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番外二 小黑蛇

时针快指向七点，单云骁从运输机上走下来后，马不停蹄地就往两人的公寓走。

这次他已经出差四天了。有快一百个小时，没有见到白景行了。

在回程飞行的过程中他都数不清查看了多少次两人的聊天界面了。

好在这漫长的分离就快要结束了。白景行三个小时前和他说，他已经下班了，让他落地后直接回家就行。

于是单云骁步履不停，东西都没放就往家走——可当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房间里却是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人呢？

单云骁在玄关处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景行？”

声音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没人回应。

什么情况——单云骁又在公寓里找了一圈，客厅、浴室、厨房、卧室，都没人。卧室双人床的被子有些凌乱地铺在床上，枕头上还有轻微的凹陷，像是不久前才有人在这里睡过。

单云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白景行的号码，铃声响了，白景行的手机就摆在床头柜上。

单云骁站在卧室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开始在脑子里梳理可能性。

白景行不会不告而别，他们没有吵架，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要躲着他。他说他回家了，那就是真的回了家。可人不在，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出门了？

单云骁正准备换衣服出门去找的时候，余光却瞥见床尾的被子动了动。

他这才注意到，被子底下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被子中央有一道细长的隆起，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堆叠的褶皱。

但那褶皱在动。

什么玩意儿？

单云骁屏住了呼吸，一把掀开了被子——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属于他和白景行的这张双人床上，正中央盘着一条蛇。

很小的一条。通体漆黑，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绸缎般的光泽。长度还不到成年人的小臂，最粗的地方也不过单云骁中指的宽度，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蜷成一个小小的圆圈，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笼罩后，它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睛。

单云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曼东府本来就是蛇类的王国，他还是一级警督的时候处理过太多走私的爬行动物，比这条小黑蛇大得多、危险得多的蛇类他都见过。

他是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微微湿润的、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单云骁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一条蛇能有什么情绪？可是，他就是觉得有。

有惊慌，有窘迫，有一点点不知所措，还有一丝——

“你终于回来了”的感觉。

单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蹲下身来，和那条蛇平视。他试探性地伸出手，食指慢慢靠近。蛇没有躲，也没有攻击，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姿态看上去竟然有几分乖巧。

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从单云骁脑子里冒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累到出现了幻觉。但那个念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景行？”

那条小黑蛇低下头，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指腹。

单云骁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劈中了。

漆黑的家。打不通的电话。消失的爱人。床上的蛇。会回应他的蛇。

白景行。蛇。

单云骁的脑袋快爆炸了。

他的爱人变成了一条小黑蛇。

不，怎么可能！

单云骁甩甩脑袋，想努力将这不可能的幻象清除出脑袋——却发现了，在那条小黑蛇的身下，还压着一枚戒指。

他们的结婚戒指。

又一个证据。

单云骁冷静了大约三秒钟。

“白景行，”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还算平稳，“真的是你的话，你就绕我的手腕一圈。”

小黑蛇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从床单上爬上他的手指，身体顺着他的手腕绕了一圈，尾巴尖还特意在他虎口上搭了搭，像在确认有没有绕好。

单云骁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条乌黑发亮的“蛇形手镯”，沉默了。

……有没有人和他解释一下，这他妈什么情况啊。

*

白景行其实，挺无辜的。

时间倒退回今天上午。

ARC技术部的地下实验室里，白景行当时正在协助同事清点一批转移来的、仍处于研发阶段的药剂样本。本来一切顺利，但关上冷柜门的时候，同事手一抖一个试管就要掉在地上，好在白景行反应灵敏一把抓了过来。

但那液体仍然洒出来了一些。白景行看没有伤口，不疼不痒，判断了下应该没什么事，冲洗之后就继续工作了。

然后正常工作了一天。

回到家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

很困，很晕，在给单云骁发完消息之后他甚至来不及换睡衣就倒在了床上。

再醒来的时候，白景行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

首先是视野。他看到的颜色变淡了，整个世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滤镜。其次是身体的感觉，他好像感觉不到四肢了。

白景行动了一下。

这全然不同的感知让他整个人——整条蛇都宕机了。

什么……情况。

他试图用人类的理智来分析这个情况，但全无头绪；他又试图找出变回去的方法，但一番折腾下来除了把被子拱出几个鼓包以外，什么也没发生。

白景行太小，这被子太沉太大，他也根本不习惯用这种没有手脚的身体移动，到最后都没能爬出被窝。

后来他累了，没力气了，就干脆盘成一团积攒体力。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景行？”

白景行已经听到了单云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找他的脚步声，听到他拨了自己的号码然后发现手机在床头柜上，他想喊“我在这里”，可他发不出人的声音。

然后就是单云骁掀开被子，发现了他。

现在的情况就是，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

单云骁把绕在手腕上的小黑蛇举到眼前，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半天。

“我不是在做梦吧。”单云骁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

小黑蛇无奈地用尾巴尖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不是。

“不是——你——”单云骁仍然没法理解，“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

都是技术部那劳什子新研究成果那未知的溶液我就不小心滴了一滴在手上谁知道渗透能力那么强——白景行想说的话太多了，可他现在是一条蛇，只能快速地发出一些类似“嘶嘶”的声音。

无知的人类根本听不懂的声音。

单云骁观察着那小黑蛇快速吐出又收回的蛇信子，思考了两秒，然后把白景行放到了床上，转身去给技术部打电话。

过了十分钟后他才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蹲下来和床上那条小黑蛇平视，开口解释道：“他们说那溶液是尚在研发阶段的‘感知融合定向剂’，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产生‘非预期的物种表征偏移’。”

“嘶嘶！”白景行急切地吐信子，然后呢，然后呢！我怎么变回去！不能一辈子当蛇吧！

单云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黑蛇的头顶，“别着急。他们说这种物质的代谢周期是十二个小时左右，理论上即使不注射逆反应剂也会自行恢复。”

小蛇的脑袋终于放松了，耷拉在床单上。

单云骁笑了一下，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变成小动物的白景行表现出的这些身体语言真是可爱的要命——于是他控制不住地伸手摸了摸他，顺着那片光滑的鳞片从头摸到尾。那触感和人类皮肤完全不同。微凉的、光滑的、细腻的鳞片在他的指纹间滑过，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哺乳动物的温度。

很奇妙的感觉，单云骁有点爱不释手了。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白景行变成小动物的好处。

他变得坦诚好多。

可能也不是主观意识上的坦诚，更多的是身体一些小动作表征出来的情绪反应，亲近、喜欢和烦躁都很明显，和过去那个有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的人有很大的反差感——在单云骁的手指要靠近他的脑袋时，会不自觉地抬头想要贴近他；摸到除了背部以外的位置时，小蛇会不悦地抽抽尾巴，像在说“别碰那”；而在单云骁的手指要离开时，还会用卷起的尾巴尖勾住他的指头，似乎不想让他走。

天老爷，单云骁的心都快化了。

他见过白景行无数种模样——温柔的也有，冷酷的也有，但他从没这样小、这样软、这样无辜、这样让人想捧在手心里。

单云骁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不正常。

“白景行，你怎么这么可爱。”单云骁忍不住说。

“？”小蛇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不明白单云骁在说什么。

单云骁被那个歪头的动作击中了心脏。

他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那群养宠物的“可爱到甚至想亲死”是一种什么感受了。

他现在真能亲死他。好想抱抱他，但又怕力道过大把这条团起来只有巴掌大的小蛇弄噶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单云骁决定还是先解决沟通问题：“你现在身体哪里有不舒服吗？有就甩一下尾巴，没有就甩两下。”

小黑蛇甩了两下尾巴。他只是不适应他的“蛇生”，但却并不至于不舒服。

单云骁放心了一点，继续问：“想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东西吗？想就甩一下，不想甩两下。”

小黑蛇犹豫了一会，甩了两下尾巴。他还没有饥饿的感觉。

单云骁想了想，还是给他拿过来了一个装着纯净水的小碟子，喂他喝了两口水，才继续问道：“困不困？”

小黑蛇慢吞吞地甩了一下。

“我陪你躺一会儿？”

小黑蛇又慢吞吞地甩了一下。甩尾巴好累。

于是单云骁把他捧到了枕头上，自己在另一侧躺了下来。

白景行现在已经有点适应蛇类的运动状态了，很快就把自己盘成了一小团。

……好可爱。

单云骁受不了了，用整只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小黑蛇的身上，感觉到那小黑蛇把脑袋往他的掌心里拱了拱。

单云骁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白景行觉得还挺放松舒适的，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觉了。

没想到又听到单云骁问：“你要是一直这样……戒指怎么戴？”

白景行：“？”

单云骁：“套你尾巴上吗？”

白景行恼怒地抽了一下单云骁的手背。

滚呐！

单云骁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睡吧，我守着你。现在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

小蛇瞥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又过了几分钟，单云骁都以为他睡着了，却看到那小黑蛇又慢吞吞地爬到了他身边。

然后在他的颈窝处停了下来。小黑蛇把自己重新团成一个小小的圆，脑袋搭在他锁骨的凹陷里，尾巴尖还轻轻地卷着他的衣领。

“怎么了？”单云骁沉声问，“你是不是冷？”

小蛇甩了一下尾巴。

于是单云骁重新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亲昵地摩挲了一下：“睡吧。”

*

第二天早上，单云骁是被一阵重量压醒的。

睁开眼，发现白景行正睡在他身上，整个人蜷缩着，一手搭在他的胸膛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均匀绵长。

是人类的形态了。但仍然保持着昨天睡前缠在他身上的姿势。

单云骁略微放心一点，开始仔细观察白景行的状态——眼睛鼻子都在，摸起来也是人类的温度，好像没什么异常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早上挺凉的，白景行现在身上什么衣服都没有，他怕他着凉。

这回终于能想抱就抱不用担心勒死他了。

白景行却被他的动作弄醒了。那纤长的眼睫抖了几下，缓缓睁开，对视后那漆黑的眼睛里先是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

“……云骁。”白景行喊了他一声。

“嗯。”单云骁把人抱在怀里，“现在不嘶嘶叫了？”

“……”白景行反应了一秒后锤了下他的胸口，从他身上翻了下来，侧躺在一边，只露给他一个苍白瘦削的脊背。

“好了好了。”单云骁不再逗弄他，从他身后连人带被子把白景行搂在了怀里，道：“欢迎回来，景行。”

【作者有话说】

小蛇可爱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