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跟我去舟宁
牛文翊双目失神地杵在那儿，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奶奶，”裴行昭一连叫她几声都没有回应，加快步子追上前，抬手拦了一下。
老人吓得不轻，枯柴似的手打着颤，小车“哐当！”一声倒地。裴行昭循着动静低头，一眼看见那个暗红色的纸盒。
“您别怕，警察，”裴行昭从口袋摸出警官证递上前，另一只手指着地上那抹红：“我能看看这个吗？”
老人看了看那个证件，片刻又迟钝地仰头看他，满眼惧色，手摆个不停。
裴行昭把证件收起来，上前一步好声劝道：“奶奶，我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这个红色的盒子能不能让我看看？”
“......”老太太后退一步，肩膀都吓得缩起来，两手挡在身前。
这时，电话又响了。
裴行昭接起来，只听林听在电话那头说：“裴队，她听不见你说话。”
“......你怎么知道？”裴行昭一愕，下意识回头看向车子。林听还被铐在里面，离这边有些距离。
“她不是背对着你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透视？”
林听没解释为什么，只在电话那头低低叹了声。
“你比划给她看，动作慢点。”
裴行昭半信半疑地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抬手指了指散落在地的纸盒，倏尔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比了个“给我看看”的动作。
老太太茫然地看着他的手，没反应。
“......”裴行昭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动作更慢更清晰。老人的目光在他的脸和手上来回移动，半晌才颤巍巍地抬起胳膊，远远指了指凌霄里的方向，像是在说“从那边来的”。
裴行昭点点头，又指着那个红色盒子，比了个“打开”的动作。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慢慢弯下腰，从散落的纸盒里翻找出来，双手递到裴行昭面前——
方方正正，十七八公分，跟监控里差不多一样。裴行昭把盒子三两下拆开，发现里头红底黑字写着一串数字。
“林听，”裴行昭的声音不自觉发紧，“还在听吗？”
“有发现？”林听问。
“盒子里头有一串数字。”
林听垂眸思忖了会儿，让裴行昭把盒子带回局里。裴行昭应了，蹲下去帮老人把剩余的纸盒整整齐齐摞好捆紧，把小推车扶起来，然后摸出钱夹，掏出一叠红艳艳的钞票塞进老人口袋。
“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红盒，“我买了。”
老人直愣愣看着他，手指无措地摸着口袋边缘，像是惶于收下，又像唯恐一不留神掉在了地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哗地湿了，少顷拉着小车慢吞吞地走了。
尽管这个盒子极有可能就是监控里看到的那个，但未免万无一失，裴行昭还是要求全队将废品站所有颜色、大小相近的盒子统统挑出来带走。
两小时过去，各种红的方盒就累了十几厘米那么高。
“差不多了，回去跟一队找到的比对一下。”裴行昭下令收队，折返回车边正要开门，顿了顿又绕至后备箱，脱掉自己腌入味儿的外套丢了进去。
林听看着他坐进来，微微侧过脸去，一副不太想跟他沟通的冷淡模样。
“怎么？”裴行昭掏出钥匙打开手铐，这才发现林听的手腕整整红了一圈，破皮的几处略微肿了起来。
“怎么弄成这样？”裴行昭一惊，强硬地抓住他胳膊，急道：“不是让你别乱动吗？”
林听没说话，眼珠微微转了转，示意他松开。
车里的气氛闷得有些古怪，裴行昭看着那条条道道的红肿，喉咙火烧火燎地干哑。林听趁机猛一用力将手抽出来放在腿面，头歪向窗外。
“......”
“先回去吧。”
裴行昭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飞冲出去。来时开了多半小时的路程，回去只用了二十分钟出头。
车子急刹在分局楼前停车场，林听不声不响地解开安全带下去，裴行昭愣了一愣，推开车门跳下去，一路跟着林听进了二队办公室。
牛文翊一行被引擎轰鸣的路虎远远甩在后头，办公室空无一人。林听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受伤的手轻搁在腿面，跟裴行昭毫无交流。
裴行昭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跟前。
“手。”
林听哗啦哗啦地翻笔记本，没反应。
裴行昭耐心等了他一会儿，自己伸手过去，轻轻托着林听手腕，先用生理盐水擦掉血点，再用碘伏打着圈地消毒。
“抱歉，我刚才该多看几眼的，平时抓嫌疑人手重惯了。”裴行昭的头低着，语气也难得一闻的温和。
林听还是不说话，停下翻页的动作，偏过头神情淡淡地看着。裴行昭似有所觉般抬眼，两人目光相迎。
“疼不疼？”
林听终于动了动嘴巴，摇头。
“不疼。”
撒谎。裴行昭心想。
他没再问，剪了块无菌纱布平铺在腿面，将林听的手腕放上去，小心地包住、扎紧。
“可以了。”
林听轻轻“嗯”了声，身体彻底转了回去，再没给他一个眼神。裴行昭心里闷堵着，没等他想明白为什么，急促的手机铃声在静悄悄的办公室炸响。
“裴行昭，你在哪儿？”张智旭劈头就问：“我们在一楼东会议室，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现在就去。”裴行昭挂了电话，将药箱放回原处，“张队在一楼，我过去一趟。文翊他们快回来了，你要嫌口罩戴着闷就去我办公室。”
林听低着头，摸出口罩戴了回去。
裴行昭还没进会议室就闻到一股又馊又臭的味道，一队全员东倒西歪地坐着，个个都弄得有些狼狈，桌上摆着大大小小淋洒了不明汤水的纸盒。
“来了？”张智旭冲他一扬下巴，“你们的东西呢？”
“在文翊车上。”裴行昭站到桌侧，目光从一队带回来的东西上挨个扫过，随即一顿。
会议桌右上角压着一个扁扁的红盒子，自然发暗，带着略微褪色的做旧感，跟刚才从老太太那儿拿到的一样。
他长臂一伸将它抽出来，一股恶臭顿时充斥整个会议室。
“我艹......”“呕——！”
所有人的反应非一般的大，张智旭也皱眉走过来：“什么东西这么难闻？”
裴行昭强忍着把盒子丢出去的冲动，将其翻过来对着光——里侧糊了层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涸结块，就算底下原本有什么，这下也被遮得一点不剩了。
“故意的，”裴行昭这才明白为什么张智旭没有把它挑出来，“这个地方应该有标记，故意被人倒了什么脏东西盖住了。”
“标记？”张智旭半信半疑，旋即反应过来：“你们也找到了一样的？东西呢？”
——“在这儿在这儿！”
牛文翊打头带着二队一行进来，有的抱有的拎，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模样比屋里那几个强不了多少。
他把怀里的东西哐啷往桌上一堆，抽出最顶上那个递过去。
两个盒子放到一起便一目了然，无论是颜色还是大小都几乎找不出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凌霄里那只没那么恶心。
“像是一批生产的。”裴行昭展开盒子，指着印在里面的一串数字给张智旭看：05831220931293011。
普通的手写体印刷字，不像物流编号，格式不对，也不像电话号码，长短不对。
所有人好奇地围上来，低声念了几遍也毫无头绪。牛文翊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脑袋彻底止了转了。
“啥呀这是？谁的身份证号么？”他拍拍身旁同样歪七扭八那人的胳膊，“佳乐，麻溜登系统查查。”
“这是经纬度。”
林听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外。
裴行昭一凛，猛地回头，正对上口罩外的那双眼睛，“什么时候来的？”
林听没应他，走到那个糊满脏东西的盒子跟前，手套都没戴，徒手把它从桌上拿了起来。
“这东西不是故意倒上去的，”他说，“垃圾堆里的剩菜汤渗上去发酵了，如果是故意倒的，不会渗得这么均匀。”
“噢，”牛文翊若有所悟，“那还有办法看出来底下有没有标记吗？”
林听翻过盒子对光看了片刻，放回桌上，放弃地摇头。
裴行昭掏出随身携带的湿巾，抽出一张展开递给他，又把那串长达17位的数字展示给他看。
“你为什么确定这是经纬度？”
林听的眼神极不引人注意地晦暗了一瞬，过了几秒才说：“0583是舟宁的区号。”
裴行昭的表情唰然一僵，他几乎是当即反应过来——0583，122°09’31”E，29°30’11”N。
这是舟宁市的某处定位。
他迅速摸出手机切入系统搜索，只见那枚红色的小圆点稳稳落于舟宁市海城区某处。他又用两指将地图无限放大，发现四周都是海域。
会议室一瞬沉凝，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两年前发生于舟宁市环海国道的那起灾难。此事性质恶劣，彼时轰动全国，很快又被上级压了下去。两年的时间足够很多人将其遗忘，却又在听到某些字眼时毫无征兆地想起。
“我去跟领导打报告，”张智旭率先打破沉默，“这个地方得去一趟，一、二队各出三个人。裴队，你抓紧时间联系舟宁的兄弟单位。”
裴行昭收起手机，点头应下，“嗯，我去联系。”说完，他抬眼一扫，像在决定带谁出这趟急差。
“我！我我我，我跟你去！”牛文翊一个激灵爬起来，举手自荐。
“行，”裴行昭点点头，视线装模作样地扫了一圈，随即笃定地落在林听身上。
“林听，准备一下，跟我去舟宁。”
【作者有话说】
经纬度纯是俺瞎编的，不要代入现实哦，蟹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