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卧室里有一个小空间,宋澄拿它来当做自己的储物室。里面装着宋澄从小到大的物件,比如他曾经收到过的礼物、以前喜欢过已经玩腻了的小玩意儿。

这些几乎堆满了整个储物间,想从中找到关于万怀元的东西还需要费一些功夫。温颂橙先从最角落的一堆杂物开始找起。

也许是宋澄小学时的东西,温颂橙从中翻到一本封面图案幼稚,页沿泛黄,密码锁已经生锈了的日记本。

想了想,温颂橙把日记本放到一旁空地上,接着翻起另一堆。储物间几乎快没有下脚的地儿,温颂橙往后退,不小心碰倒了一堆书本,哗啦啦地往下掉,发出沉闷的砸落声。

声音吸引来了一个人,敲响过卧室门三声,然后兀自地推门进来。

“你在做什么?”那人问。

温颂橙下意识回头,发现宋潇已经站在储物室门口,正朝他扬着下巴问。

温颂橙轻声说:“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

宋潇绕过来,不答反问:“你翻你以前的东西做什么?是想找回哪些记忆了?”

温颂橙嗯了一声。

他记得在宋澄与万怀元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里,宋澄要出去,提过让姐姐宋潇替他打掩护。

宋潇是不是对当年的某些事也知情?

温颂橙低着头,跟她随意闲聊:“姐,我曾经跟万怀元出去过一趟吧。我去哪儿了?为什么要去啊?”

“嗯,这么久的记忆我都快忘掉了……”

宋潇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小岛?具体哪座你没告诉我。你嫌爸妈管你管得严,想去放松心情,没想到,你回来后看起来心情更不好了。”

宋潇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当时两人还为此吵过一架,爸妈发现了宋澄的“离家出走”,宋澄以为是宋潇告的密。

再提起这件事,宋潇有点不爽:“你个狼心狗肺的小东西,我帮你打掩护,你反而倒打一耙。”

“呵呵,是么?”温颂橙干笑着。

事情过去这么久,宋潇懒得计较。她的视线稍往下一移,眉毛惊讶挑起:“……你的日记本?原来放在这里了啊。”

说着宋潇捡起来。

“怎么了?”

“密码多少?”宋潇问。

“嗯?你要偷看日记本?偷看别人的日记本是可耻的。”

“什么偷看别人,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下一秒,温颂橙没来得及阻止,宋潇已转动密码锁的四个数字,轻轻一按,日记本立马开了。

“你知道密码还问我。”

“猜呗。”

宋潇翻开日记本,两指夹着其中一页,没有半点心虚并十分坦然自若地看了起来。

其实温颂橙也很想看,但他可是有底线的人。他一边翻找,一边装不经意问:“我都写了些什么?”

宋潇答道:“无聊,错别字巨多,以及中二的英雄梦。而且……喂,你居然在日记里面有一半都写了我。”

温颂橙接着问:“写了你什么?”

“你说我——”宋潇越往后看越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你说我是个母老虎,脾气暴。说像我这么彪悍的女人,以后迟早嫁不出去,谁眼瞎敢娶我!?”

宋潇呵呵冷笑:“不好意思哈。纪琛没瞎眼,真是让你失望了。”

温颂橙:“……年幼无知,别介意。”

宋潇“啪”地一声合上日记本,过了会儿问他:“宋澄,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小时候对你不差吧,除开揍过你几次,但那也是你先招惹的。”

温颂橙沉默下来。

正在此时,他翻到两叠厚厚的试卷。温颂橙诧异了一瞬,把两叠试卷翻出来,毕竟这是整个储物室里差不多唯一跟学习有关的东西了。

定眼细看,一叠试卷写着宋澄的名字,而另一叠……则是宋潇的?

宋潇看到了,蹲下身捡起:“我初中的试卷。这位老弟,请问收藏我的卷子又是什么癖好?”

本以为没特别,温颂橙准备糊弄过去,要收起时却蓦地发现,最顶上两张卷子题目内容全然一样。又看了看两张试卷,一张是宋澄的122分数学卷,另一张是宋潇148分的高分数学卷。

恍然间,某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

旁边的人好似也幡然回过味儿来,伸手夺过两叠卷子。依次往下全是两份相同的卷子,一个成绩忽高忽低,一个几乎全部满分的优等生成绩。

这份悄无声息的对比,随着宋澄的高三结束而同样落幕了。

宋澄讨厌她的原因找到了。

“弟弟,输给我,你不必自责。”许久,宋潇哼笑出声,懒洋洋道,“拥有一个太过于优秀的姐姐不是你的错。”

温颂橙摇了摇头,忽然问:“爸妈怎么说的?对于我的成绩,他们怎么说我?”

“还能怎么,不就——”

宋潇的话顿住,那些日常里习以为常到忽略掉的小细节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突然清晰无比。

她想起在饭桌上,每当向父亲汇报自己的近期表现时,父亲总会骄傲地夸赞她,转头再训斥埋头吃饭的弟弟几句。

几乎每次。在他们遗忘的地方,难道宋澄不优秀吗?难道他就没有进步吗?

即使在温颂橙变成宋澄后的日子,宋父对他也没少进行“姐姐论”的说教。而温颂橙和宋潇属于同一类人,出类拔萃,自身底气让他根本不会在意,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你已经足够好了。”

青年低声开口,不知在对谁说话。

随后他问宋潇:“能给我讲讲万怀元吗?”

“……”宋潇从失神中清醒过来,“万怀元?宋家和万家之间来往比较少,他喜欢深居简出,只客套过几句,我了解不多。”

温颂橙沉吟片刻:“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万家人都不是善茬,万怀元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宋潇给出如此评价。

温颂橙停了手。这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里,居然连关于万怀元的一点东西都没有。

不过他找到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一张崭新的电话卡。

温颂橙握紧手心,这一幕并没有让宋潇发现。

宋潇本来就是来看看他在干什么。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下,回过半张侧脸:“……没必要在意爸爸说的话,他向来嘴硬心软。你做什么人都好,哪怕是个小废物也行,宋家不是养不起。”

身后,温颂橙的眼皮缓慢垂下。

他什么也没回应。

卧室里只剩下温颂橙一个人。他开了一盏床头灯,手机插上他翻出的那张电话卡。

再次开机过后,温颂橙首先翻了翻联系人,全是空白的,并且在任何软件上都没有过注册记录。

然而当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显出时,熟悉而深刻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冒起,温颂橙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点进短信。

里面只有一条已发送的消息。

【你叫温颂橙?我们还挺有缘分。我知道一点关于你父母的东西,也许你会感兴趣。下周一,滨海海港一号码头,过时不候。】

温颂橙看向收信人。

一串没备注的数字,他生前的手机号。

一刹那,温颂橙脑子中似乎有根弦断了,一股凉气从他的脚底蔓延至全身。宋澄究竟知道些什么?跟万怀元有关系吗?或者,又跟他的落水去世是否有关系?

他父母调查的事,究竟有多少人牵扯在里面了?

真相像一张网笼罩住所有人,困在里面,哪怕撞的头破血流也没有谁得到好结果,死的死,残的残。

他会走到哪一步?温颂橙自己也不知道了。

嗡嗡。

手机震动,来电铃声响起。

温颂橙醒神一看——是牧今越。

他敛下复杂心绪,接起:“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牧今越那边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他闲闲地说:“我刚回到滨城,在机场。”

“你已经回来啦?!找到维克托了?”

“嗯,跟你猜的一样,我去的时候他还在粉沙滩逍遥快活着呢,不过现在……”

牧今越瞥了眼身后垂头丧气的金发男,两人身后还跟着一长串的保镖团队和下属,成为机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体验卡到期,被我抓回来了。”

温颂橙兴致不高,轻轻“嗯”着。

“……”隔了会儿,对面声音稍稍低了少许,对他道,“我还带回来一个人。”

温颂橙把那张电话卡收好,问:“谁?”

“谭雨欣。”

温颂橙颇感诧异。

高中时谭雨欣帮过他,两人关系还不错,后面上大学后规划不同,彼此走得越来越远,渐渐也减少了联系。只知道谭雨欣后来去了国外发展,没想到再出现居然是在牧今越投资方的团队里。

温颂橙笑了一下:“好久没见她了。她多久回去?”

“……”牧今越静过两秒,语气有点冷和烦躁,“不知道,可能只过两三天就走了。”

温颂橙习惯此人善变的脾气,不影响他自顾自地道:“这么快?希望能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吧。”

“吃饭?为什么要跟她吃饭。”

“不可以吗,”温颂橙平和反问,“我连选择吃饭对象都不可以了?”

“没有不可以,约吧,你嫌我管的太多了,跟谁吃饭都是你的自由,对吧。”

“你……”

牧今越又忍不住道:“但你们都分开了,也要懂得保持距离。”

“分开?”温颂橙蹙眉,“就算是分开有点远,这也没多大关系吧。”

“……是,你很开明。”牧今越的哼气更重了,从电话里头传来。

一番话莫名其妙的,温颂橙心头杂乱,懒得跟他吵:“你早点回去休息,我明天还要上班,睡了。”

牧今越说等等:“你该兑现承诺了。”

“嗯?”

“明早来接我。”

“哦,这个,”温颂橙犹豫着说,“要不算了吧,我不太方便,倒也不是,是宋……”

牧今越冷邦邦地一口拒绝:“不好。”

“可是我……”

“没有可是,就算明天地震还是火山爆发世界末日了,你也得来槐安街。”

长久一阵无言过后,温颂橙终于说:“只要是开车来接你就可以了吧?”

牧今越补充:“只有我们两个人。”

“……行。”温颂橙答应下,说,“再见,我睡觉了。”

直到快挂断电话,温颂橙慢半拍反应过来,两人都忘了他现在是“宋澄”,跟谭雨欣压根沾不了一点边。

牧今越还得处理其它事,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他对电话那头道:“晚安。”

与平日的冷言冷语不同,牧今越此刻的嗓音压低时像一杯冬日里的红酒,醇厚而温柔。

走在旁边的维克托听见了。虽然他不懂华语,但他能听懂对方的语气情绪。

他诧异凑过来,想看一眼:“拉斐尔,你在和谁打电话?”

牧今越收起手机,表情冷漠:“管你什么事。”

维克托:“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牧今越没否认也没承认,冷嗤道:“与其有闲心关注我的私事,不如想想等会儿该怎么跟你爸解释。”

维克托双手合十,很虔诚地恳求他:“拜托拉斐尔,你帮我说两句好话吧,我后面绝对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牧今越停步,瞅他两眼,然后留给他一个冷酷而无情的高大背影。

跟在身后的谭雨欣亲眼见了两人全程的谈话,若有所思望着牧今越。

次日,早上八点。

温颂橙准时到达槐安街十六号,是休假结束回来的司机老赵送他来的。

温颂橙下车,老赵也下了车,打开车后备箱跟他一起抬出个重物放地上,温颂橙对他说:“麻烦赵叔了。”

老赵笑了下:“那我就送您到这儿了,小少爷。”

温颂橙点点头,目送车子离开后才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他的目光在钥匙上停留了一会儿,插进锁孔,推开前院的门。

清晨的时候,只有微微出亮的太阳和轻柔的晨风。槐安街十六号非常安宁。

温颂橙进到房子里,并没有瞧见牧今越的影子。可能是还在二楼,温颂橙在楼下沙发坐着等他。

坐下后,他的视角随之低下去,以至于能很清楚看到对面柜子角落有个医药箱。

牧今越伤势恢复得快,现在只需要定时换药就够了。温颂橙朝医药箱走过去。

打开药箱后,他取出棉签纱布和药膏时,同时注意到混杂其中的小药瓶。温颂橙动作一顿,在高中时期,牧今越的维生素瓶子和这个一模一样。

小药瓶不应该出现这里的违和感让他终于察觉,并驱使他打开维生素瓶子,里面同样是看起来很普通的药片。

温颂橙神色淡定,拿出一片放进口袋,然后拧好瓶盖,把医药箱放回原位,好似没发生过任何事情。

再坐回沙发后不久,牧今越从二楼楼梯现身。

牧今越今天的装束格外正式。依旧是整套搭配的同色系西装,宝蓝色暗纹领带,但今日的格外像是专门熨烫过,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深邃的五官,从头到尾甚至精致到了每根头发丝。

温颂橙随意一瞥而过,将要站起的身子猛然晃了一下。

他想到后面可能要发生的事,微感不妙:“你……你今天怎么穿这么郑重?”

牧今越戴好腕表,站到他的面前,极好的身材被西装紧紧包裹住,衬衫扣子系到最顶,喉结滚动时有股说不出的禁欲味道。

牧今越挑眉问他:“不好看吗?”

温颂橙顿了两秒,有些心虚地挪开眼:“走吧。你真的要坐我的车?”

“怎么,你在车里藏了别的人?”

“没。”而且也藏不下。

牧今越抬步往外走,不容置喙:“就算有炸弹,我今天也坐定了。”

温颂橙:“……好,车停在外面。”

既然他都能忍受炸弹了,那其它的应该都是小问题……吧。

两人走到门口,牧今越双眼盯着眼前一幕,高调奢华而优美的身影此刻像一座风化的雕像呆立原地。

宽阔的道路上,没停着任何一辆想象中符合格调的轿车,只有一辆粉色的小电动车,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娇嫩惹人怜爱。

温颂橙戴好头盔,然后递给他另一个:“戴上吧,我们出发了。”

牧今越没有接,转头不死心地扫过一圈四周,磨着后槽牙道:“这就是你要送我去上班的车?”

温颂橙点头:“嗯,你上次提过后,我去找了遍宋澄的驾照,不过因为凌晨道路飙车,被交警扣下,暂时开不了车。这辆小电动是我特意找林姨借的,幸好这儿离公司不远,骑半个小时就能到。”

话落,温颂橙仿佛能看见身旁人寡淡的面部表情下,藏着剧烈挣扎的心理活动,而且在试图说服自己。

温颂橙心情好了些许。

“啧,看来你是坐不得我的后座了。我还是给你打车吧,豪华版商务座,够吗?”

牧今越突然出声打断,带着豁出去般的气势:“有什么坐不得。”

“……行。”温颂橙对他的固执表示微笑,坐上电动车,拍拍后座,“上来吧。以及你的头盔。”

“不戴。”

“不行,万一有人查车,我们会被扣下的。”

“不戴,你都说了是万一。再浪费时间,你的全勤奖就没了。”

得亏林姨的小电动座位足够宽大,俩大男人紧紧贴着刚好挤得下。

“我要开喽。”温颂橙妥协了。

在车开动的瞬间,牧今越从后搂住他的腰。温颂橙什么也没说,默许他的行为。

牧今越为了挡风,更为了保持他的发型,脑袋枕在他的后背。靠得近,能感受到温颂橙平稳安心的呼吸起伏。

早上高峰期,车子在道上堵成了一条长龙,唯独一辆粉色小电动灵活穿梭其间,载着晨风迎着阳光欢快地往前而去。

但很快——

他们拐过弯,一只手猝不及防拦在眼前,对方还穿着黄绿色制服大褂,吓得人心脏都骤停一瞬。

“!!!”

温颂橙一个急刹,想逃也逃不掉了。

小电动灰溜溜地停在交警面前。

交警大叔眯起眼,歪头朝他后座挎着脸的男人看:“没带头盔啊,下来下来,不知道最近查得严吗?”

他啧啧暗自感慨,两人穿这么金贵,看着就像个有钱人,闲得蛋疼骑小电驴搁这儿乱晃。

牧今越不动。

温颂橙不动声色戳了他一下,牧今越下车。

温颂橙跟交警商量:“叔,我们着急上班忘了,是要交罚款吗?我们交,下次再也不敢了。”

交警道:“罚款当然要交,还有……你,过来。”

交警朝金贵的冷脸男招手。

温颂橙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心里有点忐忑,推着不肯动的牧今越过去,压低声说:“你看吧,真的有查车,我都让你戴头盔了。”

牧今越一脸麻木,被迫往前走:“能怪我吗,你要骑的电动车。”

温颂橙反击:“能怪我吗,你非要我开车接你,开电动车就不是开车了?”

牧今越:“……”

这件事要算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就算再不情不愿,牧今越也得乖乖站着听指挥。交警从身后掏出一个红大褂,背后用黄字印着“志愿者”,另外又强塞到牧今越手里一个小旗帜。

“……”牧今越抬眼,与旗帜上的标语“文明出行靠大家”面面相觑。

交警指挥道:“你站那儿去,哎对咯,举起来,抓到下一个没带头盔的人就放你们走啊。”

牧今越一手插兜,一手举小旗子,面无表情,用宛如死水的眼神注视每一个路过看热闹的人。

温颂橙自认有一丝责任,没抛下牧今越去上班打卡,善良地陪他站在路边吹冷风。

两人在路边等了一波又一波。风吹的脸都麻了。

温颂橙再看一眼时间。

行吧,他的全勤奖真的没了。

牧今越等到不耐烦,扭头再跟交警确认一遍:“是只要抓住下一个没带头盔的人就行了是吧?”

“哎,对咯。”

牧今越拿手机操作一番,拨出一个电话。没两秒对方就接通了。

牧今越用坚定的语气发号施令:“你现在立马过来一趟,我这边有点事情需要你处理。”

他补充一句:“很紧急。”

过会儿,他又道:“就在前面两条道的交叉路口……嗯快点,记得骑一辆电动车……没有为什么,没车就找其他人借。”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挂断,温颂橙诧异问他:“你给谁打电话?”

牧今越抬起下巴,视线放远望着前面:“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有人来救我俩了。”

“是你,不是我俩。”温颂橙纠正。

十分钟后。

一个高壮猛汉骑着小电驴的身影出现,哼哧哼哧在大风中朝他们冲过来。

“老大,我来也!”

哈伦认出两个眼熟的身影,高亢喊了起来,路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抬手挡住脸。

牧今越见他顶着一个空空的脑袋,满意且含蓄地朝他点了点头。

哈伦一激动,油门拧到底,展翅高歌,冲刺到他的老大面前,老大脸上似乎带了点笑容,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深。

“……”哈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小旗子指向哈伦本尊。

牧今越没半分犹豫朝交警大叔报告,语速飞快,生怕人跑了:“这里有人没带头盔。”

“做甚么?”哈伦一脸懵,脚踩着地问。

“哟呵,还是个歪果仁。”交警乐出声,喊他下车,“就算是歪果仁,也得遵守我国的交通法啊。来,你俩可以交接任务了。”

哈伦:“……任务?”

他充满信赖的目光落到牧今越身上,灰绿色眼睛清澈:“老大,你是在做什么任务吗?”

“是的。”牧今越神色正经,把志愿者褂子和小旗帜都交给他,“你只需找到下一个骑电动车没戴头盔的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哈伦眼睛亮亮的:“像我这样吗?”

“……”牧今越欲言又止看着他,半晌后点头,“没错。”

“保证完成任务!”

“好了,低调点。”

交完两辆车罚款,他拉着温颂橙坐上出租车,剩下粉色小电动陪着敬业守岗的哈伦,等待被他叫来的人拖走。

“啊……不是要坐我的后座吗?怎么还带半途反悔的。”温颂橙说话时,满是狡黠的笑意。

牧今越停下抓头发的手,转过脸看明知故问的青年,狭长眼眸缓缓眯起。

“我脸上有东西吗?”

牧今越就那样盯着他不说话,看得温颂橙不禁怀疑自己,在脸上摸了一把。

牧今越朝他的方向俯下身,越靠越近。

温颂橙往后靠,下意识抬头看开车的司机,压低声音:“你干嘛?”

“不干嘛,”牧今越脑袋几乎枕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哪怕牧今越只是发出气音,温颂橙也能听清他的话。

“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坐你的后座,以后有的是机会,别急。”

温颂橙:“……………”

“你的耳根又红了。”

温颂橙目视前方,淡然伸出一只手推远他的脸:“想的太多了。”

牧今越轻笑,不置可否。

进到集团大楼,贺星迎了上来,简单汇报近几天行程,牧今越边走边听,忽地道:“把维克托的会议提前到上午。”

最好早点送走那人,越早越好。

说曹操曹操到。牧今越带着人走向专属电梯,路过一间电梯正好开门,他跟里面的人撞上视线。

气氛一下子冷肃下来。

贺星感到莫名地看了看自家老板一眼,再看向电梯里穿着职业装的女士。

他保持礼貌的微笑:“谭小姐,这么早就来集团了。”

谭雨欣走出电梯,同样朝他礼貌地颔首:“牧总,贺助。维克托让我来交文件。”

“他人在哪。”牧今越冷淡道。

谭雨欣回以冷淡:“在来的路上,牧总不用再想绑着他了……他是罗伦先生的儿子,不是您的所属物,请您以后对他放尊重些。”

“……”牧今越似笑非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谭雨欣一噎。

牧今越道:“不管什么身份,你没资格。他要是不满,可以亲口跟我来说,我立马把他打包发回去。”

“但如果没有不满,”牧今越语气一顿,如同冰冷的尖刺,“在我的地盘,就乖乖听我的话。包括你。”

谭雨欣脸色难看起来。

两人对彼此的厌恶几乎快摆在明面了,不管私事还是公事,但都没有彻底发作出来。

牧今越甩下一句“让他到了来办公室找我。”接着就大步迈进了电梯,贺星紧跟而上。

谭雨欣独留原地,嘴角抽搐好几下,发出几声满含怒气的冷笑后,才勉强平复住情绪,踩着高跟鞋离开。

……

温颂橙看过手机上发来的地址,确定是眼前这栋楼。

非常具有艺术感设计的三层小楼建筑,外观像堆叠的积木块,磨砂质感,隐隐能看出有谱子的乐符在光下流动。

进去后,温颂橙对前台女孩报上自己的预约,女孩拨通电话说了几句后,让他稍等片刻。

片刻,万怀元身影出现在楼梯间,穿着米白色大衣,温文尔雅,笑时如春风的气质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

单从外表来看,他和温颂橙是同一类型人。

“阿澄,既然到了,怎么不给我说声?在我这里你从来不需要预约。”

青年板着脸,说:“公事公办。”

几次见面,万怀元已然习惯对方对他甩脸的性子,或者早在很多年前就习惯了。

他的笑容不变:“跟我来,时间还早,带你参观下工作室吧,是我表哥亲手设计的。”

“好。”

一路上,万怀元时不时会借机提起以前两人的回忆,独属于两个人的,来试探温颂橙。

宋澄“失忆”的事情,对方大概是已经知道了。宋家没有对外公布这件事,但有心之人想查到终究不难。

万怀元这样殷勤对他是做什么呢。

知道“他”失忆了,就想把过去一切推翻,妄图重新来过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绝无一丝机会了。

结束完拍摄工作,温颂橙打过一声招呼离开场地,工作时他的手机会开静音,亮屏后几条新消息恰时弹了出来。

温颂橙没来得及看清,有人追过来。

并排走在一起,万怀元笑着说:“你拍照技术很好呀,那位主摄影师眼光向来挑剔,刚还对我夸了你几句。”

摄影师助理临时缺席,摄影师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为了不耽误拍摄进度,温颂橙主动担下助理工作,还帮忙拍过几个分镜。

温颂橙淡淡道:“是吗。”

他生前跟这位摄影师合作过,摸清楚对方脾性,当然不会触对方的霉头了。

窗外华灯一盏盏亮起,映照出身旁青年薄瘦的侧影,如同踏在虚幻的另一个世界,仿佛谁也碰不得抓不住。

万怀元怔忪,回头看时对方身影又真实得触手可及,连脸颊的细绒毛在灯光下都那么清晰。

七八年时间,他成熟许多,比从前更洒脱了,留自己一个人还在原地打转。

“没想到会忙到这么晚,你还没吃晚饭吧。附近有家新开的餐厅,不是甜口,要尝尝吗?”

温颂橙心不在焉任他说着话,听见万怀元提出吃饭,他心头不由微动。

温颂橙开口:“就我们两个人?”

万怀元含笑点头:“订包间吧。只有我们两人,没人会打扰。”

上次舒姐在,有些事情不方便说,这次对温颂橙而言是个好机会。

谈话间,两人已走出工作室,万怀元替他推开门,温颂橙垂眸看脚下阶梯,斟酌几秒准备答应,一道声音顺着夜晚凉风传入他的耳畔,喜怒难辨。

“你已经有约了,是吗。”

温颂橙猛然顿在台阶之上,抬眸,男人斜倚着车门,漫不经心的样子,仍旧是早上出门前那套西装,宝蓝色领带的暗纹光泽若影若现。

温颂橙恍然明白过来,翻起手机查看。

一个小时前牧今越发来消息。

【下班没?】

【既然今早你来接我,作为回报,今晚我来接你好了。】

三十八分钟前。

【你不在公司?】

【在哪里,我来找你。】

再然后,十五分钟前。

【还没看手机吗?】

【我到了,等你。】

手机自动黑屏,温颂橙这回一句“你怎么来了”都问不出口了。

万怀元跟牧今越虽然从未见过面,但对方声名显赫,更是身旁人手机里的唯一置顶联系人,他当然知道眼前男人的身份。

万怀元停滞几秒,很快就恢复了面上笑容,不咸不淡:“牧大少怎么会在这里?”

牧今越盯着两人:“这块地是被人买了?”

“牧大少不是日理万机吗?收购苏家产业不够忙的,还专门跑来这里来……来接宋澄?”

“你不是修身养息吗?还有闲心跑来个小工作室做什么?搞业务?”

“我能力自然比不上牧大少,做些事打发时间罢了。”

牧今越冷嗤:“知道就好。”

指的是这个,指的又不止是这个。万怀元一向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渐渐消失了。

牧今越站起来,昏黄的路灯里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直铺到温颂橙脚下。他淡声问青年:“看见我发的消息了么?”

温颂橙:“……看见了。”

牧今越问:“然后呢。”

“阿澄。”身旁的人再次唤他,声音放得低低的,仿佛姿态也放低了,恳求他似的。

牧今越注视着沉默的青年。

他不能喊那个名字,也不会像万怀元亲昵地去喊另一个名字。

他空无所有,只能把自己当做筹码,希望温颂橙永远选择他。

而温颂橙思量许久后,走下台阶,身后万怀元怀着不甘又喊了声宋澄。

温颂橙站定在两三步之外,牧今越丝毫没有因此放松的神色,因为下一秒他就听见对方下了判决:“牧今越,你先回家吧。”

“你选择了他。”

“不是选择他……你明白的。”温颂橙低声道。

“我不明白。”牧今越冰冷地看他,“我只看见,我等你一个小时,你要跟别人走了。”

那个别人是万怀元,没什么交集堪比陌生关系的万怀元,跟谭雨欣一样,他们看向温颂橙的眼神让他烦躁、讨厌。

“跟他吃个饭而已。我有些话要问他,你不至于……”温颂橙皱眉。

“嗯,我不至于。”

牧今越情绪没有起伏重复他的话。

“你不如不来,”他又说,“……我不如不来。”

“……牧今越。”温颂橙听的刺耳,一字一顿语气加重喊他。

两人没有大声对峙,算不上吵架,最后仍然闹得不欢而散结尾。

温颂橙头也没回上了万怀元的车,牧今越开车则驶入与他们方向相反的车道。两辆车眨眼间拉出一长段距离,黑车漠然甩过车尾,消失在后视镜里。

万怀元收回视线,温柔道:“那家餐厅是预约制,所幸它今晚的客人没有鸽了它。”

疲惫垂着眉眼的温颂橙在发呆,闻言扯了下嘴角,他说:“没想到你能开车。”

万怀元失笑:“你是想起医院再遇那次,我坐轮椅上对吧?除了心脏,我的其它身体部位没有任何问题。”

“那……”

“坐轮椅是因为刚治疗过,比较虚弱,不过现在已经做完最后一轮疗程了。”万怀元边开车,边分心朝他解释。

温颂橙朝他投去目光:“你的病好了?”

“不是,”万怀元笑容淡了一瞬,简单几字略过,“快了吧。”

他不想提,温颂橙没再问。温颂橙了解过他的心脏病,除非有合适的心脏配型和移植,否则最后只会心源衰竭而死。

难道他……找到了?

不过万家家大业大,倾尽权势为他们唯一的继承人寻找一颗适合的心脏,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匹配成功的希望渺茫,但也不是不可能。

出生在顶尖世家,万怀元所有要走的路都比平常人容易得多。

今晚温颂橙答应邀请不是为了这件事。

两人来的是一间空中餐厅,包间有一整面玻璃墙透照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夜景。

温颂橙在这样的光景中,和坐在对面凝视他的万怀元坦白:“其实……我失忆了。”

“我知道。但你主动告诉我了,我很高兴。”万怀元笑意加深,“过去的一些事忘记也好,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万怀元,我是忘记了为什么和你决裂,”青年平静地说,“但不代表这件事会因为我失忆而结束,现在式的我不会替过去做任何鲁莽决定。”

也就是说,他不会轻易原谅。

万怀元目光缓慢黯淡下来。

温颂橙继续说:“但不是完全的,我还有一些碎片化的记忆,其中也有关于你的。”

“你记得我什么?”

“我忘记了你的名字,你的声音和模样,但我知道……”温颂橙紧紧盯着他的脸,放柔声音,“有个人曾带我逃去一座小岛,那里的海很蓝,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我们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可是回来后,他们都说,我们吵架了。”

万怀元嗓音干涩:“中间的事,你都忘记了?”

温颂橙答非所问:“你应该是一个对我重要的人,我应该记起你,对吧?医生告诉我,回到熟悉的环境更容易恢复记忆。”

重要的人。

对他重要的人。

万怀元简直被这个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过分的欣喜使他脱口而出:“你想去哪儿,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还是初遇的那栋教学楼?”

温颂橙看了他一会儿,咬字缓而清晰:“我想再回到那座小岛看看。”

“……”

包间刚缓和下来的氛围骤然凝滞,静得落针可闻,餐桌上的烛火摇曳照耀着两人的脸庞。

温颂橙始终神色不改,万怀元弯起的唇角渐渐抿直,他的眼底闪过很多情绪,有悲伤,有猜疑,最后浓稠地黏在一起,让温颂橙也分辨不清。

唯独没有一分犹豫。

万怀元扬起唇角,这次却是拒绝他:“抱歉,阿澄。我不愿意你知道这段记忆。”

重来一次,万怀元绝无可能再带宋澄踏进那座小岛,一切都是从那里毁掉的。如今终于有抹消它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温颂橙心头微沉,面上不满道:“我想知道当初决裂的原因也不可以?不去,那你给我说说也行——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万怀元语气莫测:“阿澄,其它我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我们再也不要提了,好吗。”

“……行,”温颂橙哼笑,佯装气恼,“行,你不愿意,我还不乐意呢!谁愿意记得你啊!”

他起身走人。

快出包间时,万怀元轻柔又无奈地唤他的名字,温颂橙停了十秒钟,对方仍然没有松口说下去。

温颂橙决然离开。

万怀元没有追来,温颂橙独自步行在街道上,吹着冷风让他的思绪维持清醒,万怀元不肯吐露小岛,下次或许可以打探福利院的消息。

他必须规划下一步该做什么,该怎么从万家人那里套出更多消息,以及……某个真的被他放鸽子的人。

从小公园经过,温颂橙坐在长椅,撑着膝头,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再盯着躺在手机里没被回复的几条消息,好似委屈地挤在一块。

温颂橙又有些后悔。

或许,应该好好跟他解释的。

点出键盘,温颂橙一会儿停下思考,一会打字。不知不觉,等他回神时,又是一篇长得翻不到头的文字。

他怔愣地想起些什么,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把手机关掉放在一边。

接近十月末,在秋天的末梢里,滨城迎来久违的大晴天,炙热的太阳烤得人暖烘烘的。

谭雨欣爬到台阶顶,胳膊搭着外套,抬手遮了遮艳阳。负责守前门的大爷注意到她,大声询问:“你是来看谁的?进墓园都要来登记一下名字啊。”

从门栏望过去,能看见后山层层叠叠的墓碑和青松灌木交错。

谭雨欣说,她来看望一个年轻人。

说了温颂橙的名字后,大爷颇为惊讶地抬起他的老花镜:“噢,那个年轻人,我记得。听说他生前是个挺好的小伙子,可惜命差,无缘无故就被害死了,连他的亲戚都是害死他的凶手之一。”

谭雨欣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应什么,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在哪儿?我想去看望他。”谭雨欣怀里还抱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

大爷站起身,给她指了路:“喏,往这边走到尽头,再往上拐。你能看见的,没有比他更特别的墓了。”

谭雨欣谢过大爷,进了墓园。

寻着大爷给指的方向,谭雨欣果真看见一座特殊的墓,让她远远地就停了步子,也许每个路过这里的人都会这样做。

因为这座墓,实在美丽至极,很难不引人注意。

墓的四周都被填平了,铺着软软的绿草地,再靠近墓一点的地方,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甚至有些根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生长。即使是在枯萎凋零的深秋,这些花仍旧不知疲倦热情绽放着,成为墓园唯一的暖色。

谭雨欣想起临走前大爷说的话。

“不过,有两个有钱人替他敛了骨,体体面面地下葬了,其中有个男的后面重新修过墓,偶尔会来看望,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谭雨欣知晓那个人是谁。

不过她听完了,内心也只是一片冷笑,不禁为死去毫不知情的温颂橙感到可悲。

人都死了,他做戏给谁看。

早些时候在做什么,一声不吭,抛掉温颂橙就走了,还送给他一场永远忘不掉的羞辱,谭雨欣都快气疯了,温颂橙却能平静地继续生活,等着时间把一切冲淡。

她把向日葵花束放在墓碑前,半蹲下身,和黑白照里清俊带着笑意的年轻人对视。

她放轻声,像是不忍惊扰安眠地下的人:“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次对不起,终于轮到我说了……对不起,现在才有时间来看你啊。”

她朝温颂橙絮絮叨叨说起许多自己的生活,说着说着就恍了神,喃喃问他过得怎么样。

问完半晌,没得到回应,她清醒过来。

谭雨欣苦笑着说:“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你松口能答应我,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她有些难过,低低道:“你那么好,怎么偏偏栽在那人渣身上了。”

“……你骂谁人渣?”

身后,谭雨欣不用回头就知道站的是谁,这声音太熟悉了,尤其每次对她说话就冷得掉渣。

私下场合,谭雨欣装都懒得装了,冷笑道:“当然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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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发现大佬暗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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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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