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七
靳修臣安静了会儿，把日记本的事儿也坦白了。
还有他看见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他是个不值得爱的人’这句话，然后心理逐渐扭曲了的事儿。
靳修臣被这句话折磨了很多年，每天惶惶不安，现在终于问出口了，心里一下变得轻松。
同时也终于忍不住委屈，用牙齿轻咬周煜林的手指：“你是什么意思嘛。我真的特别差劲儿吗。”
“我们每次吵架，看到你情绪那么稳定，而我像个疯子一样，我就会想起那句话，然后被伤得更深，更加自卑敏感，难受得快死了我甚至也觉得，你真的没写错，我不配被你爱，但我又发了疯地想要你的爱，我快被折磨疯了”
周煜林回忆了会儿，皱起眉：“我写那句话，是因为相处久了后，逐渐看到了一些你的阴暗面。”
虽然靳修臣一直在努力隐藏，努力学习做一个好人，但他能装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却总有露馅的时候。
周煜林不是个傻子，他能注意到爱人不太对劲儿的某些瞬间。
而且书里的内容，早就告诉了他答案，他一直都清楚靳修臣是怎样的一个人。
只是他选择了沉默地配合。
因为周煜林觉得，他自己又是个多好的人呢?
从前的周煜林，胆小，怯懦，没有目标，没什么闪光点，有人来爱他，那么坚定地、献出一切来爱他，他还要求什么?
而且，抛开靳修臣这个人如何不谈，起码过去十年，他给出的爱诚挚又热烈，绝对拿得出手。
面对这样一份爱而动心，陷入爱情，周煜林不觉得丢人。
周煜林：“我写下那句话的意思是，不管你是个多坏的人，多不值得爱的人，我也爱了。就算是万丈深渊，我也跳了。”
靳修臣怔住了，一瞬间耳朵变得空灵，只剩下周煜林温和的嗓音，浅浅回荡。
周煜林无奈：“我爱的不是你伪装出来的那一面，我爱的一直都是真实的你。有些阴暗，却为了我竭力克制的你，恶劣，狠厉，又因为怕我不喜欢，别扭地尽量温柔的你。”
“我不是傻子，我性格敏感，哪怕别人掩藏得再好，我还是能感知到。你真的以为，这些年，自己的演技很高超吗?”
靳修臣的眼眶已经通红了，连反应都忘了，只知道注视着周煜林，那样看着他，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
周煜林轻叹，抱住他，摸着爱人的软发：“傻不傻。”
就因为一句话，一个人擅自陷入惶恐，辗转不安了那么多年，还把自己逼到产生了心理疾病的程度。
但周煜林能理解，因为靳修臣很爱他，把他看得比自己都要重，所以他才能那样轻而易举地，只一句话，就让靳修臣陷入了地狱。
好久，怀里的人都没有动静。
周煜林想了想，把人推开一点，却看见靳修臣满脸的泪。
他怔住了。
十多年了，那么苦那么难的日子，中间他们因为创业失败，都快活不下去了，周煜林都从来没看见过靳修臣的眼泪。
这是第一次。
周煜林又心疼，又新奇，捧着他的脸盯着看，像在品鉴什么宝物一般，偶尔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靳修臣汹涌的情绪忽然卡住了，问他：“你在做什么。”
周煜林沉思：“你哭起来这么好看。你不早说。”
能想象吗，平时一头威风凛凛，凶戾十足的狼，此刻泪眼汪汪，哭得眼圈发红，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狼崽。
这种反差，周煜林抵抗不了。
靳修臣：“早说什么，有什么关系吗。”
周煜林：“早说的话，我们就不用吵那么多架了，每次你哭一哭，我就心软了。”
靳修臣：“你能抛开我的脸，看看我的人吗。”
周煜林认真道：“抛不开，大概。”
靳修臣闭了闭眼：“算了。”
怎么说林林都是爱他的。
周煜林笑起来：“好了，我们回去吧。”
靳修臣牵着他的手，十指交扣：“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感动，多爱你，就算你要我的心，我都能立马掏出来给你。”
周煜林眉眼舒展：“嗯嗯嗯。我知道。”
靳修臣：“敷衍。”
周煜林问他：“刚才你从哪儿忽然钻出来的?”
靳修臣：“我手机没电了，去对面街道的咖啡厅充电。”
火灾发生的时候，靳修臣正在书房，带着耳机开视频会议。
等他察觉到不太对劲儿时，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靳修臣只拿了手机就跑了出去，发现手机没电，又去咖啡厅充电。
没多久，忽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臣哥’，靳修臣一抬头，隔着玻璃窗户，就看见对面街道上周煜林要冲进火里。
那一瞬，他心脏都差点跳停了，拔腿就朝周煜林跑过去。
还好比较及时，把人拉住了。
靳修臣从来没想过，周煜林为了他，能硬生生在大火的心理创伤下，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以及人本能的恐惧，也要冲进火里确认他的安全。
从来没想过，他对周煜林来说，也那么重要。
他所求的爱，周煜林早就给他了。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双向奔赴。
火灾的事情后，三个人搬了家，搬到了另一个别墅。
当天晚上，靳修臣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客厅，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靳修臣’出来找水喝，靳修臣把人叫住。
靳修臣：“谢谢。”
‘靳修臣’：“??”
靳修臣：“如果不是这场火灾，我仍然确认不了林林的爱，还是顾及很多不敢坦白。我们之间还要拉扯更久，会让林林更痛苦。”
‘靳修臣’抿唇：“你以为火灾的事儿，是我做的?”
靳修臣眉头拧起：“不是你说，你会向我证明林林很爱我吗。”
‘靳修臣’：“那我也没蠢到去放火啊，这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要是火势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靳修臣张了张嘴：“那是怎么回事。”
‘靳修臣’耸肩：“谁知道呢。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事实上是，客厅的家电线路老化，引起的自燃。
两人没有深究这件事。
靳修臣沉默很久，望着半空忽然说：“电击治疗，是不是很有效。”
‘靳修臣’看了他一眼：“是。你想做?”
“这个很痛苦的，如果撑不下来，说不定会变成痴呆。”
靳修臣挑眉：“你都撑下来了，我不可能比你逊。”
‘靳修臣’想了下：“为什么?你现在跟林林之间，什么都说开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以后你的病会慢慢好的，不需要那个吧。”
靳修臣神情变得温柔：“是。所以才要趁着我还好，还愿意的时候，加大治疗力度，赶紧治好。”
他害怕出现变数，害怕自己变成‘靳修臣’嘴里，那个伤害林林的疯子。
而且，靳修臣自己才清楚，他并没有表面看着那样好。
那天周煜林跟靳修竹见面时，那种恐怖的负能量爆发，把他折磨得差点发疯。
靳修臣本身就是一个攻击性很强的人，所以一旦他爆发，一定会下意识伤害周围的人。
只不过之前，周煜林对他太特殊了，太重要了，所以在周煜林面前，他会强迫自己收敛很多。
但这样长期压抑，也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说不定哪天就会爆发了，靳修臣害怕自己揣着个炸弹待在周煜林身边。
如果他有爪牙，这些爪牙会伤害到周煜林，那他就拔了。
他亲自拔。
‘靳修臣’啧了声：“行，你想好了的话，我帮你联系林敬。”
“当年我电击治疗了一整年，你应该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靳修臣：“嗯。谢谢。”
‘靳修臣’站起身，进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合格了，我承认你了。撑下来吧，撑下来以后就都是好日子。”
靳修臣扯起一个笑。
后来公司那边，靳修臣再也没去过了，他重金聘请了高级人才，帮他打理公司，自己则是闲下来在家陪周煜林。
而且让周煜林也把工作辞了，别去上班了。
周煜林立马就反驳：“不行。如果我连工作都没了，那我还有什么，不可能靠你养着吧。”
那样的话，两人的关系不是比以前还畸形吗。
周煜林光是想想，好像脚踩不到实地的不安感，就快要冲破他的心脏。
靳修臣看他情绪激动起来，立马安抚：“好了宝贝，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煜林：“那你什么意思。”
靳修臣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慢悠悠地左右摇晃：“这份工作你本来也没多喜欢对不对?”
周煜林想了下，不可否认：“嗯。”
靳修臣：“那既然这样，工作不能让你快乐，那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对不对?咱家这条件，又不是吃不起饭，何必受那个委屈对不对?”
周煜林：“嗯。”
好像有道理。
靳修臣笑着去亲他耳朵：“那就辞职吧。”
周煜林立马皱眉：“不行。辞职了我做什么，难道真的回来当个家庭主夫?”
靳修臣：“那我怎么舍得。林林高中的时候不是喜欢画画吗，还想过考美院的。”
只是学美术太烧钱了，周煜林父母去世后，他自己根本承担不起费用，更何况身上还背了一堆债务。
所以周煜林放弃了，选了好就业的计算机。
周煜林抿唇：“但那是很久前，我也不清楚我现在还喜不喜欢画画。”
人都是会变的。
靳修臣哄小孩一样：“没关系啊宝贝，咱家有这个条件，你先去学，不喜欢画画咱就换。直到找到你喜欢的事为止。”
周煜林静默半晌：“为什么?忽然就让我辞职，又让我去找喜欢的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靳修臣捧起他的脸：“因为我想你变得更好，变成一个闪亮、独立的人，有自己的事业，人生目标，而不是窝在一个很小的天地里，只能看着我的身影。”
从‘靳修臣’嘴里，听到那个设计师周煜林时，靳修臣头一回酸了。
他酸的不是‘靳修臣’拥有的那个林林有多好，而是‘靳修臣’能做到，给林林充分的自由，尊重并支持他的事业，把他养得那样明艳动人。
‘靳修臣’都能做到，他靳修臣也能做到。
他也想给林林那样的爱，滋养着，让林林站得更高，变得更加闪耀。
而不是只做他的爱人，只当他一个人的林林，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
他爱周煜林，所以他愿意把周煜林，还给周煜林。
哪怕这会让自己陷入不安，陷入恐慌，陷入新一轮的煎熬。
周煜林安静地听他说完，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靳修臣凑过去亲他：“怎么了宝贝，我这样做不好吗。”
周煜林闪躲，不让他亲：“你是哪个臣哥。”
空气寂静两秒
靳修臣危险地眯起眼，掐住他的下巴：“你把我认成他了?周煜林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吃醋是会发疯的。”
周煜林垂着眼浅笑：“就是不敢相信，你竟然有这样的思想觉悟。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入了党。”
周煜林本来就长得好看，那么浅浅一笑，好像整个春天都融化在了他的眼底、眉梢，勾得靳修臣魂儿都没了。
靳修臣强硬地亲了上去，啃咬他下嘴唇：“好笑吗，你现在也会说这种打趣人的话了。”
周煜林眨巴眼：“我以前不这样吗?”
靳修臣想了下，然后他脑子里只有过去婚后一年里，在他的冷暴力下，眉眼低垂，总是氤氲着浅淡的难过的周煜林。
像一朵快要枯萎的玫瑰，远不如现在这样鲜活。
靳修臣心头一痛，抱紧了周煜林：“对不起”
周煜林望着半空想了想，拍拍他的背：“好了没事了。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不是吗。”
靳修臣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没有说话。
周煜林又说：“我觉得你的提议很不错，我决定辞职了，然后去国外留学，费用你全包。”
靳修臣：“百分百包的。”
他感叹一声：“以后我们家就有一位艺术家了，多好啊，别人也不敢说我满身铜臭了。”
周煜林笑起来：“火都还没烧的，你就已经在想着吃饭了啊。”
靳修臣：“当然，我的林林做什么都很厉害，肯定能成为特别厉害的艺术家。”
说着说着，他顿了下，话头一转：“过两天，我要出差，可能得去几个月”
周煜林身体僵住：“啊，那么久啊。”
以前靳修臣就老是用出差当借口，十天半个月不回家，周煜林一听到出差，就心里发堵，情绪下意识跌落。
靳修臣立马安抚他：“没事的宝贝，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的，我保证，你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周煜林：“嗯。”
信不信的，等这个人做到了再说。
接下来靳修臣消失了几个月。
这段时间里，周煜林就忙着考雅思，以及办理出国护照这些。
留学的学校，靳修臣已经帮他找好，一切都打理好了，他只需要等开学时间到了，拎包过去就行。
日子平静地过着，直到有天，‘靳修臣’忽然告别，说自己大概要走了。
周煜林顿了下，抬头看他：“什么时候。”
‘靳修臣’浅笑：“跟你告别完后。”
在这之后，不管他是否会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他都不会再出现在周煜林面前。
因为他的使命已经完成。
周煜林沉默片刻，站起身，展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谢谢。一路平安。”
‘靳修臣’眼眶发红，什么也没说，拍了两下他的背就把人松开了。
这天后，‘靳修臣’从周煜林的生活里消失了。
在‘靳修臣’像忽然穿来时一样，穿回过去的前一天晚上，他跟刚接受完电击治疗的靳修臣聊天。
两人坐在阳台上，喝着酒，望着夜空沉默了起码半小时。
‘靳修臣’：“为什么不告诉林林，你其实不是去出差，而是接受电击治疗。”
靳修臣淡淡地：“他会心疼。不如不说，不让他担心。”
到现在，他都忘不了那次在厨房，周煜林当着他的面，拿起刀伤害自己的样子。
将心比心，当时他心疼坏了。林林那么爱他，要是知道他被电击治疗，会一整宿都睡不着的。
‘靳修臣’笑了下：“你也变了。”
以前的靳修臣，哪里磕了碰了，他会放大一万倍告诉周煜林，然后欣赏周煜林心疼自己的反应。
‘靳修臣’：“电击治疗对你有效果吗。”
这玩意儿不光是从心理上，去控制患者的情绪和想法。
而且能从物理上触发脑神经元的活动，去重新构建患者的不良神经连接。
但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的。
靳修臣喝了口酒：“我又不是医生，怎么知道。而且才治疗几天，往后再看吧。”
‘靳修臣’跟他碰了下杯：“行，你有这个决心我就安心些了。以后林林交给你了，好好对他。”
“不要走上我的老路。”
靳修臣挑眉：“百分百的。怎么也比你强。”
‘靳修臣’忽然附身凑近他：“跟你说个秘密”
夜空漆黑，偶尔有风吹过，把地上空的易拉罐吹动，发出轻微的响。
靳修臣听着男人缓缓的嗓音，眼睛逐渐睁大，难以置信地半张着嘴。
等回过神，激动地想抓住‘靳修臣’问清楚，只听见砰咚一声。
是喝了半瓶的罐装酒，砸落在地面的声音。
而刚才拿着这瓶酒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靳修臣看向空荡荡的身旁，静默了很久：“一路顺风。”
这个男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上一秒还在谈笑，下一秒人就不见了。
四个月后
周煜林收到靳修臣要回来的消息，那天他很开心，早早地做了一桌好吃的，然后乖乖在家等着。
傍晚的时候，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随后一个穿着长款风衣，怀抱鲜花的俊气男人推门而入，看见周煜林的一瞬间，他眼里翻滚起汹涌又温柔的爱意。
看着周煜林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靳修臣打开了双臂。
下一瞬，两人紧紧相拥。
周煜林眼眶微红：“回来就好。”
靳修臣亲吻他额头：“你在这里，我不回来能去哪儿。”
周煜林是他灵魂的归处。
靳修臣：“以后都不走了，我陪你一起去国外，你留学我就在家照顾你生活，当个家庭主夫。”
顺便把病养好。
心理疾病的疗程非常的长，当年‘靳修臣’电击治疗一年，然后吃药配合心理辅导三年，花了四年才好。
靳修臣原本病的程度，就没有‘靳修臣’重，估计用不了那么久。
现在他经历了电击治疗，也并不能说自己是完全好了。
林敬说，后期的治疗也很重要，让他尽量在家修养。
周煜林抬头看他，神色明显是高兴的：“你要跟我一起去国外?”
靳修臣：“嗯。”
这时，周煜林忽然注意到，他鬓角有一撮白发。
周煜林愣了下，不可置信地伸出手，颤抖着抚上男人的鬓角：“你你怎么，头发白了”
他的臣哥，今年才二十六啊。
而且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靳修臣的眼神都变得有些灰暗，沧桑，仿佛经受过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折磨。
周煜林嗓音都变得艰涩：“这段时间，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靳修臣捧着他的脸，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他的眼尾：“出差，顺便治病，我现在病好很多了。”
“宝贝，以后就算吵架，我也不会再发脾气，吼你，突然失控，我能克制自己了。你再也不用害怕我。”
周煜林轻吸一口气，抱住他：“辛苦了。”
他能猜到，他的臣哥一定是受了什么苦，既然臣哥不愿意让他知道，他就不问了。
以后日子还长，他们慢慢相爱。
靳修臣忽然掐住周煜林的下巴，凑上来吻他：“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周煜林下意识问：“什么秘密?”
靳修臣却只是笑，不回答，然后一边吻他，一边牵引着他往床边去。
意乱情迷到极致时，靳修臣在周煜林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话。
周煜林瞳孔猛然收缩，然后变得涣散。
等缓过来了，才沙哑着声：“真的假的?”
靳修臣脸上红潮未褪，勾着笑撩拨他：“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又不亏。”
周煜林抿唇，决定再来一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先干了，能不能怀再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