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番外三 假期
加入ARC一年多的时候，单云骁和白景行向组织申请了一次十天的长假。
终于走下飞机接触到外界空气时，白景行第一次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索瑟拉岛，现在接触到这陌生的外界真的还有些不适应。
他还在愣神的时候，单云骁已经牵过了他的手。“想什么呢？”
白景行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这次休假，事实上也是两人从认识以来第一次共同度过的假期。之前在一起那两年，单云骁警署的工作总是很忙，有时甚至两人还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他就能被一通电话叫走；更别提请长假出来玩了。
所以这次外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挺新鲜又宝贵的。
他们第一站选择前往马德里，住的酒店在格兰大道旁边，推开窗能看见远处圣米格尔市场的铁架穹顶，往下看是窄窄的石板路。到了之后单云骁也没急着带白景行出去逛逛——因为担心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会让他的身体吃不消——于是俩人就决定在酒店休整。
第二天早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落在白景行的眼皮上，让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单云骁的肩窝里。单云骁被他拱醒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也没急着起床，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点。
真正起床已经是十点之后的事了。两人在酒店附近的咖啡馆吃了顿早午餐，白景行选了份这里的特色西班牙巧克力小油条。
单云骁看他只咬了一小口就皱起眉毛的样子，问了声：“不好吃？”
白景行勉强咀嚼吞咽了下去，评价道：“太甜了。”
单云骁却看上去挺高兴的。每次听到白景行评价食物的酸甜苦辣时他心情都会很好，因为这是他味觉恢复正常的证明。
他自然地交换了两人的餐盘，把自己的火腿三明治放到白景行面前：“你吃我的。”
吃过早午餐之后，他们又溜达到了丽池公园。水晶宫前的大片草地上坐满了人，有弹吉他的，有看书的，有躺着睡觉的。单云骁在草地上铺了件外套，两个人并肩坐着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白景行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很像慵懒的猫。
过了一阵，单云骁都以为白景行要睡着了，却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咕哝：“……好像做梦一样。”
单云骁低头看他，“什么？”
白景行往他怀里缩了缩：“……就是现在这样。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做这些平常人的事……”
白景行甚至想纠正片刻前自己的说法——哪怕是他幻想过的最不切实际的梦境里，也没有过这般平凡美好的日子。
单云骁心里抽痛了一下，搂着他肩膀的手更紧了。“以后我们都会这样的。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去。你想做什么，我也会和你一起……”
“……嗯。”白景行的唇角微微勾起一点。
“景行。”
“嗯？”白景行抬头看他。
单云骁把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扣在他的后脑上，在夏日的阳光下，低头吻住了他。
……总要有些现实接触，来证明这一切美好不是幻梦。
两人一直在公园里待到了下午快三点，才起身离开。
快到傍晚的时候，两人经过了一座教堂，里面恰好有一对新人正在举行婚礼。
单云骁的脚步不由自己地停下来了。他站在教堂对面的街角，隔着一条不宽的石板路，看那扇雕花的木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和管风琴低沉而悠扬的旋律。新娘的白纱被人群簇拥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圣坛。
白景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安静了几秒，问：“在想什么？”
单云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认真看那场婚礼，又像是在透过那场婚礼看别的什么。教堂门口的拱形灯架上爬满了白色的玫瑰，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台阶上。
“在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悠长的怀念，“很久以前，我其实想过很多种我们婚礼的样子。”
白景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最早的时候，”他说，“我想过那种很简单的。在曼东府的海边租一栋小房子，只请三两好友，几个人就行。不要司仪，不要花里胡哨的流程，大家一起吃顿饭，然后我们去沙滩上走走。我想在海浪声里跟你说那些话。”
“后来我又想，会不会太简单了，”单云骁接着说，“你可能也会喜欢那种稍微热闹一点的。所以我换了一个版本——找一个有花园的小庄园，请乐队和一些要好的朋友同事，我们在花架下面交换戒指。聚会可能持续一整天，晚上的时候会有烟花在天空炸开，而我会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吻你。”
“云骁……”白景行的声音有些颤抖。
单云骁笑了一下，声线温柔，“我想了很多个版本，认真地纠结过一阵。但后来仔细想想，其实都没什么——在海边也好，在花园也好，在教堂也好，请很多人也好，就我们两个也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那个人是你就行。”
“只要是你就行。”
教堂里的管风琴又响起了一个新的乐章，应该是到了交换誓词的环节，人群的掌声从门缝里泄出来。而单云骁和白景行站在街角的夕阳里，谁都没有动。
白景行安静地看了单云骁很久，然后才垂下了视线。
仅凭单云骁的描述，他都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或温馨或热闹的婚礼场景。单云骁当时……确实在认认真真地构想着他们可能的婚礼。
他们本来也应该有这样一场婚礼。
如果不是——
白景行的嘴唇开合了几次，声音有些发紧：“……对不起。”
单云骁扭头看向他，“什么？”
“我……”
白景行正要开口，却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说什么呢。”单云骁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你不用再和我说这些。没关系，这些有的没的，外在的仪式，都不重要。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现在，你能在我身边就好。”
白景行闭上了眼睛，将头轻轻倚靠在单云骁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
傍晚的时候，两人经过拉斯文塔斯斗牛场的时候，单云骁问了白景行一句要不要去看表演。
晚上也没有什么事情，如果他不想看，那他们就散步回酒店休息了。
白景行看上去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才点了点头。
于是单云骁买了两张票。
毕竟是地方特色，斗牛场里人声鼎沸，游客的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单云骁皱眉看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这表演似乎和他本以为的那种不太一样——这比他预期中的要血腥很多。
斗牛表演要持续到公牛被杀死为止。
那头被反复刺伤的公牛背上已经插着几支花镖，鲜血顺着黑色的皮毛往下淌，在沙地上洇开一片暗红。它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踉跄，但它仍然一次次地朝那片红色的斗篷冲过去，直到最后一柄长剑从肩胛骨刺入心脏，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塌。
全场沸腾时，单云骁握住了白景行的手，意外地摸到一片冰凉。
“怎么了？”单云骁赶忙把另外那只也抓在手心里。
“没事。”白景行摇摇头，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掩去了全部的情绪，只是轻声说：“回去好吗？”
单云骁没再多问，牵起白景行的手穿过看台，而在他们身后，那头死去的公牛正在被拖出场外，沙地上的血迹被迅速覆盖上了一层新土。
一直到回到酒店、洗漱完躺在床上，白景行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正常到单云骁几乎以为自己那些担忧只是多虑了。
可大约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单云骁被怀里人的颤抖惊醒了。
白景行蜷成一团，身体在一下一下地痉挛，呼吸又急又浅，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单云骁仅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就消散了，赶忙翻身起来打开床头灯，查看白景行的状态。
他看上去……像在做噩梦。
“景行。”单云骁不敢推他，怕惊醒的瞬间会触发他的攻击本能。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很柔，“景行……你做梦了。醒过来，没事的，景行。”
白景行的眼皮猛地一颤，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焦距，瞳孔扩散着，像是还没有从噩梦的深渊里爬出来。他直直地盯着正前方，胸口剧烈地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单云骁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攥紧床单的拳头，指腹一根一根地掰开他蜷缩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
“云骁……”过了快一分钟，白景行才开口喊出他的名字。
“我在。”单云骁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做梦了。没事了。你已经醒了。”
白景行的呼吸还是很乱，但他的瞳孔终于能聚焦在面前那张脸上。他盯着单云骁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确认这才是现实世界。
“今天到底怎么了？”单云骁为他擦掉额角的汗，把声音放得很轻。“和晚上的表演有关系？”
白景行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单云骁心中酸痛，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些原因——可能和那段白景行从未和他提过的，充满杀戮和鲜血的童年有关。
他先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白景行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等到感觉白景行的状态稳定一些了，单云骁才开口：“说出来会好受一些的话，我就在这听着。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这么抱着你也行。”
过了很久，白景行终于不再颤抖了。
单云骁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才听见了白景行仿佛隔着很远的声音：
“我梦到……那时候了。”
单云骁的手指收紧了。
白景行缓缓陈述：“大概十多岁……或者还不到十岁。很大的格斗场地，周围也是一圈圈的看台，不过那里不是观众……只有同期进来的孩子。”
停顿了一下，白景行继续说：“十人一组。先抢武器，有经验的有力气的能抢到最锋利的匕首，新来的弱小一些的就只能赤手空拳。然后会有人搬个铁笼子进来，里面是饿了几天的野兽。”
单云骁心里被揪紧了，他已经能猜测到会发生什么了。
“然后……就是厮杀。先是人和动物的厮杀。”白景行微弱地笑了一下，“不对，其实已经算不得什么人了。在那里，人和野兽，都没什么两样。”
“而且，就算能足够幸运地杀死那头饿疯了的野兽……战斗也不会停止。”
“最终只能活下来一个。片刻前并肩作战的同伴，下一瞬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就这样……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白景行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他其实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过这些黑暗的记忆了。他已经和单云骁一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温馨美满的生活，久到这些伤疤都快被层层叠叠的幸福记忆掩盖住了。
可是今天，那类似的场景，再次将他带回了十多年前的噩梦之中。
单云骁从未听白景行亲口讲述过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现在听到了只觉得心痛无比。他本能一般把白景行紧紧拥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带去一丁点的温度：“抱歉……我不知道会这样……是我的错。对不起，景行……”
白景行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把脸埋在单云骁的颈窝里，说：“没关系。和你没关系。”
单云骁没再说话，他知道现在那些没有重量的言语没办法抚平白景行掩埋在心里快二十年的无助和恐惧，他只能用最直接的身体接触来向他表明，他还在这，而那些非人的折磨，统统都已经过去了。
于是他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了白景行的额头，又沿着眉心眉骨一点点向下移，落在那仍在不断细密颤抖着的左侧眼睑上。吻轻的像羽毛，却带着些属于单云骁的温度，慢慢蹭过冰凉的脸颊和鼻尖，缓缓落到那张开的柔软唇瓣上。
单云骁吻了他很久。久到白景行的睫毛不再颤抖了，脸颊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嘴唇上也有了些活人的温度，他才退开一点。
“有好一些吗？”单云骁低声问。
“嗯。”白景行把脸埋进了单云骁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根跳动的动脉，闷声说：“我没事……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
“没关系。”单云骁温热的大手抚上白景行的后颈，“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想知道。我没有能力改变……但至少我能陪在你身边。”
停顿了一秒，单云骁又轻轻亲了下怀里人的额头，道：“我愿意承担你的痛苦，只要能让你好受一些。”
白景行的睫毛扫动了两下，蹭的单云骁的脖颈有些痒。良久后，白景行才开口：“现在这样，就很好。”
说罢，他又用手指勾住了单云骁的衣角，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这个方向拽了拽。
单云骁从善如流地把人抱在怀里，搂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