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牧观山语气不变,镜片后的一双盈盈笑眼却渐渐褪去温度,冷然盯着他。
“三个月前,有个男的在凌晨频繁出入你名下的一所公寓,最晚离开时间四点半。”
“……你的人挺厉害啊,这都能发现。”牧观山话一顿,带点莫名的兴味问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牧今越声音极淡:“牧观山,我点到为止。我对你的真实性取向不感兴趣,也懒得揪出那个男的是谁,但不代表我没能力做到。以后少用这套威胁我。”
与六年前不同,牧观山再把事捅出去,最后结果只会两败俱伤。牧今越不在乎牧家容不容得下他,但他不是。
“……”牧观山盯了他半晌,忽然清脆笑出声,笑躬下腰,他道:“父亲一定想不到,他把喜欢男的认做是病——他的两个儿子都得了绝症,哈哈……”
牧今越丝毫不为所动。
两个疯子,无论真疯假疯,都是牧家亲手养出来的。
“好了好了,哥哥,其实我是来看望你的。”牧观山一下换了脸色,温柔道。
牧今越冷冷吐字:“不欢迎,滚。”
“你会欢迎。毕竟,我是你主持收购那个公司的大股东啊。”牧观山柔而缓慢地说。
另一边。
还没进门,温颂橙就听见热热闹闹的声音,进去后,看见高个男子边哼着歌,边叠着衣服装箱子里,年轻女孩捧着平板在认真画稿子,屋里气氛温馨。
温颂橙斜靠着墙,打趣道:“闷这么多天,能出院高兴坏了吧?”
叶渡瞧见来人是他,随之笑起来:“事情总算结束了,日子闲下来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说着,叶渡揽过他的肩,边往外走边扭头道:“舟舟,剩下的几件你收拾下,我跟你小澄哥说说话。”
周舟抬头,清亮的瞳眸眨了下,说好。
苏少商失手刺伤叶渡和收购苏氏两件事搅和在一起,随着一件事落幕,另一件事也到了尾声。等配合法院和警方走完流程,叶渡觉得,能继续安稳过小百姓的日子已经是很圆满的结果了。
“多谢你们了。”两人在楼道聊天,叶渡朝青年真心实意感谢,“没你帮忙,我该被苏少商那孙子整个半死了。”
温颂橙笑笑,心里头却想到闯进酒店房间见的第一幕。混不吝的公子哥被男人死死按在窗台外,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没有他,或许死的该是苏少商。
那个浑身杀意暴起、眼神冰冷的叶渡,是另一面全然陌生的叶渡。现在站他身旁的叶渡,神情平和,不说话时嘴角也常带三分痞笑。
叶渡从裤兜里掏出烟盒,二十来块的利群,白壳,他烟瘾不大,偶尔抽一支才舍得买。
叶渡两指夹着点燃的烟,还没放进嘴里,便遭青年皱眉数落:“……伤好了?周舟知道,又要跟你闹了。”
“你别告状不就行了。”叶渡混不在意一笑,慢半拍涌上来的熟稔感让他僵住,缓了会儿才放松。
他微低下颌,侧脸线条模糊在烟雾中,忽地提到:“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温颂橙?”青年主动说,“我明白,我长得跟他很相似。”
“相貌?不,相貌很容易改变,也容易辨别。是你内在的东西,让我觉得熟悉。”
青年温和一笑,问他:“内在什么东西?”
“……”楼道空旷,叶渡的声音变得渺茫长远,“我第一眼看见他,与之同时看见的东西。”
叶渡这辈子命路坎坷,活得不太好。
他的世界里,父亲会懒惰无能却殴打咒骂孩子,街坊邻居在背地家长里短嚼舌根,他见过看他年纪小故意克扣工钱的老板,也见过高高在上要他卑躬屈膝赔笑的富人。
人性百态,而他见惯丑陋肮脏。
唯独温颂橙,从他出现的第一面起,就让叶渡难以理解。
幼年,叶伟光总是半夜喝到醉醺醺回来。这种时候,他只能拉着周舟躲到衣柜,两孩子蜷缩在狭小黑暗中,捂住嘴巴,叶渡安慰颤抖的妹妹不要怕,忘记了自己也还小,心脏忐忑不安跳动。
叶伟光拖着步子,发现了他们。
骤然打开的柜门、刺眼的灯光,和中年男人阴鸷高大的身影,成为兄妹俩童年日夜难寐的噩梦,以及那句让人窒息的话——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幸福佳园二栋四楼,又爆出彻夜吵闹的动静。
桌椅推撞出刺耳声响,男人在尖酸刻薄咒骂,小女孩哭嚎尖叫,还有耳光抽在脸上和棍子打下来的闷哼,起夜的住户骂骂咧咧却不敢敲响这扇门。
等安静下来,已是半夜。
冬夜寒风冰凉刺骨,两小孩被关在门外,美名其曰“反省”。
身上衣着单薄,他们迫不得已蜷在楼道角落,依偎着互相取暖。叶渡抬头望向外面夜空,望不着月亮,就像他们的生活,永不见光亮。
温颂橙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对面邻居的门打开一条小缝,轻微响动在寂静里极其清晰。
叶渡把周舟护在身后,警惕盯着那条缝越来越大,一支燃着光的蜡烛忽闪忽亮伸出来,然后是陌生男孩稚嫩白净的脸。
漆黑的夜里,小男孩清澈的大眼睛倒映着烛火——唯一的光与温度,就像生生不息的太阳,光明而充满希望,让习惯黑暗的人渴求却不敢靠近。
小男孩露出善意的笑,主动邀请:“进来吧。”
两人在小男孩的房间睡了一夜,安宁的、不用怀揣忐忑恐惧的。那夜,三个小孩交换彼此姓名,小男孩名字叫温颂橙——
和他这个人一样,冬日温暖的橙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年幼的叶渡疑惑不解。
二栋有七十三家住户,住着近两百口人,主动伸出手的却是一个小男孩,即使之前他们从未见过一面。
小温颂橙思考了下,忽地笑开:“比起这个问题,好像为什么不帮才让我更难回答。”
这就是他的答案。
搬进姑母家第一夜,温颂橙交到两个新朋友。
后来许多时间,温颂橙对两个朋友付出许多,多到不计代价,叶渡总想以后有机会偿还,毕竟他们还有那么漫长的人生……
没有以后了。
叶渡永远愧对温颂橙。
“……他走了,又来了个你。”叶渡手指弹了下烟灰,轻嗤,“老天爷果然还是擅长,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默然几分钟,温颂橙终究没发表任何言论,而是提到:“你出院后有什么打算?周舟做手术那笔钱要不——”
“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
叶渡打断他:“我给领导递了辞呈,以后不继续做警察了。”
“为什么?!”
相比于青年的诧异,叶渡反而很淡定,他的话像掐掉烟一般轻松:“上面为这事儿费了些功夫,已经对我颇有微词,再待着多不好意思。并且,周舟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你之后……”
“我当然找好下家了,五险一金,工资八千!”说着,叶渡眼里再次有了笑意,“我妹学着网上画画接单,也能挣,我们早晚会攒够钱的。”
听到这消息,温颂橙微笑:“什么工作?”
真够好,工资比他还高。
“牧氏集团的保安,不错吧?”
“…………”
怀揣着碎了条缝的道心,温颂橙告别叶家兄妹,按下电梯按钮,内心不由得沉重思考是否跟宋父提涨工资的事情。
他偷偷打听过,那个艺术专业的实习生工资都比他高。
宋父还口口声声说给他的特殊待遇。
别人都享受不到的。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电梯里站着个人,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两人看见对方时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温颂橙确认一遍自己是按往下的按钮。
“要下去?”温颂橙问。
牧观山退回一步:“走吧,一起。”
电梯下行,狭窄空间里除了通风口的微小风声,只剩两道沉默的呼吸。温颂橙目光是平直朝前的,能看见电梯门倒映着身后的影子。
那个影子似乎动了下。
“宋澄,你胆子够大啊,都玩到牧今越身上了。”
青年没回头,散漫道:“我乐意,跟你有关系啊?”
“当然,”牧观山说,“我特别期待能到你甩了他的那一天,我给你开香槟庆祝。”
“呵,不稀罕。”
到达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迈出电梯,牧观山跟在后面,笑容变得阴阳怪气:“还是等你能甩掉他再说吧。毕竟,上一个死了都没甩掉呢。”
温颂橙理都没理,独自出了医院大门,站台阶上等着人过来接他。过了会儿,一辆车停他面前,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看着就闹心的脸。
“还有什么事?”
温颂橙良好的教养使他心平气和。
牧观山手肘支出车窗外,歪过身看他:“要不要我送你啊?”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好心语气。
——你是谁。
——要不要我带你进去。
——好,谢谢你。
“不用。”温颂橙冷淡答道,做出和六年前截然不同的回答。
“呵呵,”牧观山懒懒靠回坐背,升起车窗,“不要就算了。”
车子缓速驶离视线,洁净而奢华的黑色车身在路灯下镀了一层金色光芒,过往的场景像积木块块搭建——
为他们敞开的铁栅大门,恭敬弯腰的保卫,以及前方精致的庄园建筑。
驶进园区后,温颂橙端坐后座,不动声色打量一窗之隔,他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之景。
近处规整平阔的草地,白石雕像,还有远处整片的湖泊,无处不透露着低调的华贵。
无数人终生都难以妄想的地方。
他跟牧今越之间的天堑,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眼前。
“你是牧今越的同学?为什么要来这儿找他?”身旁,穿着国际高中制服的少年问他,目光充满兴致地打量。
温颂橙道:“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
少年“哦”了一声,尾音上扬。
温颂橙再次说:“谢谢你带我进来,请问你是……”
逃课后,温颂橙花费半天才找到这里,但被站岗的保卫拦下来,没有邀请函,他没资格进入庄园。
说动不了对方,温颂橙将要失落放弃时,少年的车出现并停下,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对方放行了。
少年神秘地眨眼:“我是好心人。”
见着少年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温颂橙也礼貌地没再多问。
不一会儿,车子又在一栋尖塔式建筑前刹停。
“下车吧,送你到这儿了。”少年说。
温颂橙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有些莫名:“这里是哪儿?”
“禁闭室。”少年忽地笑了下,眼底幽暗的光芒闪动,“牧家每个犯错的人,都会被关在这里。”
“牧今越,被关在塔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