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止两年

……单云骁知道了。

白景行瑟缩了一下，说不出话。

单云骁静静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道：“如果我不戳穿你，你当真，打算瞒我一辈子？”

“……”白景行抿紧了唇。

他也不知道。他也没想好……他能做的只是多拖一天、再多拖一天，就像他之前撑着一口气留在单云骁身边一样。

单云骁见他不说话，心里酸软无比。他将白景行微凉的指尖抓握在手里，沉声开口：“景行，有些问题，我一直憋在心头没有问你。有时候我以为我知道答案，但后来又觉得我好像不知道，或者知道的不完全。”

停顿了一下后，单云骁继续说：“今天……于你和我而言，于我们而言，都是个全新的开始。因此，我想问出来，我只会问这一次，之后我们可以再也不提。你也可以不回答，但如果你选择回答，我希望听到的是真话。好吗？”

单云骁问的很诚恳，给了白景行选择也给了他退路，没有半点逼迫他的意思。

半晌后，白景行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单云骁直视着白景行的眼睛，“那么，第一个问题。你离开我那夜、沙吞区工地那夜、港区西码头那夜，你放过、或者说救过我三次性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一个问题就难以启齿，白景行沉默了很久。在单云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白景行开口了：

“因为……我舍不得你死。你也不该死。我下不去手，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送命。”

他无法下狠心杀了他，哪怕明知会受到惩罚；也无法袖手旁观看他送命，哪怕清楚叛逃后必死的后果。

预料之中的答案，单云骁把白景行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继续开口问第二个问题：“那你当时……中毒，是因为我吗？”

白景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然后答：“是帕亚想控制我罢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单云骁知道他在掩饰可能会让他感到痛苦的真相，于是转而问：“那我换个问法。帕亚给你下毒，是不是为了惩罚你没能按照原计划除掉我？”

“……”白景行垂下了视线，半晌后说：“是。”

也是早就猜测到的答案，但在白景行亲口承认的刹那，单云骁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捏紧一般的疼。

单云骁用力压抑住翻滚的情绪，继续问：“你假死的那一年多……有没有想过要回来找我？”

这次白景行答得很快：“没有。”

单云骁皱眉问：“为什么？”

“……我以为我死了，你会高兴，因为了却了一桩执念……而且我不能去警局自首，因为雷尼诺他们几人还游窜在外。”

“你计划除掉他们？然后呢？”

“……”白景行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声说：“然后……我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太累了。”

其实不止是太累了。是太痛了，太折磨了，他撑不下去了。这也是他没有告诉单云骁他还活着的另一重原因——因为他终将死去，只不过是晚了一段时间。所以实在没必要给单云骁添堵。

单云骁的面部肌肉绷紧了。他的心头涌上一阵恐慌夹杂着庆幸的情绪，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不是那次在烂尾楼里找到了白景行，他真的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

单云骁吐出口气，继续问：“……第四个问题。当年，你为什么要拿走戒指和我的照片。”

白景行抬起了头。他还不知道单云骁知道了照片的事。

“你怎么……”

“在你抽屉里看到的。”单云骁简单地说。

思考了几秒后，白景行才重新开口：“当时的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拿。”

“这么多年，你一直带在身边吗？”

“……嗯。”

“你看着照片，握着戒指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白景行说：

“想过去的事。想那个家里的点滴。……想你。”

单云骁的肩膀颤抖起来，他控制不住地在脑海里幻想出了一副生动的画面——白景行孤身一人躺在烂尾楼里简易冰冷的行军床上，借着微弱昏黄的灯光，用手指一遍遍摩挲已经泛黄的照片的模样。

几乎按耐不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单云骁压着情绪开口：“最后一个问题。我把你囚禁在家里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走？”

白景行眸光一暗：“……我的名单上还差一个名字。雷尼诺。我去杀他了。”

“然后呢。为什么又自己回来了？”

“因为……”白景行的声音很轻，“最后的那段时间，我想……留在你身边。”

哪怕活着意味着地狱般的折磨，白景行也愿意为了单云骁，为了那一点点往日旧梦，咬牙坚持下去。

他不是要逃跑，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就回来了……而单云骁，却那样残忍地伤害了他。

单云骁快要被愧疚、心疼和爱淹没了，他再也抑制不住身体的冲动，站起来一把将白景行抱在了怀里，一遍遍地和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白景行的小臂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搭在了单云骁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闷：“……没关系。我说过了，没关系的。”

单云骁却把他抱的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松了一点手臂的力道，拉开两人的距离，认真地和白景行说：“……景行，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吗？”白景行迟疑地问。

“嗯。刚刚我问了你五个问题，你也可以问我五个问题……或者更多，你想怎样都行。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回答。”

白景行那漆黑的眼眸定定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问吧。”单云骁鼓励道——他看得出来白景行心里也有很多未解开的心结，今夜，他想把一切都说开。

白景行张了张嘴巴，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勉强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未婚夫呢。”

单云骁微微笑了一点。“因为我就是你的未婚夫。当年是你拿走了我的戒指，记得吗？白景行，你不能耍赖，你不能只拿东西不认账。从你拿走那戒指的那一刻起，哪怕你没有戴在手上，你也是我的人了。”

白景行像被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

单云骁拍拍他：“下一个。”

白景行吞咽了一下，思索片刻后说：“所有人都相信我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呢。”

——在曼东府的那处房子里，他有注意到，单云骁似乎在他假死后也在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和他有所关联的信息。他一直在找他。

单云骁缓缓吐出口气：“因为我不相信。因为我不敢相信。知道你可能死在爆炸里……我几乎疯了。坚守着你没死、必须找到你这个执念，是当时的我活下去的勇气。或者我换一种说法，你可能还活着的这一丝丝希望，是支撑着我没有崩溃的唯一原因。”

“你……”白景行的睫毛抖个不停，愣愣地看着单云骁。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他的希望和勇气吗？

“下一个呢？”单云骁见白景行在愣神，在他视野里挥了挥手。

白景行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情绪，半晌后才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

单云骁看着白景行那颤抖的瞳仁，语气从容又认真，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我要杀的人，早在两年前就死在那场爆炸里了。之后的这些日子，我昼夜不停地寻找你的踪迹，想尽一切办法拯救你的生命，都是为了……换回我的爱人。”

蛇死了，Viper死了，那个冷血薄情的杀手，早就死了。

通缉令都撤了，死亡证明都开具了，他们之间警察和凶手的那层关系，早就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是他的爱人。

而他则要把他跑丢的爱人找回来，救回来。

单云骁的目光更柔和了一些。

他之前总是想，找到他，抓住他，杀了他。

可其实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换回他。

……爱人。这个阔别太久的词汇让白景行的胸腔里酸胀着疼，他的语言系统似乎也紊乱了，导致下一个问题问的断断续续：“你……她们说，这里不能离开……所以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弃他的前程和已有的一切，和他来这里开始完全未知的生活？

单云骁的大手抚上他的脸颊。“景行，经历了这么多，数次看着你在我怀里濒死，有很多事情，不用想就明白了。那些外在的关系、前程、声名……都没有你重要。我没办法忍受，下半生不能和你相见。”

所以他来了。

他早就做好了决定，放下过去的一切，余生都会陪伴在他身边。

白景行的嘴唇哆嗦着，这幅脆弱的、不敢置信的模样戳得单云骁心口像被针扎了般的疼痛，他摸了摸白景行的头发，问：“最后一个呢？”

最后一个问题，白景行好像想了很久。

过了很长的时间，白景行才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还……恨我吗？”

这是他濒死时刻，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直到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也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白景行的心脏就像被拧紧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有些恐惧于单云骁的答案，恐惧到身体开始不由自己地发抖。

单云骁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握住了白景行的手，试图重新捂热那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的指尖。

然后，单云骁组织了下语言才开口：

“我恨过你。刻骨铭心的恨过你。恨你的背叛，恨你的欺骗，恨你的抛弃。”

“但归根结底……是恨我自己，从未停止过爱你。”

白景行的眼睛睁大了。

“我也劝过自己。我对自己说你是个骗子，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对我没有半分真心。但哪怕是这样，我也没法抵抗这种近乎是本能的情感……理智和情感一直在我的体内打架，快把我整个人都撕裂了。”

“后来我放弃挣扎了。因为我发现，不论我多努力，都没办法动摇这情感半分。”

单云骁轻轻地抚摸了下白景行的黑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白景行，我爱你，不止那两年。”

“我爱你，也不是因为白景行这个人的表象。”

“是因为你。你这个人本身。你变成什么模样，换了什么名字，有没有记忆，我都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泪水顺着白景行的眼眶落下来。

“怎么哭了。”单云骁心疼极了，他从未见过白景行掉眼泪——哪怕是被毒素折磨到最痛苦的时候也没有。可他现在却因为这一句久违的“我爱你”而落下眼泪。

白景行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单云骁，泪水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别哭了。”单云骁柔声说，用指腹替他拭去泪珠，承诺着：“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云骁……”白景行颤抖着开口。

“嗯。怎么了？”

“……”白景行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找不到出口。他的手指在单云骁的掌心里微微蜷缩着，像是在给自己积攒勇气。

然后他轻声说：“……我爱你。”

他的尾音都在颤。

单云骁和他说过无数个“我爱你”，但这是白景行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给他回应。

之前那两年，他以为自己在演戏。

后来那两年，他认为自己不配说出口。

一个骗子，一个杀手，一个连真实姓名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去爱，又凭什么说爱？

可单云骁说爱他。爱他的全部。

这句迟到太久的我爱你，是白景行终于敢将自己的真心剖给单云骁看的证明。

听到白景行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单云骁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感受。

太过汹涌的情绪会让人说不出话，于是单云骁放弃了言语的表达，一手托住白景行的后脑，对上他渴望已久的柔软双唇，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