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希望

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黑暗的阴影缓慢地笼罩住整个房间，但没人去开灯。

空气近乎是凝滞的，卧室里安静到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层薄被下胸口起伏微弱到很难判断他是不是还活着；坐在床边的那个人也形容憔悴、面色灰败，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不知道有多少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单云骁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他知道他的身体和精神也在崩溃的边缘了，可他无法离开。他没办法离开白景行身边——他的手指固执地贴在白景行的手腕内侧，仿佛那根脉搏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单云骁像是被钉在床边的雕像，一动不动、执拗地守着床上的人。

他用颂猜给他的针剂吊住了白景行一口气，但也只是一口气。

白景行保有了最基本的心跳和呼吸，大脑中维持生命的中枢还活跃着；但他没有意识。他听不见外界的呼唤，感知不到外界的触碰，他只是医学意义上的“活着”。

而且单云骁不知道他还能维持多久。

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坚持着、守候着——

突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单云骁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起身去接的意思。现在这些外界的事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白景行。

手机响了四十五秒后自动挂断了。但声音只是停止了几秒，下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单云骁仍然没接。然后是第三通，第四通。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执着得很。

终于，单云骁不胜其扰、决定去将手机关机——他站起身的时候因为僵坐了太久而踉跄了一下——走到了客厅，捡起了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通讯设备。

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显示的是“西提”的名字。

单云骁的头脑发滞，又思考了几秒钟，最后接听了电话。

“喂。”

“老单？”西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促，“你在哪儿呢？怎么给你打了这么多个电话都不接？”

单云骁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无比：“……有事吗。”

“找你当然有事！”西提拔高了一点语调，“你之前不是让我帮你查那个叫ARC的组织吗？”

单云骁猛地抬起了头。

“……我之前找了很多渠道都没有消息，”西提停顿了一下，“但今天局长突然和我说有个什么国际组织的代表希望我们警署配合提供一些海德拉的相关信息，我多听了一嘴，不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什么风险控制局吗？那边的人已经来了，我想你正好负责的是海德拉这边的工作，你要不——”

“在哪儿。”单云骁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几个字：“我现在去。”

西提报了个地址，单云骁挂断电话的同时已经抓起了外套。

出门之前，单云骁回到卧室，俯身摩挲了下白景行冰凉的面颊，目光沉痛不舍，语气执着坚定：

“景行……等我回来。”

“我一定要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等我。”

单云骁低下头，轻轻吻在白景行的唇角。

*

在西提的引见下，单云骁见到了那个自称是ARC亚洲部高级执行官的年轻男人，卫承川。

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那男人已经等在里面了。来人是典型的东方面孔，一双剑眉星目衬得整个人更加锐利；黑色制服利落的剪裁勾勒出他流畅的肌肉线条，打眼一看就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体中蕴含的常年实战打磨出的力量感。

“卫先生，这是我和你说过的曼东府警署一级督查单云骁，和海德拉相关的事情基本都是他在负责。你们聊，局长叫我还有事。”西提在简要地介绍了单云骁之后就很有眼力见地推门离开了。

卫承川站了起来，对单云骁伸出手：“你好。风险控制局，亚洲部，卫承川。”

“你好。单云骁。”简单地打过招呼之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长桌前。

“单警官——我可以叫你单警官吧？”卫承川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抱歉打扰你的工作。但我这次前来，是希望你们地方警署可以配合为我们提供些关于海德拉Hydra的相关资料，我们怀疑这个组织和另一个本该消失的跨国犯罪集团相关。相关的协查通告已经发到你们局长的手里了，但你可能不太清楚ARC的工作——”

“我清楚。”单云骁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你们两年前摧毁了一个叫海沟的集团，现在来调查，就是怀疑它的残余网络和海德拉相关，对吗？”

卫承川挑起眉毛：“你了解过ARC？”

“何止了解。”单云骁疲惫地苦笑了一下，他没有和卫承川解释这一个月以来他的大半时间都耗费在查ARC的联络方式上了，而是说：“我可以为你提供海德拉的全部资料，背景沿革、组织架构、产业布局、资金网络……所有我们掌握的信息，都没有问题，我都可以整理给你。”

单云骁停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低沉下去：“但卫先生，我也想向你了解些信息。”

卫承川实在是没有想到单云骁能有什么问题要问自己，坐直了一些，说：“你问。”

“你知道透镜这种毒素么？”

卫承川的眉毛瞬间拧起：“你怎么知道透镜的存在？”

看到卫承川的反应单云骁的心跳得快了一拍，他明白卫承川肯定知道透镜的存在！于是他的语气更加急促了：“所以是真的？你们当年缴毁了海沟的基地，是不是获取了透镜的母本？能不能——”

“抱歉，单警官。”卫承川摇了摇头，“我们的确摧毁了Trench全部的实验室。但等我们接管的时候，所有的原始样本、合成路线、研究数据都被销毁了。透镜这种毒素……我们组织内部也没有样本。”

卫承川话语落下的瞬间，单云骁感觉到自己胸口片刻前充盈的、鼓胀着的那名为希望的泡沫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紧绷的上半身无力地松懈下来，像是一直支撑着他的那口气也散了，单云骁闭上了眼睛。

卫承川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平铺直叙的几句话给眼前的人带来了多大的打击，皱眉问道：“单警官，你为什么会关心透镜这种毒？”

单云骁缓和了几秒大起大落的情绪，半晌后才沙哑地开口：“海德拉的人以透镜为母本，研制出了一种衍生的化合物，叫回声。”

“……我爱的人，他中了这种毒。”单云骁心中闷痛，沉默了几秒后终于能吐出让他如鲠在喉的几个字：“……他快死了。我本以为，要是能找到前体化合物，也许……也许还能有一丝希望……”

单云骁说不下去了。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没有办法了。所有的可行的不可行的尝试他通通试过了，可是都没有结果。

……他又能怎么做呢？他又该怎么救他？难道挣扎到最后，拼尽全力到最后，也只能接受这残酷的命运吗？

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卫承川沉默着打量着对面这个看上去绝望又哀恸的男人，也许是被他话语中那句“我爱的人”触动了，卫承川思索了一会儿后开口：“单警官。我们虽然没有透镜的原始样本……但，如果是要救人的话，未必没有办法。”

单云骁抬起了头。

卫承川组织了下语言，继续说道：“我的伴侣——西里斯。伊万诺夫，他也中过这种毒。不是回声，是透镜。”

“……然后呢？”单云骁的声音颤抖了。

“他的情况和你说的这种，不太一样。他的毒发症状是越来越轻的，现在基本没事了。我们医疗翼的医生解释说，可能是因为他体内产生了某种水解酶或者是裂解蛋白——能够有效地降解毒素。”卫承川停顿了一下，“虽然这两种毒素存在一定的结构差异，但回声毕竟是透镜的衍生物，可能这种蛋白……也对它有效？我不能确定，但起码可以作为一条可以尝试的路径。”

单云骁的瞳仁震颤，感觉胸腔中那炙热的、不断膨胀的希望烧灼着他发痛，近乎语无伦次：“好……好……没问题。没问题。只要有办法，不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尝试——还需要我做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带他去治疗？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我明白。”卫承川打断了他，“我会尽快安排运输机送他去我们的基地。”

“好。”单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多谢……谢谢你……”

卫承川摆摆手，“先不必，单警官。还有几个事情我需要提前和你说明一下，首先，这种解毒方式在理论上可行，但我不能向你百分百保证它有效。也许这种蛋白不适配回声的结构，也许我们提取的蛋白在他体内没有活性，或许他的神经损伤已经超出了可逆的范围……总之，这件事没有万全的保证，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单云骁艰难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卫承川郑重地看向他，开口：“就算我们能救活他，他大概率也没法回来。”

单云骁浑身的肌肉又绷紧了：“……没法回来是什么意思？”

“ARC有严格的保密机制。希望你理解，我们组织的位置、运作方式、人员信息，都是不对外开放的。他一旦来到我们的基地，默认就成为了组织内部的一员，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就不可以和外界产生任何形式的接触了。换言之，你也要做好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准备。”

单云骁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才挤出来一句话：“……如果我和他一起去呢？”

卫承川的眉毛再次挑起来。“单警官，我刚刚可能没有说清楚，ARC不是什么你进来了随意就能离开的地方。一旦进入，就是一辈子的事，直到因年龄或伤病退役，才能在受监管的情况下离岛。你如果想和他一起去，就必须要斩断你前半生全部的社会关系，舍弃你现在的身份地位——”

“可以。”

单云骁的回答没有一丝停顿。他没有犹豫：

“我要和他一起去。”

卫承川咽下了未说完的话。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觉得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和自己倒是有几分相像——于是他没再阻拦，只是点点头：“你考虑清楚就可以。在登岛前我们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你等我消息吧。”

“好。”单云骁点头。

【作者有话说】

我们ARC就是专业收留小可怜宝宝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