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吓成这样出什么外勤?
“许队,立即减速!等待支援合围!收到回复!”
许君聿没有回答,油门一踩到底。前窗外一辆精心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引擎轰鸣,正左冲右撞地在环海公路上飞驰,三辆漆光黑亮的车子从后视镜中呈“品”字形紧咬而上。
远方警笛呜鸣,红蓝灯闪烁不息,数十辆警车正全力赶往此处增援。
“报告指挥中心,玫瑰先生坐在黑色烈马猛禽副驾驶侧,车牌号舟AZ78876,现驶至舟宁国道78公里界碑处。”
“目标正以超160公里时速向西逃逸,疑似持械,请求授权使用武器对目标车辆实施武力拦截。”
许君聿扶紧耳麦,除去电流声没听清任何指令。
“砰——”
就在这时,一辆车从他的右后方猛撞上来,另一辆车紧跟着压上,许君聿的身体不受控地扑向方向盘,耳麦掉到刹车附近不见去向,车轮登时偏移,朝外侧护栏直劈而去。
“......”
许君聿无声地骂了句,劲瘦的两臂青筋暴起,急速把住方向盘,在两车包夹而成的狭窄缝隙中擦着四溅的火星艰难行进,然而长时间紧绷的精神令他早已体力不支,视野周围现出暗影,那辆尾号舟AZ78876的黑车却越来越清晰。
前车在减速。许君聿想。
糟了!
只一刹间,前后两方车辆如商量好直取他性命般骤然发力。前车猛甩车身,车头调转180度凶狠撞向前轮,后三辆车齐冲上前,重击车尾两侧。
“轰——”
他的两耳急速充血、嗡鸣,而后听到金属扭曲变形的尖啸,身体在短短一瞬被凌空抛起,又被安全带碾着肋骨勒回座位。
后车再次猛烈追尾,许君聿的车子彻底失去控制,车尾打横甩在内侧山壁上,车门登时凹陷近大半。车头歪横在路中,引擎盖窜出滚滚黑烟。
“......唔。”
龟裂的车窗玻璃后,许君聿双眼紧闭,仰头瘫靠着椅背,他能感到浑身的血在急速变冷,四肢百骸剧痛难忍。
左腿动不了,大概被变形的车门卡住了,他抖着胳膊去摸腰侧的配枪却怎么都抬不起来。浓烟从车窗灌入,喉管和气管被灼得又干又疼。
满目的温热血色里,他听到极轻微的响动。许君聿抽颤着掀起眼皮,看到前车缓缓摇下车窗——
一张同样鲜血淋漓的脸正与他隔着数米距离相望,颧骨深深凹陷成极尽刻薄凶悍的面相,灰黑的眸子杀意毕现。
“......玫”
“......玫瑰先生?”
从警七年,这是许君聿离自己全力追击的国际逃犯最近的一次。那双利用植物残害生命,操纵肮脏交易的黑手此刻就在咫尺之外,正挑衅地对他慢悠悠抬起——
重重烟雾中,玫瑰先生竖起拇指,其余四指徐徐握住。接着,拇指下点,五指骤然张开——
砰。
“许队?”
“许君聿!听到回答!”
指挥车上,市局领导心急如焚地喊许君聿的名字,可对方早在几分钟前就切断了联系。不安沉沉笼罩在众人心头,下一秒就听见山谷间接连爆出四声巨响!
“许君聿!”“许队!”
所有人一瞬失声,紧急刹停跳下车。不远处熊熊火光铺天盖地,黑烟滚滚而起,裹着火焰的汽车残骸被热浪抛出天际。
十分钟后,浓烟渐散,舟宁市公安局重案中队全体噙泪看过去——
许君聿和玫瑰先生没了踪影,只有散落一地的焦烬,倏而又被海风哗然扬起。
两年后,北港市——
光秃秃的行道树挂满了大红灯笼,暖黄色的楼栋窗格飘散出年夜饭的香气。三辆警车从新城分局门口呼啸着驶上高架桥,闪烁的红蓝警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西二环的凌霄里小区是典型的外廊式结构,一长条公共走廊串起二十余户。狭窄的楼道堆满杂物,落了灰的灯泡挂在廊顶,被风吹着摇晃。
警车“唰——”地摆尾停在楼前空地,裴行昭迈着长腿跳下去,带着身后五六人一头扎进几乎难容两人并行的狭窄楼道。
三楼右侧第二间屋子已经被警戒线围起,冷空气混杂着腥臭刺鼻的腐尸气味。
“裴队!”“裴队来了?”
众人口中的“裴队”身高近一米九,比门框还高出半个头。乌黑的头发根根精神地竖着,单看质感就知道价格不菲的便服难遮一身贲张的训练痕迹,黑色长裤利落地扎进靴筒。
“嗯,”他接过痕检杨其递来的鞋套边穿边问,“什么情况?”
“门窗没有被破坏和闯入的痕迹,室内也没发现可疑的指纹或鞋印。照法医璟姐的说法,初步怀疑死者可能是自杀或紧急发病。”
“自杀?发病?”裴行昭揭起警戒线猫腰钻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拢共也不足五十平。陈设简陋,只有几张日常起居必备的床桌椅。天花板常年渗水,斑驳的霉点从一角扩散至一片。
死者是个目测六十余岁的老人。瘦削的身体保持着原始半卧的姿势面朝门侧,手臂呈不自然的扭曲姿势,口唇收缩露出牙齿,额心一道放射状裂口已经干涸发黑,初步推测就是致命伤了。
裴行昭问话的工夫,林听也走到了门外。他偏头看向屋里,正对上死者尚未闭合的眼睛—
眼睑僵硬上翻,角膜浊灰一片,两颗圆睁的黝黑瞳孔深不见底。
“死者薛岗,男,六十四岁,户籍就落这个地址,原北港市第一纺织厂安保科职工。妻子萧君娥一年前死于癌症,有个女儿三十二岁,三年前结婚了,和老公孩子就住城东九湾花园小区,每周末会来一次。”
辖区警是个圆脑袋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记事本站在裴行昭身边汇报,看上去四十岁出头,一脸通宵禁炮的疲态。
裴行昭闻言点点头,视线仔细扫过屋内布局,示意他继续说。
“今天除夕,隔壁老太太的儿子来了,还没走到跟前就闻到一股异味儿,赶紧报了警,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门锁呢?”裴行昭问。
“哦,就普通的老式弹子锁,”杨其说:“没有技术开锁或暴力破坏的痕迹。”
裴行昭走到门边,蹲下身仔细查看门框边缘及其后的地面。杨其在地上撒了显痕粉,门后右侧靠近灶台处的几处脚印已被拍照。
杨其顺着裴行昭的视线看过去,补充道:“室内地面除了死者本人的拖鞋印和我们勘察时不可避免的踩踏,暂时没发现清晰且陌生的成趟足迹,窗户都从里面锁死了。”
两人说话间,一名将乌黑长发利落低盘、头戴蓝色无纺帽的女法医从尸体旁起身。
“裴队,根据尸僵程度、尸斑指压褪色情况和角膜浑浊度,判断死亡时间在二十到二十四小时之间,也就是昨天夜间前后,具体的要等回去再做精确。”黎璟稳声道,一副见多识广从而超然于尸外的冷静。
她引裴行昭走到死者一侧,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虚虚指了指额头的伤口:“主要是这个:创口位于前额正中,呈类圆形凹陷型骨折,伴有明显的星芒状裂开。创缘皮肤有轻微的挫伤带,周围可见喷溅状血痕附在地面,从形态看,符合一次性、具有一定质量及小型接触面的钝器猛力撞击所致。”
“一次性?当场毙命的?”裴行昭看向死者歪斜倚靠的四方木桌,凸出的一角沾满了深褐色血污。
“是,致伤物应该就是这个桌子。我们初步比对了,棱角与创口形态具备吻合条件。创口内提取到微量木屑,已取样送检。”黎璟指着桌子染血那处。
“尸体也没有发现挣扎搏斗造成的附加伤,死者指甲缝提取物待实验室进一步检验,暂时未见异常皮屑或纤维。”
综合杨其和黎璟的说法,基本已能排除大半的他杀嫌疑了。
裴行昭环视房间,老旧、整洁、空旷。仅有的几件家具都摆在原位,没有翻动的痕迹,唯一异常的就是面前这张方桌,血迹形态也与死者经一次性撞击后原地倒下、血液自然流淌的样式吻合。
“动机呢?”裴行昭看着死者短暂一顿,回身朝辖区警招手:“薛岗平时的心理状态怎么样?”
“这个......呃,裴队,心理状态不好判断啊,”辖区警为难地挠挠头,“高龄独居老人,社会联系又少,本身就有很多这个、这个风险因素。再说薛岗这个年纪,基础病也少不了,突发心脏病或高血压摔倒磕上了也......也不好说啊。”
裴行昭听他说完,又看向老人惊骇至极的表情,摇头,“有发现遗书或日记一类的东西吗?”
杨其果断应了句“没有”,将翻了个底朝天的抽屉推回原位:“该搜的地方都搜过了,没有您说的这些。手机也是老式古董按键机,等技侦调取通讯记录。”
所有人围着死者尸体取证研究,压根儿没人留意到林听正独自站在一墙之隔的卧室,目光缓慢扫过房间四角——
斑驳的墙面挂着翻页日历,右下角印有“康心药店”四个字,显然是路边领的。日历页停在昨天,腊月二十九,纸面上用笔标着买降压药。再往后翻几页,正月初七那天还标了领退休金。
墙边有个低矮的立柜,柜子底下是一双洗刷到发白的布鞋。林听拉开柜门,里头仅有四件衣服——一厚一薄、带有厂区标识的工作外套,两件洗到辨不出原色,领口微微开线的布衬。
他合上柜门微微紧了紧眉,旋即快步赶到卧室门口再次看向挡在众人腿后的那具尸体,视线掠过老人额中触目惊心的血痕和死不瞑目的骇色,最终落在那件明显干净崭新的蓝灰色衬衫上。
林听静思半晌,又轻轻摇头。
自杀者衣着整洁很正常。
他转身回卧室,旋了一半的身子又忽地顿住——
自杀者衣着整洁是很正常,可薛岗没留遗书,没有对身后事做任何安排,就连计划内的事都还没完成……
林听再次看向血液喷溅的形态和老人半卧的姿势,默记下几处细节。
客厅里,裴行昭正跟黎璟低声交谈什么,被天花板一盏低瓦数的冷调灯光照得如瓷白雕塑般好看的脸没有表情,似乎已经倾向于初步排除他杀嫌疑,找出更多证明薛岗自杀身亡的证据来给案件定性。
两小时过去,现场勘验接近尾声,关键物证均拍照封袋。
“差不多了。”裴行昭直起身摘掉橡胶手套,用指关节揉按酸胀的后颈,“把尸体运回鉴定科做剖验,确认死因和伤痕细节。杨其,封存现场,钥匙带走。”
运尸车已经停在了楼下,两名鉴定科的新警将尸体抬进尸袋安置好,拉上拉链,一前一后抬起担架出了门。
林听站在走廊过道为他们避让,余光瞥见零丁火星从不远处的空地飞窜出去——
零点到了,新年伊始。五颜六色的焰火在繁华的城市上方轰然炸破,噼里啪啦地点亮了大半边夜空。
“我靠!今年全市禁炮,谁掐着点儿明知故放呢?”
“赶紧查查是哪个辖区!”
裴行昭走过去,单手撑在低矮的围栏上,鹰隼般的眼睛探过高矮不一的楼顶。
“东明街道,给李所打电话,让他带人过去。”
......
林听大半边身子陷在暗处,茫然地看着数张嘴巴在面前开合却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一直冷静的眼睛突然变得惊慌。
尸袋没拉严实,半截青灰的手腕顺着担架边缘耷拉下来,在迷雾般朦胧且扭曲的视野中缓慢抬起,从细碎的山石和焦黑的金属碎片中伸向他,发狠一般攥住他冰凉发抖的手指,拉入无声地狱。
“林哥,让一让哈!”
法医科的小年轻经过他身边,胳膊肘没轻没重地撞在他肋下。林听的身体不自然地绷着,没听见也没反应过来,毫无防备地随着惯性一晃,后腰抵上半人高的围栏,双腿一软,仰头从悬空的三楼跌出去!
“林哥!”“林听掉下去了!”
一旁几个刑警被这一幕吓得心脏骤停,一刻不敢耽搁地飞冲过去。
一只大手从漆黑中稳稳攥住林听细瘦的肩膀,闪电般把人从围栏边上捞了回来。那人力气大得惊人,林听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一抬头就看见裴行昭那张冷硬的脸。
“怎么了?在外勤现场发什么愣?”他看着林听惨白的脸色,面无表情道:“身体不舒服?”
林听看着裴行昭的嘴唇上下动作,反应木讷,半晌没回答。辨认唇语对他本不该是难事,但这儿光线太暗,从未经历过的耳聋更叫他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烟花的轰鸣声在耳中短促一响,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裴行昭在一分一秒的等待中耗尽了耐心,心里倏地窜起一股邪火。这人看着也不像刚毕业的新警,怎么就能被吓成这魂不守舍甚至险些坠楼的狼狈样儿?
“上星期来队里的,林听是吧?这尸体还没高腐呢,就站不稳了?”
林听缓了片刻还是听不到声音,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的安静让他心慌。他能感觉到裴行昭凌厉的目光从头顶高高落下来,压得他掀不起眼皮。
“对不起,裴队。”
裴行昭被他这幅样子彻底激怒了,“被尸体吓成这样还出什么外勤?”
他怒冲冲撂下一句,抬手把林听往过道用力一搡。
“收队。”
人头开始涌动,法医、痕检收拾东西往外撤。林听落在最后,低头跟着大部队走到警车边上,一抬眼发现裴行昭已经拉开了半扇车门。
“裴队。”林听快走两步赶到裴行昭边上,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从对方的反应做判断。
裴行昭听见了,狐疑地回过头。
“我......我家里有急事......”
林听甚至没法跟他对视,心里挣扎,“跟......跟您请个假。”
裴行昭一愣,关门的动作随之一停。
“请假?”他哼笑一声,“上级要求除夕夜分局全体备勤,违者扣绩效、记处分,你应该还回了收到吧?”
他隐忍着不爆发的语气并没被林听听到,但那表情林听看懂了,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证明这特殊非搞不可的解释,但林听没法告诉他实情,自己现在甚至无法跟旁人正常交流。
裴行昭收回视线,砰地甩上车门。
“上车。”
林听站在原地微微动作,像在跟什么念头艰难地缠斗。裴行昭抱臂看着后视镜,只见他身子倏地一转,头也不回地朝小区大门跑了。
“??”
“林听!!”
裴行昭带队两年还没见过胆儿这么肥的,心里登时一咯噔,摇下车窗,眼睁睁看着他弯腰钻进一辆拦停的出租车里。
“我准你假了吗?”
没人应他。车子呜地一声轰鸣而去,在簌簌落雪的地上碾出两道新鲜的胎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