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眼泪
白景行失聪这件事，单云骁没有选择挑明。他如同往常一样和他说话，只是每次开口前会拍拍他的肩膀，确保白景行能看清自己的口型。
他装作不知道。白景行也装作不知道他知道。
在白景行失聪后的一个礼拜，他的运动能力也出现了明显的退化。
他开始没办法走路了。
很突然的事，前一秒他还想站起身接过单云骁递过来的水杯，后一秒他就感觉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金属杯子滚落在地上，白景行猜测那应该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可他听不见。他又试图用手腕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但很快他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他从地板上抱了起来。
单云骁把他抱回了床上就离开了卧室，再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恍若无事发生一般递给白景行那个水杯，声音喑哑：“喝点水吧。”
白景行顺从地接过来，仍旧什么都没说。
自那之后，白景行几乎一直躺在床上。最开始他只是没法控制腿部的肌肉，然后一点点蔓延到上半身，到最后连抬起一根指尖都很费力了。
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很平凡的早晨，单云骁发现自己叫不醒白景行了。
他彻底陷入了昏睡。
这段日子，单云骁几乎没有离开过床边。他一直握着白景行的手腕，近乎呆滞地数着白景行的心跳，一次，两次，三次……熬到双目充斥着密密麻麻的血丝也不肯放松一点。
第三天的正午时分，单云骁突然感觉到掌心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就看到了那双如墨的黑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白景行醒了。
他甚至看起来……有种久违的清明。
但单云骁的心里却没有一丁点欣喜的情绪，反而感到一股锥心的痛。
白景行现在其实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眼前人的轮廓和周围的环境模糊着混在了一起，他只能感受到隐约的光。但他在心里判断了下单云骁所处的位置，然后将视线转向那处，动了动嘴唇：“单……云骁。”
“我在。”单云骁说出口才意识到白景行听不见，于是他赶忙握紧了白景行的手。
察觉到右手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白景行微微扯起了一点唇角，说出口的话很轻但是很清晰：
“我想去……客厅……晒太阳。”
单云骁的身体僵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说不出是如坠深渊的绝望，还是排山倒海的心痛，又或者是两者兼有。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滚烫又灼人，让他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单云骁才点点头：“好。”
单云骁站起来，弯下腰，把双臂横穿过白景行的背部和膝窝轻轻地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客厅那张靠窗的躺椅前。
他抱着白景行靠了上去。他们二人就这样依偎在这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一如很多年前。
白景行的眼睛还保有了一定的感光能力，他慢慢地转过头面向光涌进来的方向，炙热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带来了久违的一股暖意。
白景行微微笑了一下，心中想的是，挺好。
他应该知足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沐浴着阳光，还躺在自己深爱着的人怀里。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最圆满的结局了。
白景行又转动了下脖颈，看向了单云骁。说是看其实已经不够准确了，因为在他的视觉里那些本就模糊的光晕和轮廓也逐渐消失了——白景行只能凭经验判断单云骁的位置，然后在脑海里脑补出他的模样。
目光落在单云骁脖颈处，白景行轻轻将自己的头靠在单云骁的肩膀上，感觉眼眶有些发涩。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处于最后的倒计时阶段了。
白景行不怕死，在很早以前他就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个注定的终局。
他只是有些……舍不得。
还有些后悔。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有和单云骁说。
他有好多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他想问，你还在恨我么。
他想问，你可以原谅我吗？
他想说，对不起，这么久还没有和你当面说一声抱歉。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身上的罪行太过沉重了，而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又太轻易了。
他想说，那两年的感情，我曾以为都是假的，你也以为全是骗局；可后来我发现那全是真的。一点一滴，都是我的真心。
他想说，在这一切结束以后，我希望你能放下这些纠葛，去拥抱本该属于你的光明人生。那个意气风发、正直勇敢的单督查，才应该是你本来的模样。
他想说……
想说的话太多，可白景行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如果他最后只能给单云骁留下一句话，他会说什么呢……？
想了想，白景行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开口，声音轻如羽毛：
他说的是：“对不起……云骁。”
对不起欺骗了你，对不起伤害了你，对不起离开了你。
亏欠你的那些，就留着下辈子再还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景行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最后一点模糊的光也消失了。他成为了被隔绝在真空中的、无依无靠的游魂。
听觉被抽离了，所以他听不见单云骁那些绝望如同濒死困兽般的嘶吼；
视觉被剥夺了，所以他看不见单云骁红了眼、近乎疯狂的崩溃模样。
可……他残留的触觉让他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水珠，正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来，砸在自己的锁骨上。
那水珠流淌过他消瘦突出的锁骨，又浸湿了那枚象征着爱与祈盼的银环，最后滑过他几乎不再跳动的心口。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白景行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云骁……
你在为我流泪吗。
所以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在乎我呢。
白景行淡淡地笑了一下。
在最后的时刻，他突然意识到，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和单云骁说。
他这一辈子说了无数个谎言，其中被他欺骗的最多的，就是单云骁。
可最后这句话是真的。
他想说，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很爱他。
这份感情让他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让他甘愿被束缚在这痛苦的人世间。
白景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控制声带的肌肉了。
……到底还是有些遗憾。白景行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深渊的时候，他最后想的是——
如果他只是白景行……
——那该有多好啊。
*
在这片有声音、有空气、有光的现实世界里，单云骁的嘶吼几乎穿透了整个空间。
最开始他喊白景行的名字，然后就是颠来倒去的“求你”“别死”“回来”几个句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是白景行还是不存在的神明。白景行根本就听不见，而那虚幻的神明则从未回应过自己的祈求。
单云骁的眼睛通红，汹涌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样多那样急，他甚至以为他此生的泪水都要流干了；他的身体在不由自己地剧烈颤抖，但他仍然把白景行抓得死紧，一手搂紧他的腰，一手按住他冰凉的侧脸，把他整个人嵌入了自己的怀里。
——而他全部的嘶吼，在感觉到白景行的心跳消失的那一刻，瞬间停止了。
单云骁的脑中嗡嗡作响。他觉得整个房间开始旋转起来，像是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印在白景行冰凉的额头上，那些激动的嘶吼都消失了，转变为了情人间最私密的耳语：
“景行……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吧……”
“你不是想晒太阳吗？怎么抱你出来你又这样贪睡？你醒醒，景行……”
不论他换上如何温柔的语调，怎样换着法子地诱哄，那双眼睛也没能睁开。
单云骁的面部肌肉颤抖起来，嘴唇顺着白景行额头、眼睛、脸颊一路下移，最后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别闹了，景行。”
“你是在发脾气吗？你是在发脾气吧。因为我绑了你，因为我不愿意给你戒指？我会改，我保证，我会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回来吧，景行……回到我身边……”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什么都可以不管……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活着，景行……”
尊严、底线、仇恨。他通通可以抛在脑后，因为那些都抵不上一个白景行。
他愿意放弃一切，只要能换白景行回来。
泪水像开了闸一般止也止不住，单云骁紧紧抱着白景行的身体，泣不成声。
他想起了白景行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白景行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两人纠缠着彼此、折磨着彼此的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只剩下这三个字留作结尾。
单云骁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撕碎了。
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痛……
胸腔处传来的疼痛快要让他窒息了，单云骁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近似野兽的怒吼，崩溃的情绪转向了另一个高峰。
“白景行，”单云骁的声音低沉无比，几乎咬牙切齿般开口：“谁允许你死的……谁允许你……离开我！”
“你和我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发生的这桩桩件件——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两清吗？”
“谁要和你两清——谁他妈要和你两清！”
“你还不清，我也绝不会放手！这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我们都要这样纠缠不清——”
话音刚落，单云骁抱着白景行从扶手椅上猛地站了起来，他狂奔到冰箱前取出了颂猜一周前给他送来的、传闻能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硬生生拉回来的救命针剂——
掰开第一支安瓿的时候，玻璃碎片扎进了单云骁的拇指指腹，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飞快地抽到针管里，握住白景行的小臂，然后把那绿色的液体全部推进了白景行的血管里——
单云骁粗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白景行的状态。
一秒、两秒、五秒。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不。
不。不。不——！
单云骁近乎目眦欲裂，当即不再犹豫，又掰开了第二支安瓿，再一次地全部注射到白景行的血管里。
没有……还是没有！
掰开第三支、第四支的时候，单云骁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针管了——他尝试了三次才将那液体抽出来。
单云骁近乎是疯狂地、机械地重复着抽液、给药的循环，周围的全部声音都远去了，记忆深处属于颂猜的声音又浮现了出来。
……他会没有意识。
——他不在乎。
……他只能保有基本的心跳和呼吸。
——他不在乎。
……不长久，最终他仍然会死。
——他不在乎！他他妈的统统都不在乎！
此时此刻，单云骁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多一天也好、多一分一秒也好，他要他活着，他要他留在自己身边！
单云骁的双目血红宛如野兽，那颂猜费尽全力给他找来的近百万一只的珍贵安瓿，他一次性打完了十只。
最后一管药推进白景行血管里的时候，针管从他手里滑落了，掉落在地上那一堆凌乱的玻璃残渣、废弃针头里。
单云骁粗喘着气，死死盯着白景行的胸膛。
看到一丝微弱起伏的瞬间，单云骁跌坐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老熟人出场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