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收拾东西去内勤

第2章 收拾东西去内勤

翌日,北港市国际医学中心——

浅蓝色帘布被医生拉开,天光照在林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他拢好衣服,从检查椅上坐起来。

“医生,是什么问题?”

耳鼻喉科主任医师唐衡坐回桌前,凝神看着显示器,片刻又偏过头,盯着林听总是无意识紧绷的坐姿沉思。

“林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听一怔,“抱歉,不方便透露。”

唐衡点点头表示理解,然而即便在诊室这么安静明亮的环境中,林听也总是下意识保持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警觉姿态,这很反常。

“林先生,从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耳朵并不存在任何器质性病变。听觉神经的生理通路正常,纯音听力图也在正常范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您的听觉在半小时后自动恢复了。”

“不过......”唐衡话音一转,“这种突发且短暂的双侧听力下降,在排除以上病因后,我还需要考虑其他几种可能性。林先生,发病前你在做什么?是否听到了很大的声音?或者头部受到了撞击?”

深蓝夜幕下的璀璨花火从林听脑中闪过,他点头:“嗯,有人在放烟花,有点吵。”

唐衡“噢”了声,又问:“那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失眠或者早醒?平时工作压力大吗?最近有没有经历过特别累,或者精神受刺激的的事?”

林听一顿,随即轻描淡写道:“还好。”

“还好......”唐衡重复了一遍。

他能明显察觉出林听刻意隐瞒了什么,这种讳疾忌医扯谎糊弄医生的病人并不少见,但他没法逼问。

“林先生,鉴于您的检查结果与主观症状极不匹配,我怀疑您所说的可能是心因性听觉减退的一种情况。您的大脑在某些极度应激、恐惧或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可能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或隔离的机制来暂时过滤掉部分听觉感知,这是一种潜意识反应。”

唐衡说着,仔细观察林听的表情,然而他失望地发现那张比工艺品还精美的脸上一片淡色,显然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我建议,如果后续仍有类似情况发生,您可以去我们医院的临床心理科就诊,他们更擅长处理因焦虑、创伤应激等情绪所引发的心因性病症。”

唐衡抬手点了点林听心口的位置,“有时候病根不在耳朵,在这儿。”

“好,我知道了。”林听淡淡一应,平放在膝面的手指蜷起又松开,在掌心留下一道月牙状的掐痕。他向医生简单道过谢,收拾了东西离开。

“唐医生,”临走前,林听推门的动作倏然一停:“我的病历......”

唐衡瞬间会意,忙摆手道:“林先生,这个您请放心,我们医院非常重视患者隐私,绝对不会泄露的。”

林听点头,苍白的嘴唇缓缓翘成一个微小的弧度:“谢谢。”

北港市国际医学中心是全国闻名的私立医院,即便是节假日也排了名医值班,可大年初一正是家家户户热闹拜年的日子,没人愿意触霉头。林听一身浅灰色大衣走在空荡荡的门诊大厅,黑色羊绒衫遮住大半截细瘦光洁的脖颈。

耳聋时的惊慌一幕和唐衡的话在脑中盘绕不去,林听低垂着头站在灯下,修长的手指用力攥紧病历袋,白瓷地面倒映出一道素净瘦削的人影。

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林听猛回过神,摸出来看。

裴队:【今天也准备继续旷工吗?】

裴队:【到底去哪儿了?】

最新消息——

裴队:【给你二十分钟来我办公室,否则就永远不用回来了。】

林听看着屏中的问号轻轻一叹,反复删打,最后只回了句【收到】。

新年第一天,新城分局擦擦扫扫忙得热火朝天。办案一队警员周莹莹本想去茶水间接杯热水,一晃眼就被悄无声息闪现的裴行昭抓到会议室打扫卫生。

“早上见着林听了吗?”

“报、报告裴队,见到了,林警官七点多来过一趟,听他说……好像要去医院。”

周莹莹跟身为二队队长的裴行昭打交道不多,对他总是又敬又怕。

果然,裴行昭听完,脸色骤然一沉。

“医院?”

“是......是的裴队。”小姑娘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想替林听再找补几句,裴行昭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听卡着二十分钟赶回局里,恰好碰上同队刑警牛文翊顶着两个黑眼圈从一楼洗手间出来。

“哟,林哥回来啦?”

“嗯,”林听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问:“裴队呢?”

“嘿哟你俩可真逗,进门第一句都是打听对方在哪儿呢,”牛文翊干笑两声,突然想到昨晚林听走后队长那风雨欲来的脸色,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你还是别找他了,大过年的别给自己添堵,啊。”牛文翊攥住林听胳膊往西侧楼梯走,“他这会儿该在二楼会议室呢,你从这个楼梯上去,能避开。”

林听本也没想着躲,昨晚事发突然,他欠对方一句郑重的道歉,但还是轻拍牛文翊肩膀,谢了对方的好意:“谢谢。”

分局二楼一共六间屋子,林听尽量放轻了脚步往裴行昭办公室赶,隐约听到会议室传来断续的说话声。

待站定在二队队长办公室门前,他深吁一口气,抬手正要叩门,一道清晰的男声从走廊那头冷冷响起——

“收拾东西去内勤组。”

“内勤?”林听一愣,下意识看过去。

裴行昭逆光站在走廊尽头,背后那扇窗外风雪飞扬。警服显得他的身姿格外挺拔修长,大半张脸没入了阴影,两手抱在胸前,“嗯。”

林听垂下胳膊,迟疑了几秒,转身朝裴行昭走过去,“......裴队。”

“我刚才说的话,听见了?”裴行昭微微侧身,视线落在林听往身后藏的病历袋上。

林听缓缓抬眼,跟他目光相迎,“听见了,但……”

“但是根据北港市《公安民警岗位调动暂行规定》第五章第十三条,涉及跨队,尤其是业务岗与行政岗间的调动需由上级部门审核,分管领导批准。办案队队长仅有人事建议权,没……”

“没有直接调动权。”

裴行昭先是意外,随即气极反笑,“行,跟我谈规定是吧?”

他上前一步,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至不及寸许,那张压迫感极强的俊容清清楚楚倒映在林听眼底。

“昨天晚上,你面对尸体反应失当,收队时精神恍惚又差点坠楼,未经准假还擅自离队......你自己数,哪条不够你回家反省?”

“我让你去内勤,是综合你的各方面情况做出的判断,既是给你留面子,也是给当初力荐你来办案队的任局留面子。”

“您说的这些,我不否认,我接受批评。”林听的声音低了低,眉眼也跟着乖顺地垂下去。

“昨天是我失职,违反了纪律,我向您道歉,其他任何处罚我都接受。”

他的姿态明明放得极低,削薄的脊骨却直挺挺立着,完全看不出昨晚木然慌乱的样子。

裴行昭盯着那张平静却没一点儿血色的脸,心头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吗?办案二队要的是能一起出外勤,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战友,不是一个需要我分心照看,保护,还得担心他一不留神从楼上掉下去的......”

裴行昭的眼睛再次落回被林听心虚挡住的病历袋上,“病号”一词在嘴里转圜一圈,硬生生被他咽回去了。

“总之,调去内勤对大家都没坏处。报告我会跟上头打,你今天就过去。”裴行昭说完就不再看他,擦着林听肩头离开。

“裴队,”林听抬手抓住他袖口:“昨天是意外,我的身体在进二队前通过了体检,没有问题,请,请您再考虑一下。”

“意外?”

裴行昭回头,用力甩开他的手。

“我不想再看见你出外勤的时候出意外,更不想看你三天两头地跑医院,林听,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摩擦,悄然生出股火药味儿,两人互不退让,直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队!”

牛文翊急跑上前,径直冲到两人中间,“璟姐请您马上移驾解剖室,走走走。”

说着便架起裴行昭胳膊,不由分说地往楼梯那头拖,同时给林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回办公室把衣服换了。

林听如释重负,紧绷的肩脊微微松了些,一直看着两人走远才转身回去。

解剖室位于技科楼地下一层,白炽灯将屋里的角角落落照得雪亮。

裴行昭站在解剖床边,垂眼看着那具尸体。薛岗仰面躺着,粗黑的缝合线延伸到腹部,灰蒙蒙的瞳孔直直盯着天花板,像是心有不甘。

黎璟摘掉手套,随手扔进门后的废物桶。

“体表没发现针孔,毒理分析得到明天。我做了快速筛查,常见的几种毒品都是阴性。”

“内脏也没发现异样,肺部少量淤血,跟跌倒后呼吸受阻的情况吻合。颅骨凹陷性骨折,硬膜下血肿,”黎璟稍顿,换了个更简洁的说法:“他额头那道口子确实是致命伤。”

牛文翊站在稍远的地方,攥着手机打字,闻言猛一抬头:“那不说明薛岗就是自杀了?”

“我只能严谨地说,从尸体上没有发现他杀的证据,创口形态和桌子染血的那角确实能对上,没有约束伤和抵抗伤,指甲缝里也没发现其他人的皮屑。”

裴行昭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长相本就不算柔和,再一皱眉更是有种迫人的厉色,“薛岗女儿联系上了么?”

牛文翊听了,忙翻手机:“联系上了,不巧的是她跟公婆一家上国外度假去了,最快的航班也要明天才落地。”

“好,”裴行昭点头,“人来了带到接待室,我亲自问。”

“这、这还有啥好问的......”牛文翊掰着指头小声道:“针孔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现场没人进去过,门窗锁死,桌角也吻合,这还咋能是他杀?凶手难不成从下水道钻出来?”

裴行昭看着解剖床上死不瞑目的骇人头颅:“你认为是自杀?六十四岁的老人家,除夕前一夜在家里用头猛撞桌子,说出来你自己信么?”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牛文翊张了张嘴巴,心里还惦记着没吃进肚里的年夜饭,小声嘀咕:“璟姐和杨哥的鉴定结果都连夜赶出来了,自杀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么......”

裴行昭后背长眼了似的停住,拉开的半扇铁门猛地灌进一阵冷风。

“还没结案,别乱下定论。就算这案子结了,只要发现问题,钉上去的钉子也照拔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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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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