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群里只准用中文回复
日头西斜,一辆警车风驰电掣疾驶在高速公路上,将余晖笼罩下的辽阔平原远远抛至身后。
林听头歪向窗外,反复回忆周奕所说的令人费解的线索,笔记本摊开在腿面。
“消失了?”三人异口同声道。裴行昭和林听意味深长地交换了眼神,问:“你确定没看错?”
周奕笃定地点头,满眼惊恐就要压不住,说出的话却颠三倒四。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眼花了,可、可我确实亲眼看着那条记录消失的,就像被什么人无形中操纵一样,我......我又重启了浏览器,再也找不到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裴行昭看着男孩有意无意飘忽向右侧的视线,清楚他仍有所隐瞒。
“闹鬼了?”他声色一厉,“欺负我们不懂技术是吧?你提到的链路自毁一般都是需要特定操作才能触发的,你再好好回忆一遍自己当时都干了些什么!”
他劈手夺过笔记本,哗啦翻到空白页塞给周奕,拔掉笔帽一递:“网址,往这儿写!”
周奕没接,笔记本重重掉在地上。他在三道锋利视线中懊丧地垂低了头,手指极用力地插入发间。
“消失了,就是凭空消失了!你们不要逼我,我亲眼看见的!网址......我不知道网址,我没看见,我记不起来了。”
“周奕——!”
裴行昭腾地站起来,毫不留情打断:“我们的时间和耐心有限,没工夫听你继续扯胡话,我问你,你到底对那条记录做什么了?还有那个网址,我不信你一星半点儿都不记得!”
男孩痛苦地抱住头,身体像触电般抽颤不止,没人相信他真的一无所知。
一股冷风倏地卷过光秃秃的枝杈,空气凝固中只听张智旭冷声道:“韩佳欣死了。”
周奕先是一僵,随即如遭雷劈般弹坐起身,瞳孔因短短一瞬受到巨大冲击而紧缩成细细一点。
“死了......”
他失神喃喃。
“佳欣......死、死了......”
“是,尸体就在殡仪馆,要跟我们回去看看么?”张智旭上前一步,气压冷森森地罩下来。
“你要对她还有一丁点儿感情,就把自己知道的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他弯腰捡起本子,塞进周奕抽颤不止的手中。
“不管记得多少都写上去,要是刻意隐瞒耽误我们办案,我们照样追究你的责任。”
四人僵持了约莫十分钟,只听男孩声音发抖地问:“我,我写了......会不会......会不会被追......”
“如果你提到的网站真有什么问题,直接或间接导致韩佳欣死亡,如今死无对证,你作为电脑的提供者......”林听一顿,留给周奕无尽猜想,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我们查了她全部电子设备的历史记录,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现在唯一有望对案件侦破提供帮助的就是你,何况这个案子不止关系到韩佳欣一个人。”
林听看着男孩布满血丝的眼睛,低了低下巴,示意他动笔。
又是久久一通沉默,久到三人下定决心把周奕带回局里时,他极缓慢地拿起笔,在上面勾画了几个字母。
裴行昭抽过本子一看,发现是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单词。
“ephmere......”张智旭一脸难色地念了遍,“确定这是个词儿?”
面对质疑,周奕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绵软地瘫坐下去。
“我......我真的只记得这个了,而且我、我真的只是想点进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谁知道我鼠标一点它就自动消失了......”
——刺啦!
张智旭猛一踩刹车,林听一晃,从回忆中戛然抽身。
“前面堵了,六点才能回局里。”张智旭烦闷地看了眼前方排起的长队,忍不住问:“林警官,看你拿着本子发半天呆了,想出什么没有?”
林听垂眸看着纸面上明显残缺的单词,摇头。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张智旭说,“那臭小子怕担事儿,故意不给写全,刚才就该强硬点儿把人带走!”
裴行昭没说话。
忽然三人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响,内勤在工作群转发了一则上级通知,要求市域各单位整理上报春节期间的值班备勤情况,紧跟着是周莹莹、牛文翊等人一连串的“收到”。
裴行昭打了两字发出去,把手机塞进口袋。
林听也拿出手机查看群消息,眼睛在屏幕上停顿数秒,忽地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裴队,还记得receive怎么拼写吗?”
“群里只准用中文回复。”裴行昭认真道。
林听蹙眉,失望地看向张智旭:“张队呢?”
张智旭一愣,不明白但照做:“r-e-c-i-v-e,怎么了?”
“确定吗?”
“那当然,”张智旭笃定道,“这词儿初中就学了,有什么不确定的,问这干什么?”
“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是三......”裴行昭说到一半,脸色骤然一变,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听。
张智旭也猛然回过味儿来。
林听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画,将周奕留给他们的单词补全几个字母,看了看,动笔又补上几个。
三五分钟不到,纸张上写满了以不同顺序排列组合的变体。
“周奕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写全了。”林听声音不大,在促狭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在认知心理学上这叫后向抑制,人们对序列信息做存储和输出时,相似的项目会彼此干扰。”
张智旭抬眼,和裴行昭递来的视线在后视镜中短暂交汇。
“张队回忆时先说了一个字母e,大脑短暂抑制了对第二个字母e的动作激活,以防重复,结果漏掉了正确答案,这很常见。”
说完,他将本子递给裴行昭。
“裴队,拍照发给局里的同事吧,请他们挨个查下注释,无意义的划掉。”
裴行昭几乎没有异议地接过来,咔嚓拍了张照片,点开牛文翊的对话框。
【文翊,尽快查一下这张纸上的每个单词。】
【没注释的划掉,其余的尽快发给我。】
牛文翊秒回:【??】
车子驶入北港地界,天色渐暗,灯光璀璨的摩天大楼遥遥耸立在地平线尽头。
世界变成浅淡的冷蓝色,裴行昭偏过头看林听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干净的脸,半晌才不动声色地转回去。
牛文翊将艰巨的翻译工作外包了出去,不到一刻钟就来了信儿。
【裴队,这么多就一个词儿能查着意思,我给你发过去了啊。】
裴行昭点开消息。
【éphémère蜉蝣/只活一天的】
“蜉、蝣,”裴行昭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蜉蝣朝生暮死,周奕说的网站短时出现,被触击又销毁,这下对上了。”
“这不就好办了?”张智旭如释重负,坐直身子活动两下酸痛的腰,“联系网侦刘副队配侦,让留局里看家的同事赶紧把手续走了。”
“嘛呢裴队?嘛呢张队?我家闺女要下补课班儿了,我赶着接孩子去!”
新城分局侧栋合成作战中心二楼办公室,网安大队副大队长刘宏昌被裴行昭和张智旭一人一边儿按坐回位置上。
“刘副队,事发紧急,您帮个忙。”
“急急急!你俩队里的事儿什么时候不急?啊?急急国王!”刘宏昌一脸不悦地嚷嚷,“表呢?别又跟我说什么手续后补啊!”
裴行昭早有准备,掏出康佳乐找领导签好字的配侦协作单,推到刘宏昌面前。
“你、你们......哎,”刘宏昌抓过手机发了条消息,啪嗒往桌上一丢。
“说吧,怎么回事儿?”
其实协作表上已经写明了案由和需要网安大队配侦的主要内容,但裴行昭还是将周奕的话具体复述了一遍,并递上将正确单词圈画出来的笔记本。
刘宏昌伸指扶了扶眼镜:“这啥意思啊?”
“蜉蝣,也可以指代转瞬即逝的东西。”
刘宏昌听完,“嘿”地一声乐了,“这嫌疑人还挺有文化,蜉蝣朝生而暮死,那不就跟你们描述的这链路似的?啧,网络洪流波涛汹涌,短暂出现又无迹无踪,嘿,有点意思。”
张智旭瞧他文兴大发,当即将其打断:“刘副队,明天前能把这文化人从洪流里挖出来吗?”
刘宏昌脸色大变,忙摆手道:“我可没答应你,这是遇上暗组论坛了!查?哪儿有你们说的那么轻巧?”
“暗组论坛?”一直立在门侧阴影下的林听上前一步:“那是什么?”
“哎哟我的妈,门缝儿黑咕隆咚的怎么还藏了个人......”刘宏昌抬手捂上心脏,“照你们的说法,这网站本质上就是个自我销毁的分布式匿名网络,用ft-flux技术注册个顶级域名,解析记录再被设置成每几分钟自动变更,流量在境外跳板机层层加密,一旦检测到异常就自动销毁。我猜啊,你们说的那个证人,他想从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二次点击进入就是触发数据销毁的一步。”
见三人一脸疑色,刘宏昌摇头:“这玩意儿T国几年前就有了,你们都没听说过?”
张智旭抱臂靠坐在桌前,皱眉道:“韩佳欣一个大学生,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东西?”
“那肯定是收到邀请码了哇,”刘宏昌说,“这种网站绝不可能自个抛头露面,通常都是邀请制,被选定的人才能获取到真实入口。”
裴行昭:“那它又怎么自动销毁?有希望拦截吗?”
刘宏昌用食指咚咚敲击笔记本上的单词:“蜉蝣,蜉蝣,这网站通信链路的生存周期非常短,就算证人不点,时间一到它照样自我毁灭,所有数据灰飞烟灭,取证都没戏!”
张智旭猛一起身,两臂抻展在桌边:“那照你这么说,真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刘宏昌一愕,旋即用略高一筹的音量道:“有,怎么没有?这世上就没有坚不可摧的网络!我今晚就让手底下的人用你们这个词对全网流量做特征匹配,如果这网站还活跃那倒好说,如果......”
他话音一止,轻咳一声,脸上写着“你们懂的”。
“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裴行昭说完,带着笔记本起身,“麻烦了刘副队。”
“你们也别掌心朝上净等着问我拿结果啊喂!”刘宏昌冲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嚷嚷,“这种平台要拉人,那准是找了渠道发信儿引流的,你们也让情报组连夜在社交媒体上搜一搜看一看,没准儿有什么新收获呢!”
【作者有话说】
大概7、8年前,红看过一本微动作心理学书,书里说当一个人下意识往右侧看,说明他正在说的话是虚构编造的,该结论基于信件书写习惯研究得出。但是吧,那本书是外籍作者写的,跟我们的实际情况肯定还是存在出入,大家看个乐子就好了,一切以服务情节为主~~(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