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己点的怎么不吃啊?
“快到饭点儿了,吃口东西对付一下再上路吧。”
距高速收费站不足两公里,张智旭望着窗外成排的餐饮铺子道。
裴行昭抬眼从后视镜一瞥林听微微苍白的脸色,毫不犹豫地应了。
“行,就后面那家吧。”
三人停了车进店,里头还没满座,便挑了张靠窗的位置。裴行昭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粗略一翻。
“蟹粉炖豆腐,老鸭汤荠菜馄饨,桃仁琥珀虾......翡翠高山豆苗,还有这几个。”
张智旭听得直皱眉:“就吃这些?”
“怎么了,”裴行昭点头,“快奔三了,改健康饮食了。”
“......”张智旭的视线在裴行昭和林听脸上来回一扫,欲言又止。
菜上得很快,豆腐炖得软烂入味,馄饨皮薄馅大,汤底鲜亮。
裴行昭盛了一小碗炖豆腐推到林听面前,再给自己盛了一碗。第一勺入口,他的表情有几秒的凝滞。
对于吃惯了重油重盐的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味儿。
他又夹了一筷头山豆苗,炒得倒算是清爽,入口又实在寡淡得要命。
张智旭冷声一笑,看着裴行昭难以下咽的表情戏谑道:“裴队,自个儿点的怎么不大口吃啊?”
说着,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起身,“我去隔壁炒菜馆打包水煮肉片,你要不要?”
林听低头喝粥的动作一停,跟裴行昭目光相迎。
“......”裴行昭张了张嘴,硬着头皮:“不要。”
张智旭嗤地一声扬身而去,林听默了片刻,问:“裴队吃不惯这些?”
裴行昭证明什么似的又舀了一匙豆腐塞进嘴里含糊道:“吃你的,待会儿继续赶路。”
林听的神色闪过一瞬极难被人察觉的动容,转回头继续吞咽那道格外对他胃口的芥菜馄饨。
三人赶在正午十二点前回到车上,继续开往云京市方向。去程换张智旭开车,裴行昭和林听并排坐在后面。
裴行昭微微低头一瞧,发现林听又睡着了。
街景飞快后退,车子随着急拐偶有几下颠簸。裴行昭垂眼看着身边这张沉静到察不出喜怒的脸,恍惚想到林听的精神好像总是很糟糕。
休假两天回来比先前更疲乏不说,自早上前往远昭实业起就几乎没怎么说话,存在感低得快要叫人忘记他的存在了。
裴行昭就这么看着,忽然觉得林听像只蚌,瞧着不惹眼,厚重坚硬的蚌壳里却有颗耀目的珍珠,而复勘那晚他有幸透过缝隙窥得一丁点儿震撼人心的辉光。
然而林听现在又把蚌壳严丝合缝地咬紧了,悄无声息地溜到人群边上,神色恹恹,一不留神就连呼吸也变得轻浅。
裴行昭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张智旭一个急刹害林听磕碰了头。
云京市主农业,地势地平,视野开阔。三人沿着牛文翊查到的机主信息导航至城南一户距庄稼地不远的人家,两扇漆红大门敞开着,两侧贴着崭新的对联。
三人停了车,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个身形佝偻的婆婆踩着把小板凳,吃力地去摘墙头挂晒的红辣椒。
裴行昭三两步冲上前,扶稳老人从板凳上下来,伸臂掐下几颗辣椒放进一旁的小盆里。
“是周奕家吗?”
老人惊惧地看着闯入的三位不速之客,蹒跚着后退几步:“你......你们是......”
张智旭上前一步,作势要掏警官证,“我们是北港市新城......”
随即他的胳膊被林听轻轻按下。
“抱歉打扰,我们是周奕在北港大念书时同系的学长,有件在校期间的事想请他帮忙,请问他在家吗?”
老人上了年纪,反应有些迟钝,却仍捕捉到了“北港大”三个字,那是她记忆中尤为清晰的事。
五年前那张红澄澄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全村人都来登门贺喜,这是老人一生操劳中最欢喜的一天。
“噢,原来是找奕儿......好、好、”老人慢吞吞转过身,对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进屋等。
“奕儿出去了,你们坐屋头来等吧。”
三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迈步跟了进去。前院不大,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瓦盆种着几株花。屋里有具矮柜,顶上摆了张女人的黑白照。
“你们先坐,我给你们倒水。”老人说着,背着手往侧屋走。
“您别忙了,我们很快就走,”裴行昭起身把人拦下,拉过那把高一点的椅子给她坐。
“周奕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抬眼看向墙头挂钟,说:“他去村头超市买东西,不远,就快回来了。”
张智旭环视一圈,发现屋里冷冷清清:“您一个人住?”
空气陡然变得凝重,老人双目空空望向那张照片,半晌没出声。
“儿媳妇病得早,儿子么,出去打工了,”老人说,“奕儿在北港上班也不得空,有假才能回来。今年他说,请多了几天假,留下来陪我,陪一天就少一天。”
林听静坐一旁,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人觅声回头一瞧,“回来了。”
三人不约而同站起来,只见一个高挑清瘦的年轻男孩提着塑料袋进来,看上去二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眉目确实是令人过目不忘的清秀。
看见三人,他脚步猛然一顿。
“周奕?”裴行昭先一步作出反应,走上前攀着对方肩膀背朝老人,动作自然地从夹克内层摸出警官证。
“北港来的,借一步说话。”
周奕在看到警官证的瞬间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将手头的塑料袋放到几面,眼睛再次扫过三人。
“跟我来吧。”
他引着三人出了堂屋,一路绕到院墙外的一棵柿子树下,那儿放着几把藤编椅。
太阳穿透光秃秃的树杈,毫无遮挡地照下来,烤得三人后背一片温热。
“请坐。”
周奕比了个“请”的手势,尚未完全褪去年青稚气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内敛和沉稳,“三位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裴行昭掏出笔记本递给林听,示意他做好记录,“我们来找你是想了解和韩佳欣有关的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韩佳欣?”周奕一愣,“我们是大学同学,同届不同系,社团纳新时认识的。”
“她是你女朋友?”
“是......不是,是前女友,”周奕默了半刻,“在一起两年多,去年年底分手了。”
“什么原因?”
快速对答猝然一止,周奕在裴行昭似能钉透人心的锋利视线中略微不安地扣紧掌心,头也跟着低下去。
“什么原因分手的?”裴行昭重声又问了一遍。
“性格不合。”
情人分分合合,十有八九都说性格不合。裴行昭紧了紧眉头,“说具体点儿。”
“......”
周奕抿唇又是一通沉默。
“她对我的情绪勒索太多了,”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周奕才说:“她要求我时时报备,一不留神就狂炸电话,我不想接,她就声嘶力竭地闹,我真的接受不了,我、我都快被她逼到窒息了......”
也不知小情侣曾闹过什么矛盾,谈及这个,周奕忽然又些激动,雪白的面皮唰然涨红。
“我们那时候都大四了,有、有正经事要做,毕设、实习......我得为毕业后做打算,真没那么多时间跟她......”
“停停,你别激动,”裴行昭对他压了压手掌,“情绪勒索......你倒是会编词儿,你们分手后还有联系吗?”
“没有,”周奕果断道,“她删掉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裴行昭下意识看向张智旭,只见对方眉尾一跳——
我说什么来着?
眼见裴行昭止了提问,张智旭紧跟着发力:“她有没有跟你提过遇上什么困难?”
周奕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茫然地循声看过去:“警官,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先回答我们的问题,”张智旭单刀直入地问:“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缺钱?”
“有,去年冬天跟我借过钱。”
“借了多少?”
“五万,”周奕答,“她说急用,但我问她具体什么用途她不肯说,我不好多问,直接给她转了。”
“五万?”张智旭疑从中起:“那时候你还没毕业,一个学生,一口气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奖学金,还有打工赚的,课余时间我会做家教。”
“那这笔钱韩佳欣后来还你了吗?”
“嗯,”周奕点头,“分手那天还的,还完就把我删了。”
三人片刻没再问什么,裴行昭啪地合上本子,身体后靠,长腿伸到旁边的空地上。
“你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你觉得韩佳欣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奕显然没预料到裴行昭会这样问,蹙着眉头陷入沉思。三人也不催,就那么静静等着他开口。
“她很爱哭。”周奕说。
“我们去校外约会,有时候看到别人一家三口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坐在那儿,她盯着盯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这种时候多得我数不清了,我印象中她好像总是在流泪。”
忽然吹来一阵风,头顶的枯枝随之震颤,窸窣作响。
裴行昭想到出租屋那张能够享受一天中最好阳光的合照,心头酸闷,张智旭也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一幕,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只有林听抱臂坐在那儿,幽幽眸光深不见底,平直的嘴角抿成一道微妙的弧度,颇有意味地看着周奕。
是时候叫停三人的情感访谈了。
“周奕,她有没有跟你提及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一直默不作声的他突然问,“话题,或者浏览了什么网页或文章,以及任何你不太了解的,不常听的?”
就像被虚空射来的尖镖精准刺中,周奕浑身倏地变得僵直,圆瞪着两眼望向林听。
“你怎么知......”
很快他紧咬住下唇,不再多言一字。
裴行昭和张智旭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说,”张智旭眸色一厉,“刑事案件侦办需要,不要隐瞒!”
裴行昭也站起身,一米九的人影冷冰冰压下来,让周奕有种喘不上气的逼迫感。
三人无止境地僵持,周奕眼神躲闪,很明显没有继续吐出点儿什么的意思。时间分秒流逝,张智旭率先僵不住了。
“不想在家门口说?可以,”他说着就作势强硬地去拽周奕的胳膊,严肃得完全不像开玩笑,“起来,跟我们回局里慢慢想。”
“不,不,你们这是违规执法!”周奕慌乱起身,不小心被凳腿狠狠绊了脚。
这一两下动静太大,惊动了屋里的老人,婆婆踢拉着鞋子往这边走,远远问了声。
她越走越近,张智旭在周奕摇摆不定的表情中觉察到转机,压低了声问:“说还是走,自己选。”
老人拖拉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周奕闭了闭眼,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道:“我、我说,我奶奶身体不好,你们别......”
“奕儿,”老人出声打断,担忧问:“出啥事儿哇?”
张智旭盯着周奕的眼睛,音色平稳:“没事,不小心被凳子绊了脚。”
老人慢吞吞“喔”了声,背着手回去了。
一直到老人走远,三人齐刷刷看向周奕,目光严厉。周奕紧绷的肩背稍稍松懈了些,但不完全。
“有......有个周末我们在外面过夜,佳欣借用我电脑写论文。酒店暖气开得太足,我半夜渴醒了,一起身看见她坐在几米外的书桌前浏览什么网页。”
他断断续续地回忆。
“那会儿我没戴眼镜,具体什么内容看不清楚,只粗略扫了眼,页面是深色的,密密麻麻满屏的字,看得人压抑。”
“然后呢?!”裴行昭俯身前探,声音也随之收紧。
“我......我还没下到地上她就把电脑合上了,我、我也没多问,毕竟是她隐私,但是......”
周奕一顿,眼里有些掩饰不住的恐惧和不安。
“第二天我写选修课作业时电脑卡退了,我重启了浏览器,从历史记录找之前打开的文献链接,发、发现......”
裴行昭几乎是吼出来的:“发现什么?!”
“我......”周奕欲言又止,在裴行昭急冲到他跟前,几欲咆哮出声时脸色发青道:
“我亲眼看着那条链路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林sir摸着肚子看裴队:谁点的谁吃完(ᗜ_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