膀微颤。
“雄父。”
他轻声喊出声,正如之前呼唤雌父那样。
屏幕那一头,不断说着宽慰和担忧之语的温格尔沉默了。夜明珠家族的财力足够让这场对话一直持续、一直维持下去,足够腾出巨大的时间和能源成本,来维持住双方的安静。
安静中,是序言小口气地呼吸。
“你身体还好吗?”序言问道:“雌父……被您救下来了。”
每一个字,都是未了的遗憾。
温格尔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另外一个世界的孩子。在短暂的会面中,他除了关心的话,没有多说任何其他夜明珠家族的信息。似乎是害怕给其他时空的序言增加压力,平添负担,到最后他只能反反复复强调一些无关大雅的事情,“你瘦了。你哥哥呢?还有阿烈诺和小兰花,弟弟们还好吗?”
序言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想聊自己的兄弟们,他很快把这个话题就被略过去。
父子两兜兜转转,居然又把话题绕回到钟章身上。
“你还是和他在一起了。”温格尔的目光终于慢悠悠移动到了钟章身上。
而钟章本来为了这次可能的会面做了好几种方案,精挑细选许久,被温格尔一看,浑身刺挠。
明明,他在西装上做功夫,要既好看,又方便跑路。
明明,他提前洗了头,搓了澡,浑身上下跟抛光了一样。
明明,他在通讯成功后,整理了好几遍头发、衣袖和裤子。
可在温格尔面前,钟章感觉自己是开屏失败的咕咕,是五块钱批发的劣质衣服架子,是一面奇形怪状的哈哈镜——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直面温格尔的脸,感觉看多了,会有一种目眩的错觉。
对啊。序言还是和自己在一起。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钟章手指头乱动。序言一把将其兜住,大大方方朝雄父说道:“雄父。他很好。”
末了,看自己那嫌贫爱富的雌父又要说话。
序言提前开麦,“闹钟才不是什么穷小子!”
束巨暴跳如雷,但在开喷之前,他被画面之外的谁拖走,捂住嘴巴呜呜乱叫起来。
徒留下温格尔,谦和又怜爱地看着自己的第二子。
“雄父知道。既然在一起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们都要好好的。”温格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在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他对序言用虫族通用语说了一段话,而这些话并没有被温先生翻译过来。
“你早年交的星盗朋友,现在还在联系吗?”温格尔看着穿着得体、明显是有同伴有帮手的序言,再看看他们所处的环境——巨大的通讯塔肯定不是一天一个人或十几个人的小团队能搭建起来的——让他相信在另外一个时空,序言和他的伴侣得到了东方红族的认可。
这可是他自己首个破解出语言的种族。
温格尔对东方红族有很重的滤镜,更别提在这边,他和东方红族深交之后,特别喜欢东方红特有的花花草草和各种植物,还单独开了一个小的温室花园来养着这些植物。
“交给东方红也未尝不可。但你自己要小心。”温格尔切换了语言。温先生也不再翻译。他同序言说了几句,接着又切换成另外一种语言,长长一串,听得序言也是两眼发直。
如此,重复四五次。
只说那么一小段。
“记住了吗?”温格尔问道:“这也是你的东西。”
序言道:“记住了。”
温格尔一直以来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了。
他自己这个时空的序言已经生活美满、事业稳定,并不需要用上原本的那些资源,最主要的是,他笃定自己在另外一个时空应该也会做对应的安排。
于是生怕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说了好几个坐标地点,让他到时候去那边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用上的东西。
至于时空穿越、平行世界等等,赘婿世界线那边的雌虫们也是第一次遇到。哪怕是出于单纯的研究,他们也很有性质地要多开一会儿通讯。
毕竟,消耗的资源全部是夜明珠家族出,他们一毛不拔。
温格尔也得以和序言闲聊几句,父子两难得坐下来,在混乱中互相关心彼此。序言最关心温格尔的身体,温格尔则关心序言和钟章能不能生孩子。
“我还是希望,你有一个小崽崽。”温格尔是典型的传统雄虫。再者,他也被序言的雌父烦透了,意识到自己在催生后,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孩子也不是最重要的。你们自己幸福最重要。”
背景音里,是束巨得知异世界也没有下蛋后,追着赘婿闹钟发出的一阵一阵咆哮声,“你这个生不出蛋的废物!!”
整个通讯灯塔都萦绕着“哔哔哔哔哔”的动感电音。
又过了十分钟,赘婿闹钟通过秦王绕柱跑,成功回到屏幕面前——用他的话来说,这少不了好妯娌“传奇耐杀王”帮忙分担火力(自愿与否未知)。
“呼。”赘婿闹钟喘着粗气,略显狼狈地站在钟章面前,将研究小型异世界通讯设备的任务交给了钟章。
“你是省长,”他十分认真地说道,“但是其他世界的闹钟就没有你那么幸运了,他们有的人,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得到很多助力。这个时候如果能做出小型的、能像手机一样大小的通讯设备,对于他们来说就很方便。”
而这个任务,短时间内能不能实现都是未知的。
钟章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就在那一刹那,刺耳的警报声猛地炸响,像是金属被强行撕裂般尖锐,瞬间刺透所有人的耳膜。
原本稳定流转的光带骤然紊乱,像受惊的蛇一般剧烈扭动。主屏幕上的图像开始破碎,边缘泛起密密麻麻的噪点,仿佛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
设备核心传来低沉嗡鸣,伴随着一阵阵能量过载的噼啪声。
钟章下意识向前伸手。
他看见序言的侧脸在急剧闪烁的光线下明明灭灭,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周围的研究员们几乎同时跳了起来,有人猛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有人对着通讯器大吼,却被更大的警报声彻底吞没。
警告红光疯狂旋转。支撑通讯的庞大能量场开始不稳定地脉动,每一次波动都让空气随之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低频噪音。
地球控制台。
巨大的显示屏上,那条连接两个世界的信号强度条,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暴跌。
屏幕上的画面彻底分解为混乱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像一盘被打翻的颜料,最终被一片漆黑无情吞噬。
所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声、指示灯的闪烁,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只留下警报声残余的耳鸣般的回响,以及能源过载后淡淡的焦糊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通讯结束了。
结束原因是能源与材料的承受能力到达极限。
“通讯时间三小时五十四分。”科研人员报出最后的数据,通知全体成员,“请各单位通报损坏情况。请各单位通报损坏情况……”
应急灯依次亮起。
无论是地球地面,还是飞地,一切都飞速运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