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少年的车离开了。
温颂橙站在一棵树下,再次仰头望了许久。
漫天的星如绸缎静谧流淌着,高塔沉默而显目地伫立在幽蓝色的夜幕下,靠近塔顶的位置,一扇小窗户透出暖黄的微光。
温颂橙知道,牧今越在那里。
他在做什么呢。
他会想到,有人在塔下为他而徘徊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在犹豫不决。
明明做出决定的瞬间,就已经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不是吗。
温颂橙垂下眼,叹出一口气,朝底下的塔门走去。借着夜光,他发现门被锁住了,足有胳膊粗的锁链,像是要阻挡他的决心。
可他还没满十八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无论如何,他都要见他一面。
温颂橙抬手触碰塔身粗粝的砖石,看了看近四层楼的高度,摸着缓慢绕过一圈,停在枝丫粗壮的树前。
借着树的高度,他能爬上大概二楼的位置,那里有一处落脚台。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仅凭了解过的一点攀岩手法,温颂橙在狭窄的台上站稳,低头瞥过离远的地面,还有种不真切感。
从来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活动的人,居然会有朝一日,做出如此不要命的事情来。
他真是疯了。
温颂橙兀自地笑了一声,目光却是没动摇的平静,看向下一处能抓住的凸石,再过去点,是成群雕刻的立体式白鸽雕塑,栩栩如生,缠着高塔蜿蜒盘旋。
他踩着白鸽的翅膀,艰难但没有一步停下过,徒手往上攀爬。
幼时,他曾读过某个童话故事。
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日日等待着王子拯救她。王子穿过荆棘,丢弃他的宝剑,没有公主的长发,依然无所畏惧地爬上高塔,他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他的全身心都在期待公主见到他的那一刻。
温颂橙也是。
他终于抓住亮着光的窗户边沿,站在窗外,抬手,绅士而克制地敲了敲紧闭的窗扉。
叩叩叩。
请开窗吧,公主。
阁楼穹顶繁复的花纹万花筒一般转动,牧今越躺倒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目光迷蒙盯着它,像是发呆,像是神志昏沉。
旁边搁着一杯半点没碰的水和药。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一点动静从窗户传来。
错觉吧,但随后窗玻璃又规律地被东西轻敲了三声,他听清了。
牧今越睁开眼,仍没动。
对方很有耐心,敲过第四遍时,牧今越不耐烦了,摇摇晃晃爬起来,走到窗边,唰的一下推开。
然后彻底呆愣了。
对方含着笑意看他不说话,瞳眼倒映屋内暖色的灯火,熠熠动人,清致的面容多了几分柔色,柔到心都软了。
他的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高悬天际的一轮弯月。
“你……你怎么上来的?”
许久,牧今越沙哑着问。
温颂橙把背的包甩进来,长腿一跨,轻松翻进了阁楼,一边打量一边道:“纯人工爬上来的,我厉害吧。”
他扫视过周围一圈,蹙起好看的眉眼:“你生病了,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
除了一张床,一盏灯和窗户,什么都没有,简直跟囚Ⅰ禁毫无区别。
牧今越说:“不听话。不听话的人会被关起来悔悟过错。”
他被接连关了两次。
想起他讲的家里事,温颂橙沉默地抿直了唇线,又问:“他们还要关你多久?”
说话的时候,他转开视线不经意扫过斜前方不太显眼的门,最后又落在不远处的水杯和药片上。
他的眉皱得更深了。
牧今越坐回床边,漫不经心道:“可能一天?一周?等我认错了就不关了。”
话落,他的眼前忽地探来一只手,在额头上停顿数秒,牧今越还没开口,手的主人语气肯定:“你还在发烧。”
牧今越不太想理这个事,轻轻拍开他的手,整个人沉重地往后倒,陷入被子里。
过了几秒钟,又被人强行拉起来。
温颂橙抵着床沿,一手拿水杯,摊开手心的药片:“牧今越,你要吃药啊,病才会好起来。”
跟哄小朋友一样。
“……”牧今越转动漆黑的眼珠,微抬眼盯着他,卡顿了两秒过后,没动,只是张开了嘴。
行吧。
温颂橙无奈地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倾些角度,见他喝了水又将退烧药片递去。
贴近后,能清晰感受到湿热的呼气,然后是有什么东西轻舔过他的手心,一触即离,药片被一同卷走。
撒开手,温颂橙看见少年露出的一小半舌尖收回去,红润唇瓣闭合。
吃药时,牧今越往后仰头,始终紧盯着他,一眨不眨,眼角泛着生病才会出现的潮红色,冷白皮肤衬得格外显眼,有种勾人而不自知的性感。
他清醒了几分,想起两人还在闹矛盾。
他语气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不是不跟他玩了么。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这回温颂橙说的很认真,没逃避,注视着他的眼睛,“对不起,之前是我的错。其实我还愿意跟你当同桌。”
温颂橙迟疑地咬了下唇,没过于扭捏,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信封,月牙色的,绑着白色丝带,是他跑遍商场找到觉得最好看的信纸。
信封被他放进少年手里。
“对不起。”他真诚道,“谭雨欣落水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怀疑过是你做的。”
牧今越良久望着他,心底郁结的闷气和发烧的难受感好似渐渐消退了。
他这么容易哄好,温颂橙现在才来。
牧今越垂下眼,抬起手指要拆开丝带,要看信的内容,温颂橙及时阻止了他,目光飘移:“……不急,还是后面再看吧。”
牧今越挑眉:“……那现在?”
温颂橙抓住他的手,眼底光芒亮得惊人,略带中二地发言:“跟我逃吧,牧今越!”
逃出关住他的牧家,逃过一个夜晚,哪怕有片刻的自由也好。
“…………”
说不清什么感觉,像咬碎一颗糖果,酸甜的滋味在心腔爆开。无言片刻,牧今越轻笑出声,答应了。
“好,我跟你走。”
禁闭室的门可以轻而易举地被踹开,下面是旋转式的楼梯,下楼的途中,牧今越找温颂橙借手机打了个电话。
温颂橙跟他说起出口被锁住了。
牧今越脚步一顿:“所以,你真的徒手从塔底爬到塔顶来见我的?”
“嗯。”
“傻子。”牧今越冷不丁地说。
“?”温颂橙一愣,“我是年级第一。”
“谁说这个。以后,再也不准,这么做。”牧今越想起亲眼看他晕倒在跑道的一幕,呼吸沉了一瞬,“太危险了。”
“而且……”牧今越走到一处,面无表情拉开一扇门,伪装成砖石极其隐蔽,“有暗道,你没发现吗?”
温颂橙:“……”
他不敢置信:“谁做的?我……”
“我啊,”牧今越回答无比顺口,把他推进暗道里,“被关多了,自然就考虑到了。”
温颂橙:“…………”不早说。
走出塔楼,牧今越清楚哪里没人,领着他往一条幽静小道离开,两人走过湖泊上的小桥,月光粼粼地在湖面荡漾。
“还要走多久?”温颂橙问。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应该会挺享受这段夜里散步的惬意。
“大概还有十几分钟。”
“我们已经走十几分钟了,”温颂橙跟他肩并肩,不禁感慨,“你家也太大了,真不会迷路吗。”
牧今越沉吟一声,说:“我小时候确实迷路过。不过是在后花园,种了漫山的玫瑰,等我母亲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躺玻璃花房里睡着了。”
牧今越鲜少说到他母亲,温颂橙只知道她是个风格独特的画家,从画中能看出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子,却被婚姻束缚在牧家,过世后成为牧家的禁忌。
牧今越的父亲不准任何人提起她,哪怕只是一个名字——明薇。
温颂橙听恍了神,没发觉身后细碎的声响,后来那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一群人急促的脚步声,他扭头去看。
牧今越面色冷静,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回头,而是看向前方:“我们到了。”
视线里,一辆车在黑夜中停下,静静等待。
身后是什么人温颂橙已经有所预感,他拉着牧今越往前快步走,掩下心底的不安:“是来接我们的吗?”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牧今越反握住他的手。
“是来接你的。”
下一秒,温颂橙被他推进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温颂橙呼吸骤停,想按开门键却发现锁死了。
牧今越站在车外,垂眸看他。
在他的身后,数个黑衣保镖迅速朝这里围拢过来,他们此刻不再是单纯来抓牧今越的人,而是代表难以撼动的权力本身。
温颂橙拍打车窗,喊他的名字。
气氛那么紧急迫人,牧今越却笑了,他扬起一点唇角,对温颂橙说两个字。
温颂橙看清——谢谢。
谢谢你愿意来拯救我。
谢谢你愿意给我编织一个美好的梦。
他弯下腰,脸庞贴着车窗,好让温颂橙更能看清他在说什么。
他说:“回家吧,晚安。明天在学校等我。”
温颂橙怔了怔,缓缓垂落手。
他说:“你一定要来。”
牧今越退后一步,车子启动,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后半夜。牧今越靠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只亮了一盏小灯,拆开温颂橙的第四封道歉信。
【对不起,牧今越。
其实,离开你,我也不开心。起初,除了一点茫然,我并没有其他感觉。我有过很多个同桌,无论旁边坐的是谁,无论喜不喜欢,适应就好了,不是吗?
天台的质问后,茫然化作了难过。我再次问自己,不是吗?不是的。在你之前,谁都可以是我的同桌;在你过后,同桌便成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原谅我花费很多时间才想清这件事情,以及其它的一点。
你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同桌,但我不是。牧今越,我跟你道歉,可以原谅我吗?如果可以,那请问是否能给我一个成为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同桌机会呢?】
一封信并不算长,温颂橙的字迹比平日稍显潦草了些,但每个字都很真挚。牧今越看了良久,将信重新折好,系上丝带。
信封被他放在床头,然后熄了灯。
第二天,牧今越破天荒地提早来了教室,而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位置旁边摆回了一套桌椅,温颂橙枕着手臂小憩,听见脚步声,睁眼,撞上他的视线。
“同桌,早上好。”
夏转初秋的季节,他们和好了。
==========作者有话说:==========
把他们年少的故事写得梦幻一点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