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五
江羽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封默的意思,顿时炸了:“谁要与你拜堂!”
他身上分明是为了过年换上的红衣,与嫁衣相去甚远。
他气鼓鼓地盯着封默,努力在脑海中寻找骂人的词语,憋了半天只凶巴巴的冒出来三个词:“混蛋!不要脸!流氓!”
“……”封默八辈子没听过这么温柔的骂声了,顿时好笑,“不会骂人便不要骂了,可要我教教你?”
江羽橙怒目而视:“……谁要学这个啊!”
“好吧。”封默从善如流,“除夕之夜你不在家守岁,来我这作甚?”
江羽橙顿时一噎。
别别扭扭半天后,他把马背上的食盒和酒坛拿下来放在地上:“我家厨娘的拿手点心,我爹珍藏的好酒,你要不要?”
封默沉默一会儿:“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点心和酒?”
江羽橙咳了一声,看天看地,嘟嘟囔囔:“毕竟是万家团圆的日子,你一个孤魂野鬼多可怜,小爷我也就是顺路……你不要想多了……”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
长久的沉默。
江羽橙忍不住一下一下地瞄着封默。
只见他停顿了一会,主动打开地上的食盒,从中拿起了一块点心喂到嘴里,咽下去后才开口:“手艺不错。”
江羽橙瞪大了眼睛:“你吃得到?!”
按理说厉鬼难以接触阳间事物,他本以为自己要把东西烧给封默,没想到他自己直接吃了?!
封默一脸平静:“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这数百年也白修行了。”
江羽橙愣愣点头。
怪不得娘亲见过封默一面后,便说他距离修成仙体已是不远。
“那这些都给你。”江羽橙把食盒往他的方向轻轻踢了踢,“我要回去了。”
只是刚刚转过身,他又停下来,小声补了一句:“那个酒……也送给你军中的将士。”
不论如何,保家卫国的将士总归值得一杯好酒。
封默怔住了。
但就这么一会,那个天真的少年已经骑上骏马飞驰而去,以封默的能力轻而易举可以把他抓回来,但他定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直到天光乍晓,封默才缓缓俯身,提起酒坛,拍开泥封,仰头将烈酒灌入。
耳边似乎响起了层层迭迭的叫好声,一如往昔他在军中以酒庆功之时。
……
大年初二,天色还未大亮,江羽橙已经苦哈哈地提着剑站在了院中。
除夕夜偷偷出门,偷点心,偷父亲的好酒,还敢独自一人去见鬼王,四罪并罚,他不仅得抄书,还得从初二到十五,每日挥剑三万次。
江羽橙生无可恋地摆好姿势,第一剑还没挥出去,耳边冷不丁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姿势不对。”
他顿时吓得一蹦:“谁!”
“我。”封默鬼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眼神有些微妙,“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江羽橙顾不得反驳他,一脸惊悚:“你怎么在这里?!”
没听说厉鬼可以离开鬼蜮到处乱跑啊,更何况这可是兰家防卫森严的老宅!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封默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腿脚腰腹无力,莫非无人教过你剑术?”
江羽橙睁大眼睛:“……我们道士本来就不学剑术!”
剑术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玄门的不传之秘依然是术法。
封默皱了皱眉,不太赞同的样子:“便是主修术法,也应当有近战能力,否则被鬼怪近身,术法施展不及当如何?”
江羽橙:“……”
他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封默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平静道:“出剑。”
江羽橙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默。
封默生前可是纵横天下的将军……谁要跟这个将军对战,我吗?
封默疑惑地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想趁机打我?”江羽橙眼神幽幽,“我哪里得罪你了?亏我还好心给你送酒。”
封默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昔年有多少人想要我指导武功?”
因着那盒点心那坛好酒,他想给这个小家伙传授些真东西以作报答,结果居然被人这么怀疑?
江羽橙警惕地打量了他好几眼,强调道:“那你不准趁机打我!”
封默几乎想要叹气:“我不会的……出剑吧。”
江羽橙这才拎起自己的木剑,平平一刺,然后动弹不得。
封默手中脆弱的树枝卡住了剑尖:“力道不对……双脚站稳,腰腹用力,以臂发力……”
他一边说,一片飘忽的落叶在江羽橙身上碰来碰去,替他纠正着姿势。
玄门不重体术,兰家自然也不例外,江羽橙的剑术老师只是城中武馆的老师傅,武功和教人的功夫都和昔日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相去甚远。
江羽橙从不太情愿到兴致勃勃只用了一刻钟——封默的讲解深入浅出,飘忽的落叶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问题……他有种清晰的看着自己变强的感觉,便越学越是兴奋,等封默指尖落在他的剑尖叫停今日的学习时,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过犹不及,今日好生休息,最好让懂医术的大夫松解一下筋骨。”封默收回手,交代道。
江羽橙抱着剑,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明日你还来吗?”
封默嘴角微微一勾:“你起得来我就来。”
江羽橙想都不想伸出手:“那拉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封默顿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跟他勾了勾。
温热的体温带着活人特有的气息,几乎一路烫到了他的心里。
“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兰家的饭桌上,江峤看着时不时偷乐一下的江羽橙,有些奇怪,“你娘亲不是罚你练剑吗?莫非你偷懒了?”
兰青弦和兰羽霜的眼神一起看了过来。
“我才没有!”江羽橙不服气地反驳,“您怎么能这么想我!”
江峤是个温润书生,也不生气,依旧温和问道:“那和爹爹说说,遇到了什么好事了?”
江羽橙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江峤忍不住和妻子对视了一眼,兰青弦皱了皱眉,微微摇头。
她今日并未发现江羽橙的小院里有什么异常,但江羽橙过于兴奋的样子也确实不太对劲。
于是第二日,兰青弦特地留出大半精力,感受着听梧院内的变化,十分轻易地就发现了那股不算陌生的强大鬼气。
她当即站了起来。
“怎么了?”江峤看了过来。
兰青弦面色凝重:“……有些事情,我且出去看看,你在房中不要妄动。”
江峤没有多问,只是有些担忧地目送她离开。
此时的听梧院内,江羽橙趴在自己的床上,咬着枕巾抽抽搭搭,泪水混杂着汗水流了满脸。
昨天和封默习完武后,他不仅没有休息和松解筋骨,还跟着本家的兄弟姐妹们上街游玩到了晚上,于是今早起来就遭了报应,浑身和被人打了一样酸疼不已。
封默如期而至,见他走路都龇牙咧嘴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今日的学习变成了封默替他松解筋骨。
江羽橙第一次遇到这种力道的按揉,顿时疼得满脸是泪。
封默把他绷紧的肌肉揉开,又给他翻了个身,仿佛看到了一只狼狈兮兮的小猫,他手上动作一顿,伸手揉了揉江羽橙的头:“快好了。”
江羽橙习惯性地蹭蹭他的手掌,声音还有点哽咽:“我好多了,谢谢师父。”
虽然疼是真疼,但疼过之后酸痛也确实缓解了不少,反而有种别样的舒适。
封默又是一顿:“不用叫师父。”
江羽橙仰躺着,泡在水中的圆眼睛看着他:“那叫什么?”
封默沉默了一会:“我不收徒,所以除了师父,你叫什么都可以。”
江羽橙估摸着他的徒弟说不定也是军中将士,和他一起死在了那场背叛中,于是有了阴影,他也不强求,看着封默年轻的面容,想了想道:“那我叫你兄长好不好~”
封默没出声,江羽橙就当他默认了,又笑眯眯地补上了一句:“谢谢兄长。”
兄长冷酷无情的一指点在他大腿前侧,江羽橙顿时痛叫一声,再度眼泪汪汪。
说不清楚是折磨还是放松的按摩终于结束,江羽橙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封默在床边负手看着他:“今日多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江羽橙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封默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床边离开,却没有走远,而是在兰家的颇有巧思的花园中停了下来。
“兰家主。”封默看着不远处的兰青弦,“别来无恙。”
兰青弦眼神定在他身上许久,才缓缓道:“少将军莫非忘了您与玄门的约定?”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封默眼神一动,但声音很平静:“本将军又未曾离开明月山。”
明月山便是他鬼蜮所在的位置,如今他只是化身出行,鬼蜮又没动位置。
兰青弦一顿。
封默这话纯属强词夺理,玄门当初和他约定的是他不能随意离开明月山,但现在封默强行把鬼蜮留在原地等同了自己也在原地……关键是厉鬼和鬼蜮本就一体,非要说也能说得通。
而且她也不能强行要求一只快要修成鬼仙的鬼王讲道理。
她干脆放弃了那些无用的试探,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少将军对犬子究竟意欲何为?”
封默平静道:“我对他没有恶意。”
兰青弦审视着他。
“我教他总比你们找的三脚猫好。”封默轻描淡写,“武功高一些总归不是坏事,兰家主以为呢?”
兰青弦沉默下来,迅速分析着他的意图。
以封默现在的修为,费点力气说不定都能把整个玄门收入囊中,犯不上在江羽橙身上图谋什么……而且封默说这话的时候坦然清正,并无明显恶意……加上他生前的事迹……
兰青弦心中的天平缓缓歪了歪,缓缓道:“那犬子就麻烦少将军了。”
封默嘴角一勾:“无需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