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还不洗澡是要我帮忙吗

第45章 还不洗澡是要我帮忙吗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圈城市中心地势较高一处丘陵而建的公园。木石板铺陈的一米宽窄道直通半山腰的观景台,每逢仲夏夜晚,少不了扛着长枪短炮围聚在此的摄影爱好者。

林听走得很慢,没迈几阶就得停下来缓一会儿,裴行昭顺着他的节奏,手臂虚虚横在后腰位置,免得一个重心不稳摔了跤,又扯动了伤口。

正常成年人步速三十分钟即能抵达的观景台,足足花去两人近一小时。

观景台面积不大,一条长凳背倚光秃秃的合欢树,栏杆外是高楼屹立的北港市。刺目金光破开云层,将车马骈阗的繁华都市笼罩起来。

林听走到长凳前坐下,警惕环视一周,然后身体舒展着靠向椅背。

“裴队,你可以问了。”

裴行昭故作糊涂,面朝林听抱臂倚着围栏:“问什么?”

“都可以。”

裴行昭笑而不语。凭他对林听的了解,即便真问出与其身世有关的问题,极大可能也会被对方敷衍了之,用苦等十几天的承诺换句假话,有意义吗?

何况他已经用不着问了。

“行,我想想,”裴行昭凌厉的下颌线条被阳光照得显出难得一见的柔软,黑沉眼珠清晰又明亮,“你早饭一般都吃什么?”

林听一愣。

“早饭?”

“嗯,包子豆浆还是面包咖啡?”裴行昭顿了顿,倏而又拿了主意,“算了,你这身体还是少喝咖啡,就包子豆浆吧。豆浆喜欢甜的咸的?”

林听动了动嘴巴,半晌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为了这一刻他连打好几天腹稿,从叫什么到从哪儿来,再到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是怎么弄的,每个可能被裴行昭追缠不休的问题都被他准备了至少两三版以上、无懈可击的说辞。

结果对方问他早餐吃什么?

“......都行,”林听淡道,“甜豆浆可以。”

裴行昭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又问:“那作息呢?你一般几点睡?床垫喜欢躺软的硬的?”

“......”林听忍无可忍,提醒:“我情愿跟人推心置腹的时候不多,也可以说没有。裴队要把这么珍贵的机会浪费掉吗?”

裴行昭听了,隔着数米之距看向林听的眼睛倏然沉下来,某些令人无法体会的复杂心绪在其中翻腾汹涌,几欲冲破最后一层封锁喷薄而出。

然而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裴行昭很快便恢复如常。他迈开步子朝林听走过去,坐在他边上。

“行,那我换一个,”裴行昭认真看着他:“既然是这么珍贵的一次机会,能换你一句实话吗?”

林听注视他片刻,点头。

“你身上那些,是爆炸伤没错吧?”

这次林听没有犹豫。

“是。”

裴行昭惊讶于他的坦诚,眯起眼睛盯了林听一会儿,“嗯”应着将头偏过去了。有关爆炸和收治细节的问题他一个都没再追问,裴行昭知道林听不会想回答也不会再慷慨地讲第二句真话,他更舍不得借此机会绑架林听去窥问对方还没准备好亦或根本不愿提及的隐私。

任忠说的对,他还没有权利。

两人并肩静坐良久,谁都没有先一步提出要走。远处江水奔涌东去,将城市一分为二。

日头升高,风吹合欢枝桠发出响动。林听不自觉动了动受伤那侧的肩膀,被裴行昭发现。

“起风了,回去吧。”

他起身掸掸衣服上的浮灰,走到林听跟前背过身去,手撑膝盖半蹲。

“上来,我背你。”

林听摇头回绝:“不用麻烦,我伤的也不是腿。”

“上来,”裴行昭加重语气又一次重复,“下山路陡,你伤还没好,走不稳当,摔了怎么办?”

林听沉默看着他低俯下去的宽阔后背,不得已在对方一叠声的催促中伸手搭上他肩膀。裴行昭顺势托住林听腿弯,稳稳将人背起,沿着来路返回。

下山路确实不好走,裴行昭每步都踩得极实。林听又瘦了,比抓捕文学东那晚还轻一些,松松搂着他脖子伏在背上,却真真切切地比全世界的奇瑰异宝加起来还要珍重。

林听把受伤那侧的胳膊自然搭在裴行昭后背,那股令他心安的气味再次钻入鼻腔。他从裴行昭敞开缝隙的领口位置看到已经褪得浅淡的红色疹痕,心里忽然不那么好受。

“裴队,你好像也欠了我问题还没回答。”

裴行昭脚步不停,“什么问题?”

“你......”

“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许君聿的?”

裴行昭下台阶的动作猝然一止。四下没有路人经过,地上只有两道被天光拉得很长的、紧密重叠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他全名?”裴行昭表惊讶,“我跟你说的?”

“舟宁烈士陵园,石碑上有。”林听说。

裴行昭闻言“哦”了一声。

“零四年我高中毕业,家里生意做得很大,被商场上的仇家买凶上门。我哥那会儿还在国外念书,家里就我一个,”裴行昭说,“那人乔装混进小区,把刀架我脖子上,警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个学警主动站出来换我。”

说到这儿,裴行昭笑了。

“他还比我矮半个头呢,就那么有模有样地把我挡在他后头。”

林听神色微动,但没有立刻回应什么。

“后来我进北港警院第一天就认出了他,知道他是我们侦查院大四的师兄,听说他救我被学校授予了个人二等功,也时有耳闻师兄的许多优秀事迹,”他自嘲一笑,“不过我那会儿特有自知之明,没敢打扰,就只有踮脚站在人群外远远看他的份儿。”

哗——

忽然一阵长风席卷山野,绿枝簌簌,雪绒般的柳絮漫天飘飞。两人不约而同偏过头,鼻尖几近就要亲昵蹭到一处。

“如果我有机会能再见到他,”

裴行昭眸光闪动,一字字郑重道。

“换我来做挡在师兄前面的人,让所有捅向他的刀和射向他的子弹,从今往后全部落在我身上。”

林听喉结不自觉一滚,鸦羽般的长睫垂扫下去。裴行昭确定那不是他的错觉,他清清楚楚感到搂住自己脖子的胳膊收紧了一点。

他定了心神,迈开步子背林听下山,没走出几步只听后者在耳旁轻声说——

“裴队长得这么高,看他可以不用踮脚。”

裴行昭连路载林听去了北港市国际医学中心复查并更换敷药,医生说伤口恢复得还算勉强,实在不愿意住院也可以,居家静养十天。期间家属务必悉心照料,如果有发热、感染迹象要立刻就医。

裴行昭果断应了这桩差事,发信息向王锡报备医嘱。后者收到,没多犹豫就准了林听的假。

两人拎着一兜瓶罐纸盒走出门诊大楼,林听脚步不由放缓。裴行昭察觉,后撤一步到他跟前。

“怎么不走了?”

林听欲言又止。

“不想跟我回去?”裴行昭一眼看穿,笑着问:“可你的全部家当都在我那儿呢,自己形单影只的上哪儿去?”

“......”林听深深叹了口气,钝刀割肉般艰难地做出决定。

“去吧。”

裴行昭得逞一笑,虚揽着人肩膀,凑近嗅了嗅,装模做样地皱着鼻子。

“行了,快别扭捏了,回家洗澡。”

“啪。”

林听甩开他的手,板着脸走了。

除去周末和节假日偶尔留宿裴文远那儿,裴行昭大多时候都独自住在市中心临江而建的蓝湾公寓,离新城分局也就十多公里,碰上紧急情况去单位不过一脚油门的事儿。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电梯,轿厢平稳上升,林听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裴行昭看出他紧张,忍俊不禁地用手指碰碰他胳膊。

“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林听偏头看他恨不得当即将自己拆吃入腹的神情,默默滑开半米距离。

叮——

电梯门徐徐开启,正对二人的硕大深色双扇木门赫然出现在眼前。裴行昭先一步过去,用指纹开了锁,侧身让开。

“进。”

林听走进房间,两手交叠着站在玄关一扫——客厅宽阔敞亮,三面落地窗将天光最大限度地透进来。家具简单精巧,几处转角各自摆着从设计到色彩均别出心裁的装饰物件,一眼可知价格不菲。

裴行昭拉开鞋柜,将一双崭新的白色拖鞋弯腰放到林听脚边,顺便换上自己那双。

“换好到这儿来。”

林听弓下身子换好,将自己穿来的那双皮鞋整齐码放在鞋柜最边缘的位置。

裴行昭引人在房间四处参观了一圈,从林听租住那儿打包来的家当并不多,只占了书房极小一块地方。

他推开卧室门,抱臂倚着门框。主卧朝南,邻床的玻璃门外是城市江景一览无余的露台。

“你今晚就睡这儿。”

林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摇头。

这世上没有到了别人家还将主人赶去客卧的道理。

“不用,我和我的东西睡书房就可以。”

“书房那床又硬又窄,我都没睡过,”裴行昭打消他的念头,“这床垫是我专门定制的,睡着舒服,房间采光也好,适合病号养身子。”

见林听嘴唇翕动似是还有什么不中听的话要说,裴行昭摆着手走了。

“你先四处看看。”

林听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进主卧,整体是跟裴行昭本人一样,简单又莫名叫人觉得温暖心安的风格。床边的台灯他有印象,是裴行昭拉开领口跟他视频那晚看到的那盏。玻璃门半开着,洁白纱帘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飞。

他掀开纱帘站上露台,俯瞰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的、高楼林立的北港。江水穿城而过,如织车流渺小如蚁,聚众之力将这座国际化都市高速运转起来。

“当心点儿,别离栏杆那么近。”

裴行昭踩着拖鞋折返,见状忙伸手抓住林听衣领,将人带到自己跟前。

“你肩膀这样不能淋浴,浴缸水给你放好了。”

他拎着林听进屋,一路到浴室门外停住。

“进去吧,有事儿喊我。”

看人站着不动,裴行昭的眼底飞快一闪戏谑,歪着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是需要我帮忙吗?”

“......”林听耳尖唰地红透,飞快挤进浴室,“哐啷——”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不、需、要。”

裴行昭嘴角翘上去,回味在总是那么得体冷静的林听身上头一回见到的局促模样。

“那你自己注意点儿,别给伤口溅着水了。”

浴室的色调比外头更深一些,热气蒸着玉砂玻璃。浴缸旁的置物架上摆着叠好的干净浴巾和毛巾,一边还整齐码了套冷紫色的棉质睡衣。

林听拿起来看了看,恰好是他的尺码,摸了摸柔软细腻的布料又放回去,小心脱掉身上的旧衣服,叠好堆在门后的脏衣篓里。

当他吹干了头发,穿着尺寸妥帖的新睡衣出来的时候,裴行昭已经把饭菜摆上了,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满意地一点头。

“洗完了?过来趁热吃。”

林听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满桌外送到家又被某人偷梁换柱倒腾了餐盘的食物。裴行昭点的不多,拢共五道菜:清蒸鲈鱼,白灼大虾,蒜油生菜,松茸鸡汤和独一盅雪燕杨枝甘露。

他绕过老大一张餐桌的空余位置,跟林听并排挤在一处,盛了半碗鸡汤放在他手边,又夹了一筷头最鲜嫩入味儿的鱼肉,小心剔净了刺才搁到林听碗里。

“尝尝,合你胃口吗?”

空气畅快穿过客厅,轮渡呜鸣缓缓驶远。林听低垂下眼帘,夹起那块肉细细咀嚼咽进肚子,好像吃到颠沛流离的这些年里最美味的一口东西。

他点头,说“好吃”,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鲜活的暖意。

再之后的几天,裴行昭为留在家里陪林听养伤跟单位提前休了年假,同时搬去了紧邻主卧的房间,一向挨枕头就着的他极罕见地失眠好几个晚上。

先前没送出去的白龙涎香香薰被他拆摆在林听床头,自己却三更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一闭便是林听和许君聿虚虚实实轮廓相叠的眉眼。

于是裴行昭掀开被子下地,放轻了动作摸进主卧,替床上熟睡的人掖掖被角,再把林听不知是热还是习惯伸出的胳膊塞回去。

这种每两小时一次的偷摸监护持续到第四个晚上,林听忽然发起了烧。裴行昭像头几晚一样溜进去帮他拉被子,发现林听的脸红得极不正常。

“林听?”

裴行昭心头骤紧,忙用手背触他额头,又用冷水打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同时打电话给医生,得到一句“可能是药物引起的发热,你把他的抗生素先停一停,观察一晚,还烧的话来医院”的答复才稍安下心。

林听染上淡淡粉色的眼皮动了动,艰难睁开,吃力辨认床边忙碌的人影。

“......裴队?”

“在,”裴行昭温声应他,拿着换好胶套的耳温枪在床边坐下,“量个体温,可能不太舒服,你忍一下。”

说完,两指捏住林听耳朵,探头浅入耳道,“滴”地一响。

三十七度七。

林听难受地闭上眼睛,“我没......事,你去......睡......”

裴行昭自然不会走,毛巾没多会儿就散了凉气,被他抽走去卫生间重新打湿再折回来,撩开林听额前的头发平铺上去。

后者似乎被什么引着,闭着眼睛翻身,无意识伸着脖子往上蹭,就那么全然不觉地将裴行昭摊开的、染着湿意的手掌枕在侧脸下方,热乎乎的皮肤挨着冰凉,舒适得令他蹙紧的眉头也松动了些。

裴行昭顺势调整了坐姿,任由林听枕在他的手心上入睡,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替他拨开堪堪扫着眼皮的碎发。

“刚不还说让我去睡吗?”

林听似乎沉沉睡过去了,半晌不再回应,紧绷的神色渐渐舒展,呼吸均匀,大概做了个很好的梦。

两人白天相处时,裴行昭尚还有所克制,暂不打算挑破那层被他暗中戳出裂隙的窗户纸,林听遮掩他就配合,无条件保护对方的全部意愿。

但假装总有限度。

曾以为生死永隔却意外失而复得的惊慰令他再不能按捺心中的滔天爱意,宽大的身体微微弯下,因紧张而打着颤的双唇蜻蜓点水般吻住林听的右侧耳尖,一触即分。

“师兄晚安。”

【作者有话说】

此章又名小两口平平淡淡的幸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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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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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还不洗澡是要我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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