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陆行声&李镇
陆行声艰难地顺着叶梗爬到叶片上，才脱离了好奇围着他打转的蚂蚁群。
那些蚂蚁对他来讲是庞然大物，没有变小前他从未害怕一群蚂蚁，可某天睁眼后他变成了拇指大小的人，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这刻变了模样。
蚂蚁变成怪物，轻风成为飓风，石头成了一座需要翻越的大山……陆行声躺在叶片上，用捡到的嫩叶当成被子，他闭上眼睛，但是任何动静都让他情绪紧绷，于是没多久，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睁开双眼。
虫鸣蛙叫，是夏夜再正常不过的声音，但是每一道落在变小的陆行声耳朵里，就是危险逼近的声响。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轻微的重量让叶片颤动，连带着站起的陆行声也摆动不已，他靠近边缘，手扶在清晰的叶脉往下看。
潮湿的水塘边几只青蛙鼓胀着身体，油亮的青皮肤也缩胀着。陆行声能清楚看见弹射出的舌头死死裹紧比他还大一圈的昆虫，这让他下意识后仰——这是本能躲避危险的的动作，但是又恰在青蛙的眼睛上留下动作的残影，于是，陆行声都来不及求救，他就被一根猩红的舌头卷住双臂，巨大的、不可抵抗的力度让他被迫飞向对方大张的嘴巴！
“啊啊啊啊！！”陆行声眼前的画面骤然颠倒，他的声音也被其他的动静掩盖，甚至求救也是下意识的，如果有时间仔细思考，他能明白现在自己的处境有多无助，没有人类能听见他的求救，而在野外，此时也不可能凭空出现一个人类。
陆行声几乎已经绝望，但是下一秒，他的双腿已经没入青蛙嘴的边缘，可他的视野内——一片安宁的池塘里，忽然像是噩梦中会出现的场景一般，无数的黑色线条从中笔直射出，又在瞬间，大片大片的黑色改变方向，用比青蛙捕猎还快的速度扑来！
那是什么？
当青蛙被黑色全部包裹，自己滚落在松软的草地上时，陆行声目瞪口呆地看着搅动纠缠的黑色物质依旧在想：这是什么？
青蛙消失了，陆行声的身体有些颤抖，他身边的杂草都比他高，黑色物质长短不同、粗细不一，细如发丝，但是最粗壮的有他正常时的大腿那么粗。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黑色遍布了整个池塘和其周围，甚至——陆行声慢半拍地扭过头，他甚至能看见自己栖身的叶子上也莫名有黑色在其中游荡冒头。
那他……陆行声不敢再想，他的心脏跳得疼痛，比刚才还巨大的绝望将他淹没。
我要死在这，死在……他像是要好好看世界最后一眼，于是好好地去辨别面前的黑潮。
虫子？
有一根很细的黑线小心翼翼地将他圈在一小块区域，陆行声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将周边阻挡视线的杂草清除，于是月色落在它微微泛着光泽的身上：没有头尾，没有眼睛五官，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线条，爬行时不会像毛毛虫一样需要收缩肌肉来推动，这大大缓解了陆行声的不适。
但他看了这么久，还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或许能感受到他的不安，除了包裹他的一条黑线，剩下的部分都重新掩藏起来，陆行声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回到池塘里，他狂跳的心脏开始调整节奏，陆行声开始试图和对方交流：“你……你好，我叫陆行声。”
话音刚落，地上的黑线两端都直立起来，陆行声立刻闭上嘴做出防御的姿态，线头因为他后退半步的动作而凝固在半空，随后轻轻地摇着两端，重新放下去。
【陆行声】
【介绍】
【说话说话！】
黑线尽可能想要捏出一个嗓子来，但是努力了半晌，身体耷拉在地面，有些失落地将两端戳进土壤里：【呜呜呜，说不了话】
陆行声深吸一口气，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一股善意，于是，他硬着头皮去试探：“你是什么……动物？”
暗处的黑线同一时间都在这片野外找着什么，很快，意识中爆发狂喜的情绪：【找到了！！】
仿佛没有尽头的黑线蹿上天空，立刻捆住一只鹩哥的爪腕疯狂往下扯，大鹩哥一身漆黑的毛，正仰首慢悠悠飞着，爪子忽然被死死握住，它“诶呦”一声，眼冒金星地被带到了陆行声面前。
攀爬到鹩哥翅膀上的黑线拍了拍它的脑袋。
“怎么又是你！”鹩哥灵动地甩着爪子，无视了跟前小蚂蚁似的陆行声，用鸟喙啄着身上的黑线，“黑东西！黑东西！”
几根黑线从鸟爪下的土壤蹿出，不断扯鹩哥的羽毛，直到威风凛凛的鹩哥开始认输：“我听话！我听话！”
陆行声愣愣地看完黑线驯服鹩哥的全过程，有些回不过神，直到不带恶意的黑线用线头轻轻触碰他的额头。陆行声盯着面前的黑线，对方并未离开，而是在虚空中指了指他的嘴唇。
什么意思？
陆行声思考了一会儿，难道他让我再说一次？
“嗯……”他尝试回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我叫陆行声。”
后面的话还没冒出头，黑线就拍了拍歪着头盯着陆行声的鹩哥。
鹩哥烦躁地哼了声，还是张嘴：“李镇！”
黑线不满意，加大力道地拍了它的鸟头，于是鹩哥不得不改变态度：“它叫李镇！”
陆行声的眼睛从震惊到恍然，然后爆发出发现新大陆的亮光：“你叫李镇？！你还有名字？你——你是什么动物，还是……”
他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声音干涩带着些许期待：“或者，你原本是个人类吗？”
黑线拍鸟头，鹩哥抑扬顿挫地讲述黑线的故事：“他原本是镇上富豪的孩子，但是心怀嫉妒的弟弟为了家产，于是收买了一个巫婆，在一个夜晚对他施加诅咒——”
“他会变成一个人人畏惧的怪物，身体化成成千千万万份，永远无法恢复成原本的身体，除非会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真爱之吻！”
“哦~真爱之吻~”
陆行声这才明白世界上还有比他更悲惨的人，于是刚才的恐惧消散，转而是一种亲近，他尝试伸出手触碰一动不动的黑线：“你好李镇，我是陆行声，本来我也和正常人一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某天清晨我就变成了拇指大小。”
“我尝试回家，但是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目前在哪里。”陆行声还记得刚才周围是遮天蔽日的黑潮，不敢想象自己仅仅变小就这么慌张，那李镇呢，他甚至无法维持人类的模样。
面前的黑线多了几根，因为他的触碰而没有节奏地摇晃，鹩哥身上的黑线也一样，意识荡漾地摸摸鸟头，拍拍鸟嘴。
鹩哥：“不用担心！”
黑线又拍拍。
“他会保护你！”
*
陆行声终于在李镇的帮助下暂时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是一个树干上的木头鸟屋，里面干干净净还没有鸟进去过。
李镇用自己的身体编造了一张符合陆行声身形的柔软的床，然后是一个黑色的凳子、桌子，它甚至想用身体将鸟屋全部包裹起来，覆盖墙壁、地板，让小小的人类踩在自己身上。
但是想象中的美好未来都在对方再三阻止下只实现了一半。
看着陆行声拒绝盖上黑线交缠起来的被子，黑线沮丧地垂着线头，将两端搭在床沿上静静看着熟睡的小人类：【他真好看】
盖在他身上的是鹩哥一片厚实温暖的羽毛，黑线爬动到床头，线头垂在半空静静凝望着陆行声的睡颜，意识中想要贴上去的渴望翻江倒海。
【贴！】
【大胆贴上去！】
蠢蠢欲动的黑线刚晃动着身体，似乎就要落在对方看起来就柔软的脸颊上，可陆行声翻了个身体，刚刚还叫嚣的意识骤然安静。
小小的木屋，和小小的人类所在的树干，全部被涌动的黑潮悄无声息地覆盖，线和线的吞噬，身体和身体的摩擦，月色被涌入窗户的黑线遮挡，它们融合、分散、争抢……却又在抵达床边时保持竖立的姿态安静守候在一边。
【陆行声】有黑线低语，瞬间被其他的自己附和，【呜呼！陆行声！】
*
陆行声睡得很好，在变小后第一次睡得这么好。
鹩哥一整晚都委屈地缩在树枝上有屋不能进，黑线在他清醒时就抬上一片承装着露珠的树叶供他清洗，然后是被什么东西切割成平滑小块的干净苹果供人取食。
等陆行声吃完，李镇才拉着鹩哥到他面前，拍拍它的翅膀。
鹩哥：“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居住着一个巫师，他或许能搞清楚你身上的状态。”
又拍一下：“李镇身上诅咒的破解办法就是从他那里得到的。”
陆行声激动地按在桌子上：“那我们去找他吧！”
说完才猛地回神，李镇已经帮了他太多，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事情，对方也没有义务要和他一起，陆行声为自己刚才理所当然的口吻脸热：“抱歉，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的话，当然，不想去也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次，我很感谢你，李镇。”
黑线扭成波浪线，意识里一直【嘻嘻嘻】，然后温柔地揪着鹩哥尾巴上的羽毛。
【他在感谢我】
【还叫我名字】
“黑东西！黑东西！”被揪的鹩哥用爪子踩着地上的黑线解气，“黑东西！”
被踩的黑线并不生气，而是卷住鸟脖子往等待回答的陆行声面前凑。
鹩哥尖细的鸟叫声带着委屈的哭腔：“愿意愿意！哦~上帝！它说它愿意！”
*
两人一鸟往遥远的巫师所在地赶去，对陆行声而言，这并不像是一场急切的求助，而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冒险。
他会被黑线带着探索野外，手持硬化的黑线和面前巨大的青色螳螂比斗，胜利时会被黑线托举站在鸟头上，两股细线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编出的、适合他的胜利者花环。
如果失败……嗯，陆行声笑着展开双臂感受风从他的全身滚过的刺激感，他没有失败过，螳螂、金龟子、蚯蚓……和各种比他大很多倍的动物拼斗但一次都没有输过，因为主持这场决斗的裁判有自己明晃晃的私心。
为了快速融入陆行声的冒险故事，李镇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办法，于是第二天，一个和陆行声差不多大小的、由一根黑线组成的粗略的人形站在他面前。
小小的线人头身比例还有些奇怪，脑袋大，四肢长短不一，走路时一瘸一拐，仿佛下一秒就会分散开，但在陆行声惊讶的眼神里，小线人的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了地面上。
它走到陆行声面前，朝他紧张又害羞地举起手，像是正常人之间的交流。
鹩哥：“你好！”
等了等，鹩哥：“哼！它在说你好，陆行声！”
陆行声心脏怦怦直跳地握住面前线人的手：“你、你好啊李镇。”
于是冒险故事里，多了个黑色的身影，陆行声牵着慢慢学会跑步的线人穿梭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上花蕊中，巨大的毛茸茸的蜜蜂在他们头顶盘旋，阳光在这一刻都变得温柔起来。
一个月后，陆行声被带到了一座高塔之下。
鹩哥：“巫师不在小镇上，一定就在高塔里，他老爱往这里跑！”
李镇牵着陆行声的手一起站在鸟背上，脚下蔓延的黑线躲藏在羽毛中，暗自又扯了扯。
鹩哥扯着嗓子开始吼，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遭受的委屈都吼出来：“巫师！救救我！巫师！救救鸟！！”
陆行声太小了，这数米的高塔对他来说就是天柱，李镇还知道上门的礼仪，并没有直接飞到窗户边，只是安抚地用黑线绕着他的手，将其完全裹在黑团里。
鹩哥：“哼！别——巫师——担心——救救鸟啊！”
羽毛被拔了一根，鹩哥才听话：“别担心！”
安抚的话才说完，高塔上的窗户边就出现一个人影，陆行声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但是脑子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形象，他握紧李镇的手，缓缓汲取力量。
让他惊讶的是，就在身影出现不久后，一束金色的长发从窗户落下，然后穿着黑袍的巫师就这么……陆行声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哼哧哼哧爬下来的背影，终于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
“是不是有人在叫我？”年轻的巫师取下帽兜，露出一张微微出汗的脸，他好奇地看着地上遍布的黑线，终于想起和自己见过一面的李镇，“哎呀！是你！你怎么还是这样子？”
鹩哥：“巫师你好！请帮助我的朋友——哎呦——好吧，他的朋友——哎呦！”
鸟被扯了两下，受不了地开始围着巫师转：“巫师！救救鸟！”
“哎呦！哎呦！”鸟被李镇捉回来，可怜兮兮继续说，“请帮帮他的爱人——哎——咦？”
鹩哥都准备尖叫了，但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鸟大感意外地歪着头：“嚯嚯！厚脸皮的黑东西——哎呦！”
巫师这才看清鸟背上拇指大小的陆行声，立刻“哇”了一声，扭头朝着窗户叫着：“哦~我的莴苣！快下来看看！这里有拇指小人！”
窗户边依旧空荡荡，巫师从鼻腔里哼了声，才正色地查看陆行声的状态。
“你遭受了一股诅咒，但是奇怪，我并没有在这诅咒上感受到什么恶意。”巫师直接坐在地上，陆行声带着小线人跳到对方的掌心。
“是这样吗？”陆行声也有些懵，毕竟他醒来就是这样，于是他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巫师沉吟着点点头。
“你们先上来吧。”
巫师冲着他们招手，又开始双手抓住金色的头发大声道：“单绪！拉我上去！”
这一次，窗边出现了人影，巫师被拖动着往上，没一会儿，拘谨的陆行声就站在了桌子上。
巫师不断调配着魔法药水，最后将一粒被浸泡的种子交给他们：“将这颗种子种在土里，将它开的花吃掉，你就能恢复原样了。”
“谢谢！”陆行声小心翼翼双臂环抱着这颗种子，脸上带着激动。
黑线也高兴地在意识中欢呼，只有鹩哥还在不停“救救鸟”。
再三表达谢意后，陆行声被黑线托举到鸟背上，刚准备离开，一直没说话的男人一下抓住鸟头：“这就完了？”
他朝着面前一堆警戒起来的黑线伸出手：“给钱。”
……
陆行声揉着头缓缓醒来，让他嘴角噙笑的梦境在睁眼那刻轰然消散，外面已经大亮，他下意识地摸着身边的位置，结果这次竟然摸了一空，他一个激灵地坐起身：“李镇！”
床尾抱着书一个劲猛看的线人立刻回头扑了过去。
“陆行声”
床头的交流按钮立刻回应着。
当抱住人，陆行声这才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刚才被李镇丢下的童话书，封面是热闹的色彩，童真的笔触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花蕊上，其中一个小人全身黑漆漆，有种缩小版李镇的既视感。
这一眼立刻就勾起了陆行声的好奇，他拿上着印象中没有的童话书翻看着，手上的戒指反射着光斑。
黑线缠绕上他戴着戒指的指尖，这是昨天取回来定制的对戒，有个很浪漫的名字：真爱之戒。
陆行声将柜姐的介绍一字不落地说给身体耸动的李镇听：“他们说，带上戒指的恋人，会经历一场浪漫的考验，考验通过后，他们就会一辈子在一起。”
他缓缓给李镇戴上，线人的指尖在触碰到戒指的瞬间就分散开，激动地在半空晃出残影。陆行声一根一根的抓回来，一股一股地拼凑，才勉强将戒指戴在他变形的手上。
“我不知道会是什么考验，但我想和你永远都在一起。”陆行声亲亲对方冒头的可爱黑线，“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