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二楼最中央的包厢里。
亚历克斯·兰开斯特平静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红酒,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坐在主位上的雄虫早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灿烂的金发,和煦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个邻家阳光大男孩,完全没有皇室成员的架子。
他就是这次宴会的主虫,帝国五皇子,拉塞尔。
“亚历克斯,”拉塞尔晃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开口,“下面那些东西,难道没有一件能入你的眼吗?要是有看上的,尽管开口,就当是我提前送给未来伴侣的礼物了。”
他话说得轻松,笑容灿烂,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
亚历克斯脸上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谦卑地回应:“能与殿下结合,已是兰开斯特家族无上的荣幸。至于礼物……再珍贵的东西,在殿下面前也黯然失色。”
坐在拉塞尔身侧的雌君,柯特·冯·萨克森,闻言抬眼。
他身形高大,俊美深邃的五官笼罩在一种病态的苍白之下,仿佛常年不见天日,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墨绿色的长发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垂落,愈发衬得那双金色的竖瞳愈发冰冷,宛如冷血的蛇类,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柯特·冯·萨克森,第六军团的军团长。
作为军雌世家萨克森的一员,柯特的前半生都在残酷战场与血腥厮杀中度过。当他终于带着一身功勋与伤痕归来时,早已错过了最合适的婚配年龄。
恰逢出身平民的虫妃费歇尔,急于为自己的雄子拉塞尔寻找一个家世显赫的雌君。一个需要权势,一个需要婚姻,双方一拍即合,成就好事。
但在座的所有虫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本该属于亚历克斯·兰开斯特。
费歇尔虫妃最初属意的虫选,就是兰开斯特家的亚历克斯。他年轻貌美,能力出众,家世显赫,是当时帝都最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费歇尔自然想为自己的雄子争取到最好的。
无奈亚历克斯中途出了“意外”,不得不黯然退出皇子雌君之位的角逐。也正因如此,柯特才成为了最终的选择。
毕竟,柯特比拉塞尔年长太多了。
在如今的虫族社会中,年龄差婚姻是常见的。雄虫是需要精心供养的奢侈品,而一个雌虫要成长到能够提供足够的金钱、权势、地位来供养雄虫,是需要时间的。
但这样的年龄差大多在二三十岁之间,而柯特比拉塞尔足足大了56岁——若他早早成婚,诞下的子嗣恐怕都与拉塞尔年纪相仿。
他们的结合是一场典型的政治联姻,无关情爱,只有利益。
不过对于权力游戏的玩家来说,只要有利益,便已足矣。
“说起来,”拉塞尔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路德维西最近怎么样?他在宫中侍奉父皇,父皇生病,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心急如焚,却不好时时探望。反倒不如你们兄弟,走动起来还方便些。”
亚历克斯心中一凛,面上却滴水不漏,声音恭顺道:“殿下明察。路德维西进宫后,便深居简出,全心侍奉陛下,与家中联系也淡了。即便偶有音讯,也多是与雌父交谈,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是吗?”拉塞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我倒觉得,你和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是要多走动一下,维系感情才是。这份情谊,多难得啊。”
亚历克斯只能点头应下。
他清楚,这是五皇子想通过他,探听皇帝的虚实。这位皇子看着阳光开朗,实则内心深沉、睚眦必报,有时心狠手辣不下雌虫,最好不要当面违逆他,否则定会招惹麻烦。
忽然,一名侍从快步走近,在拉塞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拉塞尔起身,笑容依旧和煦:“失陪片刻,我去处理件小事。”
说完,他便带着侍从离开了包厢。
门轻轻合上,宽敞的空间里只剩下亚历克斯与柯特。
沉默在两个雌虫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亚历克斯议员。”
柯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丝滑,刻意拿捏的贵族腔调拖得又长又慢,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殿下还年轻,性子不定,喜欢些漂亮的小玩意儿。但玩物终究是玩物,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早些收起来为好,你说对吗?”
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警告。
即便他手握第六军团,身居雌君之位,亚历克斯的年轻俊美,依旧如同一根毒刺扎在他眼里,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明明都结婚了,连虫崽都生了,如今看到拉塞尔有机会登顶皇位,居然离了婚又想回头攀高枝?
柯特心中冷笑,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被低贱的平民雄虫玷污了的货色,竟然来有脸来勾引他的雄主?真是下贱!无耻至极!
鄙夷与敌意在柯特心中翻涌,但他绝不会在雄主面前表现出半分不满。因为他深知,雄虫最讨厌的就是不懂事的雌虫,尤其是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坏他大事的雌虫。
他会向雄主证明,只有他,才是那个能助他登上权力之巅、最有用的雌虫。
也只有他,才配得上拉塞尔的雌君之位。
唯一的、永远的雌君。
亚历克斯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尖刺,眼帘低垂,姿态放得更低:“您多虑了。能为殿下效劳,是我和兰开斯特家族的荣幸。”
“荣幸?”柯特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凯恩斯也是这么说的。可依我看,兰开斯特家族拿出来的‘诚意’……呵,不过尔尔。我都忍不住为你们担忧了,堂堂兰开斯特家族,如今只剩下这点家底来应付场面了吗?还是说,对于殿下的大业,你们压根,就没想过要拿出真正的诚意?”
老东西,胃口倒是不小。
亚历克斯在心里暗骂道,他的雌父凯恩斯在暗中输送的资源,足以武装一个小型军团,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不过尔尔”?而且五皇子这边三番五次地提要求,家族几乎有求必应,如今更是把他都当成联姻的筹码送了出来。
可眼前这贪婪之徒竟仍不满足,还想从兰开斯特家族身上搜刮更多好处,榨干最后一分价值。
尽管心中怒火翻腾,亚历克斯面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兰开斯特绝无此意,或许其中是否有些误会?”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为表歉意,我这里尚有一笔额外的资金可以随时奉上,供殿下与您调度……您看如何?”
柯特审视了他片刻,才冷淡地点了点头,“雌虫的一切都归属于他的雄主,这是理所当然的。另外,之前交给你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亚历克斯知道,他问的是之前那批要自己“行个方便”的货物。
那批货物由他经手,躲开城防检查、秘密运入第一区,至今仍藏匿于兰开斯特家族的私虫仓库里。
至于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亚历克斯无从得知,森严的看守杜绝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他低声回答,“已经安放妥当,在兰开斯特家的秘密仓库里,殿下随时可以取用。”
柯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亚历克斯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眼中的嫉妒一闪而过。
他正要再敲打几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雌虫安分守己一点,别妄图用这张脸勾引殿下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拉塞尔笑眯眯地走了回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亚历克斯心底冷笑,这分明是拉塞尔默许的敲打。两虫一唱一和,是想给自己立威呢。
真是对狗东西。
他们又看似和谐地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近期帝都的经济走势,到各大家族的最新动向,看似随意平淡,实则无不透着试探与权衡。
亚历克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滴水不漏,实则早已心生不耐。
就在这时,亚历克斯的第二秘书塞伦悄无声息地走到亚历克斯身后,躬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不闻。
“先生,那边……失败了。”
亚历克斯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真是废物。
他放下酒杯,姿态优雅地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向拉塞尔和柯特告辞:“殿下,阁下,我这边还有些事情急需处理,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拉塞尔闻言,大度地挥了挥手,笑容依旧和煦:“亚历克斯你公务繁忙,无需多礼。去吧。”
亚历克斯再次道谢,转身正欲离开时,身后却又传来拉塞尔的声音:“对了,等等,亚历克斯。”
他心中一凛,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挂着恭顺的询问表情。
拉塞尔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动作亲昵得有些过分。
亚历克斯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殿下?”
拉塞尔微微一笑,忽然凑近。
亚历克斯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偏头,但拉塞尔的动作更快,冰凉的嘴唇在他脸颊上一触即离。
他亲了亚历克斯一下。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柯特嫉妒到发狂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亚历克斯背上,而拉塞尔那带着审视的视线,正玩味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好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亲昵的触碰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亚历克斯全身。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杀意直冲头顶,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几乎就要当场扭断这只无耻雄虫的脖子。
但他不能。
绝对不能。
“和你聊得很愉快,”拉塞尔轻声道,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神玩味,“下次再聊,我的……新雌侍。”
亚历克斯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滔天的杀意与屈辱压回心底。他抬起头,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微微躬身。
“我的荣幸,殿下。”
说完,他便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包厢。
柯特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中,嫉妒与敌意几乎要凝为实质。他紧紧盯着亚历克斯匆匆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拉塞尔看着亚历克斯那狼狈离去的僵硬背影,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平淡地对身旁的雌君道:“看来,没有被完全标记的雌虫,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柯特立刻收敛了眼底的嫉妒,上前几步,柔顺地跪坐在拉塞尔身侧,依偎在他腿边,随后仰起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爱慕:“那是自然,殿下。只有彻底属于您的雌虫,才会对您献上全部的忠诚。”
拉塞尔轻笑一声,伸手捏住柯特的下巴,强迫他抬得更高,满意地看着柯特眼中那来不及完全藏好的嫉妒和占有欲。
有时候嫉妒,是忠诚最好的表现形式。
拉塞尔摸了摸柯特的头,指尖穿梭在他柔软的发丝间,唇角微勾,“柯特,还是你来吧。只有你最懂我想要什么,对吗?”
“是,殿下。”柯特脸上立刻浮现出欣喜之色,他知道这是雄主对他的恩宠与信任。
他顺从地依偎得更近,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拉塞尔,仿佛一只终于得到主人奖赏的忠犬。
……
一走出包厢,亚历克斯的脸色就立刻沉了下来。
他用力擦拭着被拉塞尔亲吻过的脸颊,力气大到仿佛要将那层皮肤都搓下来。
“先生?”塞伦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声吩咐道:“派虫去搜伊瑟的踪迹。另外,把布兰特找回来,给他最好的治疗。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奥顿家的嫡子,死在琉璃宫,会很麻烦。”
“是,先生!”塞伦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亚历克斯在原地独自站了许久,才终于勉强冷静了下来。
他垂下眼,仔仔细细地整理袖口,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后,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刻意避开所有视线,穿过一条又一条幽长的回廊。琉璃宫的喧嚣与浮华被他抛在身后,越走越静。
他走进一部专用的升降梯,看着楼层数字不断攀升,最终停在了琉璃宫的最高处——那座鲜有虫至的塔楼上。
升降梯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一条昏暗的通道,皮鞋踩在厚重华丽的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响。
最终,他走到通道尽头,停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
忠诚的维克托守护在门口,看见他来后便微微躬身,无声地让出道路。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浓重的黑暗中,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如水的银光。
月光下,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绸缎般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发梢铺散在地板的月色中,与月光交织在一起。
一只苍白消瘦的手垂落在轮椅旁,皮肤在月色下近乎透明,骨节修长,形状极美。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月光如被雨水打湿的白纱,湿漉漉地披在他身上,仿佛一尊被遗忘在神龛里太久太久的白玉雕像,静谧而孤绝,遗世独立。
亚历克斯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身上那股拒虫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入这片寂静,在轮椅旁跪坐下来,轻轻握住那只垂落的手,将它贴向自己的前额。皮肤相触的凉意,让他微微闭上了眼。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塞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