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我非明月（余长老番外3）
洛九霄离开灵山之后，沈复和余寂二人数百年都没见到过他，虽说没有了中间牵线的洛九霄，沈复和余寂的关系也没有因此疏远。
剑宗老长老在寿元将近之时让沈复继任，之后没多久，灵山剑冢那边就多了一柄新的剑。
无情道宗老长老也已经白发苍苍，却始终没想好要让哪一个弟子来接他的担子。
虽说近千百年来，灵山无情道远不及剑宗昌盛，甚至隐隐有给剑宗做辅助陪衬的倾向，但开宗立派之时，无情道宗才是灵山主力……
时过境迁，世事无常。
无情道心法修行实在比体术难得多，入门难，晋升更难，虽说到了极境便可发生质变，但能修到极境成神的无情道，除了那位祖师爷，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无情道宗的颓败，其实也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而继任的人选，无情道总老长老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个，却始终没有明确的选择。
“沈复，你觉得无情道宗里，谁比较适合？”此时的沈复已经是剑宗的长老，无情道宗老长老状似无意，实则认真的询问。
灵山到底要看未来的年轻人，两宗长老之间必须相互配合，关系不说很好，至少绝对不能太差。既然事关沈复，无情道宗老长老坦然问出口。
沈复自然知道无情道宗老长老说的是什么事，他笑着回答道：“师叔宗门里的师弟师妹们很优秀，都是相当不错的人选。”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一个？”
沈复沉思片刻，道：“余寂，他虽然入门时间比较晚，根骨也不及他人，却十分努力，很是认真负责，能以那样的根骨达到现在的修为能力，未来或许大有可期。”
无情道宗老长老挑了挑眉，他也想过余寂，只不过那样的根骨，就算再努力寻找秘宝，提升自己的修为，可若是要成神成仙到底还是差了一些。
越是和余寂接触，无情道宗老长老就越是惋惜。
余寂很聪明，也很努力，就是差了一些运。偏偏就是这些缺失的运，便能将他的努力抹除大半。
“我再考虑考虑。”无情道宗老长老眯了眯眼睛。
屋外的余寂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收在耳中，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欣喜，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都不记得。
他终于有一次，可以和别人同时拥有一样的资格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无情道宗的老长老，安排他们几个有资格角逐长老之位的弟子，去某个秘境之内历练。
其他几个无情道中皆是面露难色，唯有余寂眸光闪烁，有几分意外。
此处秘境数百年才会开一次，内里灵宝无数，机缘遍地，却也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只有命丧黄泉的下场。
但余寂曾经来过这里。
虽说他上次来的时候，这个秘境里面的许多宝物还没长成，却也有不少人前来争夺抢掠。
上一次余寂虽然没捞到什么好东西，也多多少少对秘境内部情况有些许了解。这一次，秘境中的许多东西已经长成，势必会引来更多人的窥探抢夺。
哪怕他曾经来过一次，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放松大意。
这是师父给他们的历练。余寂不知道老长老评定选择的标准是什么，不过多争取一些，总是没错的。
一进秘境，余寂与洛九霄面面相觑。
“你——”离开灵山后，过得还好吗？
“你怎么在这里？”洛九霄打断余寂未问出口的寒暄，眉头拧了拧。
“无情道宗长老安排我们来这个秘境历练。”余寂惴惴不安，即使过了近百年，他也依旧不敢面对洛九霄。
余寂自知对不起他，当年洛九霄为自己求来入灵山的机会，余寂却为了赢一个小比试，逼得洛九霄离开灵山，他欠了洛九霄太多。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余寂声音极轻极轻地问道。
“托你的福，过得还不错。”洛九霄表情看不出喜怒，笑道。
“洛哥，当年那件事，你要怨我，恨我，我都理解。你要打我，要骂我，要报复我，都可以。洛哥，我知道我错了。我——”
洛九霄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径自打断他的话，道：“余寂，我的那套剑法，你学会了多少式？”
余寂一愣，稍后便马上坦言回答道：“九式。”
洛九霄：“当年我一共研究出来十三式，你背着我学，一句都未曾问过，不过看了几遍，就能学会其中九式，还真是聪慧非常啊。”
余寂不知道洛九霄是在讥讽他还是夸赞他，他不由得开始揣摩，越揣摩，越觉自己无颜面对洛九霄，头低得更低，遑论再开口说什么。
“不愧是我收的小弟。”洛九霄看余寂窘迫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余寂背上，哪怕没有施加任何灵力，却依然凌厉非常的掌风，险些将余寂拍得翻了个跟头。
“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以后一定也会有大出息！”
余寂错愕地抬眼，看向洛九霄。
洛九霄道：“害，当初的事，怎么还惦记着呢。一套剑法而已，都几百年过去了，我还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新的剑法，叫明曦剑法，以后若是得了空，我再与你比划比划。”
余寂怔然。
“行了，当时我是很生气，你偷学我辛苦研究的剑法，不过都现在想想，实在是没必要那样大动干戈。啧，最开始离开灵山还有点不习惯，不过现在倒是习惯了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别说，还挺舒服。”
洛九霄嘻嘻笑道。
余寂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对了，师父他们还好吗？”洛九霄挠了挠头，随口问道。
余寂回答：“师叔几年前仙逝了，现在沈复师兄继任剑宗长老……师兄他一直在等你回灵山。”
洛九霄沉默了一瞬，双手无意识的攥紧，掌中的尖锐物品刺痛手心，让洛九霄瞬间恢复意识：“我不回去。”
“为何？”余寂追问道。
洛九霄神秘地笑了笑，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你个修无情道的，不懂。”
余寂：“……你成家了？”
洛九霄嘿嘿一笑，得意地道：“差不多。”
“百花教大美人急着要约我，定然是回心转意想和我结成一段良缘了。哎呀，都怪我人格魅力太大了，真是苦恼。”
余寂突然有些释怀。
洛九霄这人就这样，讲义气，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事只要过一晚都能翻个篇。
余寂几百年的心结在洛九霄眼里，可能还不如下一顿饭吃什么来的重要。
他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和善的、完美的微笑：“那就先恭喜洛哥和嫂子喜结良缘了。”
洛九霄挥挥手，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嘴上却谦虚的道：“害，哪有？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
“这么说起来，她可是被当成公主一样，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我还得再多找些好东西——”洛九霄又觉得自己死里逃生找到的宝贝普通，配不上那位百花教的圣女，便匆匆与余寂道别，打算再找些好东西去。
余寂与他挥手告别，并约定好等秘境关闭时一同出去。
洛九霄一走，余寂脸上的笑意渐渐放平。
就算知道洛九霄不恨他，余寂也还是觉得别扭，像心里有根刺，总是在提醒他，他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永远不可能还像当初那样……
余寂用力闭了闭眼。
他掩藏在广袖下的手指轻轻摩挲，转身朝记忆里的某处宝地前行。
这次前来，为的是继任灵山无情道宗长老之位，更是为了找寻上次未得的机缘。
余寂并不畏惧一同争抢的人有多少，他打定了主意要往前走，就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停留驻足。
许多路，只要开始走出第一步，就永远无法回头。
哪怕这注定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路。
他一个人走到现在，总觉得如梦里一般。直到秘境快要关闭，洛九霄前来找他时撞见他杀人，指着余寂的鼻子质问，余寂才终于有了些真实感。
余寂心中无比平静地解释道：“他们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洛九霄：“你一点都没有犹豫，这不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在你眼里，这些人的命，还比不上你的一味灵药？”
“你猜他们在争夺灵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杀了其他人？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人，整个修真界都是这么想的。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来杀我。”余寂道，
“洛九霄，你有一副好根骨好天资，你可以不用抢，不用和别人夺这一星半点的机缘，可是全天下的修真人，有你一样天赋一样根骨的，能有几个？”
“何况我连他们都不如！”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全天下修仙者都在争夺这一份机缘问道求仙，我也想修仙，我不想做芸芸众生，庸庸碌碌过完无聊无味的一生。可是我要拿什么和别人比，拿什么和别人争？”
余寂要是不争不抢，他现在连站在洛九霄面前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那你也不能……染着血的东西，你用得安心吗？被人看到了，你又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安不安心，很重要吗？”余寂反问。
若是被人看到了，那就把看到的人都杀了。余寂还想说，看着洛九霄气愤的脸，噤了声。
“余寂，你以前说，恨自己不能做明月照世，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洛九霄停住了话语，失望地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余寂一遍。
余寂回忆起了洛九霄说的那件事，突然很想笑。
他说的是，恨明月高悬，我非明月。
照世？他连自己都不一定能保全，如何去照拂世人。在洛九霄眼里，他竟然是这么一个……大公无私、乐于奉献的人吗。
那洛九霄可真是一直看错他了。
余寂不做声，将草药上的血擦干净，转身就要离开。
手腕突然被抓住，洛九霄道：“别走，和我回灵山！我真不知道你师父到底怎么教的你，离开灵山前我还拜托沈复多看着你，他难道也完全不管你吗？”
余寂神经触动：“你要回灵山？”
“我要当面跟沈复问清，你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寂被沈复拽着走了几步，他脑中像炸开了花，心脏狂跳。
“不。”
洛九霄半侧过头，眼神复杂，脚步不停。
余寂压下心中的惊慌：“洛哥，别拉着我……我知道自己不对，我跟你回去，但能别在沈师兄面前说吗？”
他心里清楚，无情道宗老长老给他这个机会，其中也有沈复的原因。
而沈复对他的善意，几乎全是因为洛九霄。要是洛九霄对沈复说了什么，沈复还会向无情道宗老长老推介他吗？
那绝对不可能。余寂咬紧牙关，骇然想道。
不论如何，都得先稳住洛九霄。余寂低敛眉目，一再放低姿态，开口哀求。
洛九霄却不为所动。
修仙要是修的连底线都没有了，境界再高又有什么用？
余寂挣扎未果，不多时也安静下来。
洛九霄放缓了语气：“从秘境出去后，你当着沈复的面，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我也不多纠缠。”
“余寂，你愿意喊我一声哥，我就愿意当大哥护着你，这么多年我自问没亏待你什么，我自是希望你好的，可是那么多种方法，你偏偏选择了最偏激的一种，这哪里行……”
洛九霄直率，难得如此耐着性子劝导，一瞬间让余寂想到了老妈子一样的沈复。
余寂低声道：“我知道我错了。”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段，不多时便看见秘境出口。
洛九霄正想踏出秘境，胸口猛然穿来一阵剧烈疼痛。
洛九霄难以置信，僵硬回视。
“洛哥，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能让你去沈师兄面前说。”
“我出去就能继任无情道宗长老职位了，洛哥，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洛九霄咳出一大口血，他从没想过余寂居然会对自己如此，从来对余寂不设防。
“你！呵呵，好样的，余寂，你好样的！！！”洛九霄气极反笑，他对余寂彻底失望。
余寂，无药可救。
洛九霄一咬舌尖，满口腥甜。他有一种看错了人，真心实意都喂了狗的愤懑。
长剑亮出，洛九霄完全放弃继续劝导余寂。如果不是他相求，余寂甚至连灵山的大门都走不进去。
当时余寂偷他的剑法，洛九霄就隐隐有点失望。
而现在，洛九霄彻底没了其他的念头，怜惜也好，同情也罢，余寂都不配！这种狼心狗肺，就连面对自己有恩的人，都能挥剑相向的畜牲，死亡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洛九霄反手挥出一剑，剑气如晨，光明而熹微，竟是直直刺向余寂的脖颈，要置他于死地。
余寂瞳孔骤缩，慌忙闪避，却终究不及，被一剑捅穿肩颈。
此刻距离秘境出口关闭的时间所剩无几，他们就在距离出口几百米的位置，拼命的、像困兽一般纠缠撕斗。
余寂修为不及洛九霄，大部分时候都在被动防御，进攻机会少，即便如此，他也防不胜防，满身伤口，明显处于败势。
洛九霄虽然功力远胜于余寂，但他的情况也不比余寂好多少。余寂在背后伤他的那一招，损了他的心脉，鲜血自伤口不断流淌，越是缠斗，洛九霄的呼吸就越发深重，手就越发颤抖。
“余寂，你现在收手，跟我回灵山认错，我还能当你迷途知返，你若是执迷不悟，就休怪我无情！”
余寂摁着腰腹的伤口，从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的笑声。
和洛九霄从秘境离开，还不如就在这里，死在洛九霄的手下。余寂眸光发狠，突然不要命似的猛攻。
洛九霄心里暗骂一声，强撑着接了上去。
“啪嗒。”
一声轻响触动洛九霄的神经。他扭头看去，自己给那位百花教仙子准备的礼物掉落在地。
洛九霄流血过多的大脑一阵嗡鸣，他猛地踹开余寂，下意识要去将那朵形似鲜花的宝物捡起。
寒光闪过。
洛九霄眼前骤然天旋地转，那朵鲜艳娇美的花形不知为何离他越来越近，最终跌落在他眼前。
余寂在他身后，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洛九霄无头的身体，慢慢跪下，滑落，趴倒在地。地上的青草泥泞正好透过洛九霄胸口的破洞。
洛九霄终于死了。
余寂有些茫然，有些震惊，有些悲伤，又有些不合时宜的……激动。
洛九霄太厉害了，他就像一座高山一样，横在余寂面前，压得余寂喘不过气，看不到天。而现在，这座山轰然倒塌。
他欠洛九霄很多，多到根本还不清，可现在洛九霄死了，他再也不用还了，也再也没有人知道他那些令人龃龉的、不堪回首的过往了。
余寂盯着洛九霄伸向那朵娇艳鲜花似的宝器的手，又看向洛九霄死不瞑目的眼睛，缓缓后退两步，逃也似的，趁着秘境出口闭合的最后几秒，离开了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