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血肉生花（余长老番外2）
余寂从来不觉得自己不行。
他可以努力。没有天资，没有资源，他就加倍努力。别人在休息，他在修炼别；人在玩闹，他还在修炼。
在上山前，他知道的知识不多，大字也不认识几个，但余寂恰巧在学堂门口往里望时，看见说书先生讲着“天道酬勤”四个字。
那时候，余寂觉得懂很多知识，认识很多字的说书先生，已经是当地非常了不得的人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先生说：只要够努力，肯下功夫，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余寂很相信这句话。
自己捧着书本开始修行后，沈复和洛九霄时常来无情道看他，偶尔还能提点他几下。
后来或许是课业忙碌，又或者是没什么理由，沈复和落九霄来的次数逐渐少了，但好在无情道中的师兄师姐们关注到了他。
“你能修行了？”他们很是惊讶，惊讶于墙角里，毫无资质又不见阳光的种子，居然也能暗自抽出枝芽。
余寂无措的点点头：“是……自己学的，学得不好，师兄师姐见笑。”
他们哈哈一笑：“怎么会，心修不比体修，入门就要难得多，你能靠自己钻研领悟修到这个境界已经很是不易了。”
余寂腼腆地抿着嘴唇笑，同门又道：“不过嘛，还是有些欠缺的地方。他们那群体修的经验和我们心修虽然有一小部分共同之处，但大体还是很不相同的。”
这是发现沈复和洛九霄常来教他了？
余寂有些惶恐，身为无情道宗弟子，却跟着剑宗的人学习，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无情道宗的人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轻笑起来：“别紧张，沈道友找我们叮嘱，让我们多照顾你，沈师兄都开口了，我们自然能帮就帮。”
“唔，还有那个宗门大比，上一届在你们入门前结束，只要你抓紧一点，再过十年金丹期，就刚好可以参加那一届的宗门大比！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你一定要加油。”
“那就多谢各位师兄师姐了。”余寂终于眉目舒展，露出会心的笑。
他又有了新目标，那就是参加宗门大比。
只要有资格参加了宗门大比，长老或许就会看到他的努力，也对他投来一些目光了。
十年后的余寂，满怀期待的站在长老面前，他高兴地对长老说，师父，我到金丹期了。
余寂说，师父，我也想参加宗门大比。
无情道宗的老长老看着他不说话。
余寂道，求你了，师父。
无情道宗老长老看着他，摇了摇头：“宗门大比关乎宗门的荣誉，金丹期只是最低的参加标准，但不是每个金丹期的弟子都能参加。”
余寂的视线紧紧锁在老长老身上，他想问为什么，即便他内心已经清楚知道缘由。
就算到了金丹期，他也没有参加宗门大比的资格。
因为他比别人差，因为他没有资质，因为他花了足足十年才晋升金丹。
可是凭什么？
生来优秀的人，享受着更多的资源。他们随随便便一颗丹药、一株灵草，都比得上他半个月、一个月、半年、一年的努力。
更何况，无情道的老长老并没有正式教过他什么，直到他练到筑基期，老长老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允许他进入课堂。老长老面对那些优秀弟子的宽容解惑，余寂更是想都不敢想。
他觉得自己像盲人，正在摸着石头过河。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可是手边还有几颗石头，脚下还又几朵水花，他就抱着微渺茫的希望期待趟过河流的那一刻。
他们要去参加宗门大比的那一日，余寂就站在灵山山门处，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朋友洛九霄，还有沈复一同站在长老的身边，冲他挥手告别。
余寂几乎咬烂下唇，逼着自己挤出一个完美的微笑，笑到表情都僵了，一舔嘴唇，满口腥甜。
宗门大别的时间格外漫长，长久到留在灵山的余寂看到沈复和洛九霄回来，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他们拦着他，亲切的说着在宗门大比上遇到的种种趣事，说哪个宗门的弟子骄纵跋扈，却在初赛惨遭淘汰，说百花教的弟子个个人比花娇，美艳非常。
余寂将他们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朵里，却始终绕不到心上。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他想知道宗门大比是不是有很多强劲弟子相互抗衡，是不是资源丰富，奖品良多。
他想知道，参加一次宗门大比，是不是对他们而言受益匪浅。
他没来由的从心底蔓延出一波恐惧。
自己没有参加的这一项宗门大比，到底又拉开了他和他们之间多少差距？
余寂调整呼吸，将这些话全部咽到肚子里，眼神幽暗，表情平和的应和道：“啊，这样吗？那真是很有趣了——”
那时的余寂还只想压下自己卑劣的欲望，在朋友面前装作和善的样子。
自己的朋友优秀，他应该祝福他们。哪怕他们明明都是孤儿出身，如今却天差地别，他也不该妒忌，不该心理不平衡……
不该……
他不该偷洛九霄自创的剑法。
洛九霄在他们面前，扬言自己要在比试中用独创剑法大放光彩。洛九霄那时笑得有多恣意，在看到余寂用出了自己保密的独创剑法后，脸色就有多难看。
辛苦研究的独创剑法确实大放光彩了，但并不是他自己使用的。
这并不是一场大比，只是灵山剑宗和无情道宗内的小比试，输赢也并不重要。
可是两宗老长老都在一旁围观。
余寂不想输，却也极难获胜。千钧一发之际，他下意识用出了洛九霄的剑法，成功转败为胜。
剑宗老长老扶着道：“刚刚那几套招式倒有点剑宗的影子。”
无情道宗老长老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弟子输给剑宗子弟，如今乍见一个获胜的，也不由得挺直了脊梁：“哼，我这个弟子，早些年常和你们剑宗弟子混，这孩子天生聪颖，自己悟了些什么也不奇怪。”
剑宗老长老便不再说话，只是将身边的洛九霄往前一推。
“你去和他练练，赢过他，要是输了就别说是我带的你。”
剑宗老长老特别相信洛九霄的能力，他确信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能为他扳回一城。
无情道宗老长老抽了抽嘴角，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剑宗老长老。
“余寂，尽力就好。”无情道宗老长老本来就对余寂没抱太大希望。能赢一次是侥幸，面对得到剑宗老长老亲传的洛九霄，余寂就是输了，也很正常。
根骨不好，天生废体，再怎么努力也不堪大用。
两位老长老的话一字不落的被余寂记在心里，他抬眸，看见对面的洛九霄如遭雷劈。
那些话洛九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味沉浸在发现余寂偷学他剑法的震惊中。还没等洛九霄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擂台上，对面正是面色惨白如纸的余寂。
洛九霄握着自己的剑，指关节都用力到发白发颤。
他抬起眼，还想问余寂什么，就看见余寂已经摆好了备战姿势。洛九霄自嘲的笑了笑，紧握着剑的手垂到身侧，像第一次人认识余寂一般，从头到尾打量着余寂，苦涩地问道：
“你就这么想要赢过我吗？”
余寂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他真的很想，很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不管用什么方式。
“对不起。”余寂道。
“好。”洛九霄长长的呼出一气，吐出一个字。
在全灵山的目光中，洛九霄丢下了手中的剑，高声道：“我，洛九霄，认输。”
场面极度安静，洛九霄的声音掷地有声，长剑落地的声音乒乓作响。
“你做甚？剑宗弟子岂能弃剑服输？快把剑捡起来！”剑宗老长老怒目圆瞪，冲洛九霄喊道。
洛九霄回头看了一眼余寂：“我不会赢他，我认输。”
剑宗老长老气结。
余寂怔然，他道：“洛哥，你不用这样……”
洛九霄不理睬，反倒朝剑宗老长老深行一礼：“弟子无能，罔顾师父教导。入门多年，劣性难改，自请离开灵山，下山历练。”
全灵山皆是哗然。
剑宗老长老脸色挂不住，他冷笑：“劣性难改？确实是劣性难改！不过一场比试，就放言离开灵山，如此心境，灵山怕是供不下你。”
沈复在老长老跟前那么久，知道剑宗老长老脾气冲，好面子，他赶忙打着圆场道：“师父，洛师弟和余师弟一起长大，他重情重义，不愿意与故友刀剑相向也是情有可原……”
没等沈复把话说完，洛九霄倒是先开了口：“愧对师父教养之恩，我日后出门必不辱师门颜面。”
剑宗老长老脾气也不好：“沈复！”
沈复一个激灵。
“你重情重义，又把师门置于何处？”他洪钟般的声音震荡整个灵山，响彻周围十方土地，“灵山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谁都别拦着他！”
还想继续打圆场的沈复被喝住。
“沈复，要是洛九霄今天敢走出灵山的大门，你就打断他的腿！”
沈复：“……”
沈复回头：“师弟，师父也是为了你好，何苦和师傅较这口劲？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赶紧和师父好好解释一下。”
洛九霄没有回答沈复的话，而是环视一圈周围，像是要把灵山的每一个同门全部记在心里。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余寂身上，眼神包含着无数情绪，看得余寂心中发慌。
洛九霄朝余寂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山门外走去。
剑宗的老长老愤怒喊着，要沈复冲打断洛九霄的腿，沈复很是迟疑犹豫，但到底还是跟上了洛九霄。
余寂愣在原地，回味着洛九霄方才的回头。他依稀分辨出那是四个字，像是“如你所愿”，也有点像“顾好自己”。
“能让剑宗捧在手心的小天才放弃比试，你倒是有几分能耐。”无情道宗的老长老，淡定自若地摇了摇折扇，云淡风轻的面向余寂说道。
余寂如梦方醒，回头，乍然对上无情道宗老长老的视线，他一惊，正想低下头避开老长老的目光，却听见无情道宗的老长老开口道：“过来，给我倒杯茶。”
“入门时欠下的那杯拜师茶，现在也差不多该补上了。”
先前无情道宗老长老未曾提过拜师茶，却也没赶他下山，余寂原以为他一辈子可能都只能这样，不明不白的跟在无情道宗，做一个不记名的外门弟子，与那杯遥不可及的茶水再无瓜葛。
如今终于正式成为灵山无情道宗的弟子，余寂心中却没有曾经想象的那般喜悦。
洛九霄是不是真的下了山，如果他真的下了山，之后他又会去哪里。
这些余寂一概不知。
直到当天夜里，沈复从剑宗赶到无情道宗，乘着夜色叩开了他的房门，余寂才终于了解到洛九霄负气摔剑后的情况。
沈复说，洛九霄离开灵山了。
沈复说，散修哪是这么好混的，灵山虽不是大宗门，但也好歹能有些帮衬。下了山做散修，哪天死外头都没人知道，……前几日师父还想让九霄试试处理剑宗事物，结果现在却闹出这事，他也真是，明知道师父脾气不好……
沈复说，我不是在怪你，只是九霄拿你当朋友，甚至把你当弟弟看待，以后他万一还会回灵山，或者回来看你，你帮我好好劝劝他。
余寂眼神放空，他像机关人一样应着，却没听进去多少事。
第二天，一个师姐要去请教长老问题，平日她就没少帮衬余寂，现下得知余寂已被正式收入门内，她更是直接拉上余寂一起。
“一起听听嘛，师父讲的很细的，绝对比你自己琢磨，和我们转述得要好！”师姐手里捏着手绣的小荷包，满面春光地推搡余寂去扣师父的门。
“师父，我有一事有疑。”师姐道，“爱恨恩仇贪嗔痴皆是世间情，这情一字包罗万象，实在是难以避免……”
“有心上人了？”无情道宗老长老无奈道。
师姐顿时羞红了脸。
“无妨，无情道从来不是要你们断情绝爱，道名无情，却只是追寻天地最本真的大道。”
“大道无情，万物有情，这两者本就是相互依存，互相转化的。只有见过有情的样子，才能知道什么是无情。看破了有情万物，才能见到万物中蕴含的无情大道。”
“你如果喜欢，就遵从本心去追。”
“但切莫沉溺。爱情只是成长的一部分，是你悟道中可有可无的过程。你的人生可以有很多追求，但不该把自己所有的牵挂都交付在别人身上。”
“能拿得起，也要能放得下。如果你想清楚了，只要遵从本心，我就不会反对你。”
“毕竟若是留下遗憾，遗憾经过时间的发酵，酿成心结，也是会对修行大大不利的。”
余寂静静听完，突然开口问道：“师父，那恩仇之情，是否也……”
无情道宗老长老的头转向余寂，他把手上摇着的折扇收起，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响，难得的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这个么，其实不管是什么感情，都差不多。”
“只要遵从本心，问心无愧即可。至于该怎么解决恩仇……那就要看你自己如何选择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可惜……”
“根骨实在太差了些，要是你有洛九霄，不，你就是比现在的根骨好上三分，也能比现在要强的多。”
余寂抿了抿嘴唇，目光逐渐坚定，他开口问道：“那师父，有什么办法能提升根骨吗？”
“有是有，只是灵山不比大宗门，那些宝物灵山都没有，你想要就只能从秘境中获得，而秘境险象环生，风险不见得比机遇小，万事都得万般小心。”
余寂一一记下。
他会证明，他就算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也迟早能站到和别人一样的高度，甚至更高。
探索秘境并不轻松，每个秘境中的宝贝都有定量，同一个物品，可能有十数个人争夺，除了那些争抢的人，还有异兽灵植镇守。
挨了一身伤，却一无所获，都是很正常的事，余寂自己回去躺几天，伤不痛了，就能立马赶去下一个秘境。
几十年，都是如此。
唯一一次例外，因为是沈复。
余寂那时也很狼狈，全身是纵横交错的伤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用手肘撑着爬回灵山，爬一段时间，就要歇一段时间。
就是这么一歇，恰巧被沈复看见。
沈复把他捡回灵山，又是治疗又是上药，那一次，余寂的伤不比平常轻，却要比平时好得快许多。他摁了摁伤口，觉得这种疼痛能忍耐，又想去找下一个秘境寻机缘。
“你伤还没恢复，想跑到哪里去？”沈复“当”的一声将手上的药盘重重放下，“二十多根骨头断的断，裂的裂，还有许多陈年旧伤根本没好全，秘境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师兄，我根骨不好，只能通过秘境找到提升的机会。”余寂喃喃解释道。
“可你进秘境的速度实在是太着急了些，旧伤叠着新伤，一直如此，恐怕会伤及根本。”
余寂不说话了。
伤及根本？他的体质比不过任何一个修行之人，就算伤及根本，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可他要是在秘境之中赌到了提升资质的东西，他就能摆脱这一副烂根骨，更快更好的修行。
骨头断了又没关系，余寂只想要更好的根骨。那原来的骨头全部打断，剃掉，再从血肉之中重新生长………直到长出最好的根骨为止。
他没有旁人的天资，多流点汗，多流点血，至少也能稍微赶上些许。
他只有这一个目标，已经牢固成执念，如果在这条道路上走向死亡，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沈复见余寂久久不说一言，便当余寂已经在反思了，沈复沉默地打开药瓶，将药帮忙涂到余寂身上，留余寂一个人在房间内沉思。
作者有话说：
九霄哥，正文没出场一回，但是处处是都有他的影子
活在番外的MV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