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南山脚下那个简陋破旧的站台，车子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满车的人蜂拥而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都是兴奋，叽叽喳喳地互相交流着。
这些都是放假出来玩耍的学生，大部分都是结伴而行，所以人群中勾肩搭背的秦远牧和廉霄并不扎眼。
秦远牧一下车就戴上了墨镜，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廉霄手上的背包，然后身形微微一顿：“廉霄，你包里装的什么啊？石头？”
“我装石头上山干什么？”廉霄鄙视着秦远牧，“南山上的饭店又贵又难吃，这是我准备的零食。”
秦远牧拉开拉链看了看，果然如此，连矿泉水都带了两大瓶，怪不得重量这么天怒人怨呢。秦远牧一手搂着廉霄，一手将背包搭在肩膀上，轻声笑道：“我家小霄真会过日子，等结婚了，家里的钱都给你管。”
“谁要跟你结婚啊！”廉霄瞪着眼睛，转过头却翘起了嘴角。
一大帮人顺着山脚往上走，由于是假期时间，来的人真不少，秦远牧放眼望去几乎漫山遍野都是人。秦远牧不耐烦地啧了一下，他本来想着能跟廉霄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呢，结果跟他抱着同样想法的人这么多。
秦远牧抱着廉霄，脚下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廉霄也没什么欣赏人海的闲情逸致，跟着秦远牧走得飞快。
大部分人都是说说笑笑地边走边看，恨不得走一步歇两步，所以秦远牧带着廉霄很快就甩掉了大部队。四周的环境终于安静一些后，秦远牧才放慢了脚步，看起了周围的风景。
说是风景，其实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无外乎就是一些花花草草和茂密的树林，空气比城市里要清新许多。虽说走在树荫下，晨风这么一吹还挺惬意，但是秦远牧真心不认为这值得他专程跑过来爬山，还好身边有廉霄。
和秦远牧不同，廉霄反倒是脸上一直挂着笑意，时不时拉着秦远牧兴奋地说着以前他来南山玩的经历。
“你之前来过啊？”秦远牧微微诧异。
廉霄看着他笑道：“废话，本地人怎么可能没来过南山？除了你这种天天缩在家里的宅男。”
秦远牧本就不算高涨的情绪瞬间更低了，踢着脚下的碎石子说：“那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再来一趟很无聊吧？”
“不会啊，”廉霄面带笑意地看着秦远牧，“跟你在一起怎么会无聊呢？”
秦远牧的心情顿时又开朗了起来。
两人继续往上走着，由于从来没有爬山的经历，秦远牧还以为爬山就是顺着怪石嶙峋荒无人烟的小道往上走呢，结果并不是这样。走着走着，秦远牧居然看到了依偎着山坡搭建的两排小房子，门头都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商店、饭店、特产店什么的一应俱全。
廉霄看着秦远牧的表情就知道，这位少爷还以为南山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呢，解释道：“南山早就被开发好了，不然你以为一路过来的平地是老天爷修的吗？这些店都是本地村民开的，不过价钱很黑，没什么值得买的东西。”
秦远牧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失望，他还以为南山是个世外桃源呢，结果都快成旅游区了。廉霄笑了笑：“也别这么快就失望，山顶的景色还是挺漂亮的，而且有一片草地很适合吃饭休息。赶紧去吧，我怕去晚就没地方了。”
秦远牧当然不会拒绝，跟着廉霄继续前进。
山脚下是一片林子，可是再往上就是光秃秃的山体了。现在不过是早上十点钟，太阳就已经让人有些受不了了。
你让秦远牧干点体力活什么的没问题，一点看不出这是个少爷，可热着冻着就不行了。秦远牧一边走着一边拉着宽松的短袖扇风，鼻梁上的墨镜时不时顺着汗水往下滑，秦远牧索性把这没什么卵用的物件收了起来，眯起眼睛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
后悔了，大热天爬山，真是作死来了！
廉霄从小野惯了，虽然也是汗流浃背，但是脸上不见一丝倦意。看到秦远牧在自己身后哼哼哧哧地走着，廉霄忍不住嘲笑他：“你床上不是挺猛的吗？怎么走两步路就不行了？”
秦远牧这会儿想教训廉霄也是有心无力，语气要死不活地说：“走两步倒没什么，关键是太热了……你不热吗？”
廉霄无法理解秦远牧的痛苦：“出出汗多舒服啊。”
秦远牧慢悠悠地把原本单肩挂着的背包老老实实背好，一边按着发酸的肩膀一边说：“咱俩对舒服的定义好像不太一致……”
廉霄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有点心疼，秦远牧果然是个四体不勤的大少爷啊。廉霄往回走了几步，来到秦远牧的身边伸出手：“包给我吧。”
谁知秦远牧一点都不领情，反而跟被侮辱了一样瞪着廉霄：“你男人还没那么废物，一个包而已，我替你背着！”廉霄噘了噘嘴，还想说什么就被秦远牧一眼瞪了回去：“继续走！再磨磨蹭蹭的，老子连你一起背！”
廉霄无奈地摇摇头，秦远牧这大男子主义啊，在他面前有什么好硬撑的？不过廉霄只能顺着秦远牧的意思，点点头道：“你愿意背着就背着，包里有水，渴了就拿出来喝吧。”
南山也确实没多高，秦远牧不知今夕是何年地走了半个小时，就看到了山顶处那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让人看了就想躺上边打几个滚。
秦远牧抹着满脑门子的汗，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到了。就刚刚那张走法，再走十分钟，秦远牧就要躺地上耍赖了。还好，“我摔倒了要亲亲才能站起来”的戏码并没有发生。
秦远牧也顾不上脏不脏了，趁着草地上还没什么人，占了一片视野好的地方就坐了下去，很没有形象地就地躺下。廉霄就站在他身边，笑道：“你还挺会挑地方的，从这儿往下看，山下的风景一览无遗啊！”
别看廉霄在床上老是求饶，可人家的体力比秦远牧充沛多了，一个人站在草地上往下眺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
秦远牧歇了会儿，有了体力后又开始怼廉霄了：“这破山坡还没两百米呢，你还涌起豪迈之情了？”
“你该谢谢它不到两百米，不然我今天就要痛失我爱了。”廉霄斜眼看着秦远牧，满眼都是狭促。
秦远牧气的咬牙切齿，却又没有什么办法，毕竟廉霄说的是事实。而且就算要教训廉霄，也是回去之后的事了，今天的野战计划也泡了汤，因为南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哼了一声后，秦远牧不理廉霄了，拉开背包的拉链开始找吃的。还别说，廉霄这包里还真是包罗万象，薯片瓜子干脆面，火腿面包矿泉水，什么都有，秦远牧甚至还从包的最底层翻出来一袋快被压扁的肉丸。
不用说，秦远牧光看就知道又是廉母的手艺。秦远牧本来以为，这么热的天自己吃不下油腻的东西，结果一吃就停不下嘴了，可能是刚刚太累了，消耗了体力。
廉霄继续背着手，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往山下眺望，又念了几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诗词，这才在秦远牧的身边坐下，享受零食。
吃光肉丸后，秦远牧撑开塑料袋，用来兜瓜子皮。他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廉霄你还挺爱吟诗作对的，看不出来啊。”
廉霄无视了秦远牧语气里的嘲讽，笑道：“可不咋的，我以前不会玩游戏的时候就爱翻书看，唐诗宋词我背了不少呢，绝对比你这学渣强一万倍。”
秦远牧笑了笑，刚想说一句放屁，突然意识到廉霄貌似没在吹牛。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刚进班那天廉霄对他说的话。
“恣骄虏，远牧甘泉丰草……”秦远牧念出了这句他从小背到大的词句。当初廉霄也说过这句话，还让他大吃一惊呢，没想到这个傻头傻脑的男生居然知道这句冷门的宋词。现在看来，廉霄对古诗词还真的了解不少啊……
廉霄听了秦远牧的这句词，嘿嘿笑道：“怎么样，当初我背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很激动，是不是对我很钦佩？”
秦远牧难得没有怼他，而是微微笑了一声：“是挺钦佩，突然发现……我似乎对你了解的还不够。”这其实也不能怪秦远牧，就廉霄那调皮捣蛋的性格和成绩，人们很难看出这还是个才子。
廉霄得意地一笑：“你不了解我的还多呢，我还看过好多中外的电影呢，是不是想不到？我是不是个宝藏男孩？”
秦远牧扬起嘴角：“做都做了，不能再说是男孩了。”
廉霄本来的笑脸顿时收拢了回去，狠狠瞪了秦远牧一眼，果然秦远牧骨子里还是个流氓，根本说不了几句正经话。
秦远牧继续笑着嗑瓜子，不说话。虽然他在笑，可心里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为所动。廉霄确实是个宝藏男孩，秦远牧很想和他在一起，一起看他曾经看过的电影，一起背他曾经背过的诗词，一起玩他曾经玩过的游戏。秦远牧突然有些遗憾的感觉，遗憾自己跟廉霄认识的有些晚了，好在还不是太晚。
以往无法弥补回来，所幸他们还有未来。
对未来的畅想，让秦远牧心情有些雀跃。不过雀跃之后，便是患得患失的感觉了。秦远牧不敢想象，假如廉霄离开了自己，那是怎样的情景。虽然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胡思乱想，廉霄从未表现出自己想离开他的意思，可秦远牧就是怕。
或许是当初章庆前后的态度变化，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吧。假如有朝一日廉霄的脸上也出现这种混合着尴尬、厌恶、疏离的表情，秦远牧觉得自己恐怕就要活不下去。
想到这里，秦远牧凝视着廉霄的目光更加深邃，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揉碎到自己的身体里。
廉霄正在吃薯片，嘴巴一鼓一鼓的很可爱，当他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时，发现秦远牧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廉霄心里默默流汗，这下八成又要让秦远牧嘲讽了。
结果秦远牧只是看着他，嘴巴动都没有动。
“你看着我都能开小差？我生气了啊。”廉霄看他半天不动，壮着胆子靠过来，在秦远牧的脸上捏了一下。
没想到，秦远牧没什么肉的小脸，捏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手感不错。
秦远牧抓住了廉霄做完坏事打算开溜的爪子，目光如炬地看着廉霄。廉霄四下张望，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后，才笑眯眯地看着秦远牧：“干什么，打算把我就地办了？”
秦远牧轻轻叹口气，廉霄最近可是越来越放肆了，叹完气后对廉霄说：“带你来南山真是一个错误，应该去珠穆朗玛峰，没人打搅我们。”
廉霄明白秦远牧的意思，假如这会儿附近没人，自己八成已经被秦远牧干的哀求连连了。
但是，谁让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呢？
秦远牧居然没被廉霄那欠儿登似的表情激怒，仍然是拿那种很深邃的目光看着廉霄。廉霄被他看的如坐针毡，但是也没去深思秦远牧的意思，以为他还在盘算什么不健康的东西呢，赶紧露出乖巧的笑脸。
“廉霄，”秦远牧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咱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廉霄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有些羞赧地抓抓脸：“你，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啊？”
“你就说愿不愿意吧。”秦远牧轻笑着问，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好像十分急迫想要得到廉霄的回答，而且必须是他喜欢的那个答案。
虽然廉霄不知道秦远牧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看着秦远牧那隐藏很深的期待眼神，廉霄还是笑着点点头：“我不跟你在一起，跟谁玩去？”
说完，廉霄就把脸扭了过去，这种话说出口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啊……结果廉霄余光看到秦远牧一下子扑了过来，直接就和他滚在了草地上。
廉霄被他吓得不轻，这人难道犯神经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真的要野战？廉霄一点也不想上第二天的报纸，拼命推着秦远牧：“你别乱来啊！赶紧起来，一堆人看着呢……”
好在秦远牧没有真的失去理智，至少没去扒他的裤子，只是将他按倒在身下的草地上来回滚了几圈，就好像男生们常见的打闹一样……如果秦远牧没有趁机亲了他一口的话。
被亲之后的廉霄耳朵都红了，虽然两人早就有了更亲密的接触，但是在大庭广众下偷偷亲吻什么的，秦远牧的胆子也太大了！廉霄本能地想将秦远牧推开，可当他看到秦远牧那双眼睛时，双手却鬼使神差地将秦远牧抱得更紧。
秦远牧的眼睛里有星星啊……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一言不发。抱了会儿之后，秦远牧才干咳一声从廉霄的身上起来，坐到草地上继续嗑瓜子。不过从他翘起的嘴角能看出，大少爷心情不错。
廉霄虽然一头雾水，但是刚刚的经历他也不反感，拍了拍脑袋上沾染的草根，抓过薯片继续吃着，一边吃一边说：“秦远牧，你知道目前来说，咱们为了在一起，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爱。”秦远牧想都不想就开口了，答案很有他本人的风格。
廉霄简直想把薯片包装套秦远牧的脑袋上暴打他一顿：“你是不是傻啊？咱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学习。”
秦远牧没有说话，而是翻着白眼看廉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你那是什么态度？不是说好了一起上大学吗，不学习怎么上？我觉得你假期之前那个星期的表现就不错，咱们不都进步了吗？所以说，继续保持吧，还有一年的时间。秦远牧你畅想一下咱们的大学生活，天天缩在屋子里，饿了我给你做饭，多幸福啊……”廉霄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了，本来可能只是玩笑话，结果说着说着自己先当真了，表情越来越憧憬。
秦远牧捂上耳朵，做出苦不堪言的表情：“师父别念了，我学还不行吗？”
“孺子可教也。”廉霄笑道。
秦远牧嗑完了一包瓜子，懒洋洋地四下张望：“真是无聊，早知道我把画板背来了，现在什么事都干不了。”
廉霄心想，你要是背着画板八成要死在半路，嘴上安慰道：“你不是有手机嘛，把景色拍下来回去慢慢画啊。”
“算了吧，景色哪有你好看，我回去画你得了。”秦远牧笑了起来。
廉霄听了赶紧扯开话题：“你是不是嫌无聊要下去了？我建议你睡一觉再走，因为现在正热着呢，现在下去非在半山腰化掉不可。”
秦远牧抬头看了看耀武扬威的大太阳，理智地点了点头。
廉霄率先躺在了草地上，眯着眼冲秦远牧伸出了胳膊：“借墨镜一用。”
“你用了我用什么？”秦远牧一边说着，一边还是掏出了墨镜。
这副墨镜本就偏大，廉霄戴在脸上也是如此。廉霄美滋滋地戴上墨镜，双手压在脑后，状态看上去跟躺在沙滩海岸一样。
秦远牧无声地笑笑，眯着眼抬头望天。或许是阳光真的太热了，本来没有午休习惯的他，现在也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像是怕打扰他廉霄似的，秦远牧轻轻在廉霄身边躺下。冰凉凉的草地睡上去确实很舒服，不过在这乱糟糟的荒郊野外秦远牧也睡不着，索性侧过头盯着廉霄的脸观赏了起来。
其实廉霄也没有睡着，乌黑的大镜片将他的双眼遮挡的严严实实，一直在跟秦远牧对视，可惜秦远牧没发现。廉霄强忍住笑意，像是在干什么坏事一样，一直看着秦远牧。
阳光很热烈，他们的心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