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问心无愧，即为正确
灵山，剑宗。
沈复长老自从余寂死后，身体便大不如前，挺直的脊梁像是承受不住灵山重量，开始弯曲。而在与百花教对峙，被当面点破命不久矣之时，他硬撑出来的精气神被彻底打碎。
对于修仙者而言，沈复并不老迈，甚至在同境界的人中能算得上年轻。
可是催人老的从来不只岁月。
“师父，吴尘在门外等着见您。”沈文心低眉顺目，扶着沈复起来，喝了点水。
就算脸没被治好时，沈文心在沈复面前也不会戴面纱，她知道沈复永远不会嫌弃她。她没见过爹娘，只知道师父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当时百花教所有人全部去追陈青山，沈复目送她们走远之后，便一头从空中栽倒下来。
沈文心被陈青山和吴尘敲晕，才从昏迷中醒来，急匆匆赶到灵山正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灵山弟子手忙脚乱地将沈复长老护送回房内，又有心细的沈文心昼夜不分地照料了几日，这才终于见到沈复长老悠悠转醒。
几天时间过去，沈复长老明明只是昏迷着，什么都没做，脸上的皱纹却越发多了，原本雪白却有光泽的头发，也变得枯燥花白，显现出垂垂老矣的状态。
喝了沈文心递来的水，沈复缓了缓，终于反应过来沈文心刚刚说了什么：“吴尘在外头？他等了多久？”
沈文心默了默，她道：“四天。”
沈复长老就昏迷了四天，吴尘就在外面等了四天。
沈复长老道：“这孩子……唉，让他进来吧，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沈文心抿了抿嘴唇，却不为所动。
“文心，那天是他们两个把你敲晕了吗？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也是我的考虑不周，该把他们俩分开，让你费心受累，是师父不好。”
沈文心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一扫而空，她瞬间抬头，认真对沈复道：“不是师父的错。”
她刷地一下站起：“我这就出去告诉吴尘。”
沈复道：“叫吴尘进来之后，你也早些回去休息，这几天辛苦你了。”
沈文心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只是在手搭到门把手上之时，才低声说了一句：“不辛苦的。”
旋即，她推门而出。
吴尘内心无比煎熬。
陈青山当时说那边动静大，只是想去看看，想去帮沈复长老的忙，他说他不会乱来。他说，要是连山门都失守了，他们守住这一块小地方又有什么用。
吴尘看着陈青山认真的眼神，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谁曾想，陈青山竟然会悍然上前与百花教作对，甚至当众割了给百花教带路的人的舌头，砍掉百花教长老的头。
陈青山吟诗一首，脱离灵山，自诩生死皆与灵山无关，倒是走得潇洒。
吴尘捏紧了拳头，心中百感交集。
沈复的房门发出一声清响，禁闭门终于打开。吴尘上前，看见出来的沈文心，问道：“沈师叔……他还好吗？”
沈文心看着吴尘的脸，她道：“师父让你进去。”
多的话，也不用再说。
吴尘立马收拾好自己，带着些忐忑地走进了沈复长老的房间，甫一看清沈复长老的身影，他便立马低头道：“对不起，师叔——”
“无碍。”
沈复摆摆手，依旧是怎样都不生气的好脾气：“无需自责，只是我还有一事想问你。”
吴尘立马恭敬行礼，态度极其端正地道：“师叔尽管问，我必知无不言。”
沈复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移动，他沉默良久，久到吴尘险些以为他又要晕倒，沈复这才缓缓开口，道：“你和陈青山，”
“你们的关系，陈青山都跟我说过，他很喜欢你，这点大家都能看出来。”
吴尘怎么也想不到，沈复才苏醒，问得居然会是他们的情感问题，一时被问得猝不及防，俊脸在错愕之余还微微泛了些红。
“是。”
先前陈青山就跟他说过，沈复长老已经知道他们的事了，但吴尘和沈复长老并不常见，也就从来没有当面谈论过这件事情。
乍然被问起，吴尘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他小心抬头瞥着则沈复的表情，却不见沈复的神色有分毫变化。
“他喜欢你，你又是怎么看待他的呢？”沈复长老问道。
吴尘眼睛转了转，不再瞟着沈复长老的神情，而是将视线落在某处空旷的地方，思绪也随之扩散。
久之，他轻飘飘的回答道：“陈青山性情温良，看起来偶尔有些急躁，但其实本心纯朴，善恶澄澈分明，恩仇明了。”
“他还很优秀，很厉害，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沈复还有话想要追问，嘴唇微微翕动，开合几次，到底还是重新组织了语言：“那天，你帮陈青山离开镇守的后山，是怎么想的？”
陈青山冲动也就罢了，吴尘是他看着长大的，在这种大事上，会出这种岔子，也是沈复万万没想到的结果。
吴尘慌忙解释道：“是因为陈青山说——”
“陈青山说，你就信？”沈复脸上不显，但眼神明摆着不相信。
陈青山冲动，吴尘难道也什么都不想，就跟着他一起冲动吗？
“你是真的信了陈青山的话，还是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你就纵着他？”沈复的问话突然犀利，让吴尘无所适从。
“师叔，我是喜欢他的……”吴尘一惊，磕磕巴巴地回答。
不论怎样，吴尘虽帮不上陈青山大忙，却也绝对不能说对陈青山很差。他对陈青山的偏袒和温柔，是对所有人都没有过的，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绝对不可能。
除了余寂，也就陈青山会这么毫无保留地爱他。但吴尘知道余寂并非他生父，那份沉重的目光中到底夹杂着什么，吴尘自己都看不懂。
可是陈青山的感情太纯粹了，纯粹到吴尘自惭形秽。
“吴尘，你修的是无情道。我对无情道并没有深入的了解，该怎么修道，该怎么处事，这些余寂生前应该都教过你。”
“求仙问道，求的是真，问的是心。功成名就只是次要，但求问心无愧，这点你应该知道。”
吴尘眼神闪烁，他视线落回地面，恭敬地道：“知道。”
“那我要去找陈青山，暗中将他带回灵山吗？”吴尘拿不准主意，问道。
“现在不行。”沈复直接地道，“百花教才离开多久，保不准在北域还有人暗中观察。你现在去找陈青山，指不定会不会被人盯上跟踪。”
“那陈青山那边……”吴尘欲言又止，此番与陈青山一别，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
他给了陈青山灵剑，能隐约感到陈青山所在何处，但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陈青山要面对的处境比起当年，越来越危险，保不准哪天那把剑就会断裂，届时，吴尘就再也没办法感知陈青山的动向。
“他既然扬言自退灵山，那就随他去！”想起陈青山这个不省心的，沈复的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跳。
他冷哼一声，没过多久，又担忧起来，“这种关头，灵山不方便、也没能力给他提供更多帮助，如今只能保佑他自求多福了。”
吴尘又沉默下来，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沈复宽厚的手摁到吴尘额上，他看着吴尘，声音平和：“吴尘，你向来聪明，师叔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对吗？”
吴尘垂在身侧的指尖发颤：“怎么样的选择才算正确？”
“遵从本心即可。”沈复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