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谁放你进来的。这里不欢迎你。”牧今越本来就烦,一看见谭雨欣在眼前,他更加厌烦了。
他就不喜欢谭雨欣跟温颂橙待在一块,哪怕是个墓也是不行。
谭雨欣也烦他,当着“温颂橙”的面,她连工作关系需要的体面也不想管,直接怼回去:“想赶我走啊,我偏不。牧大少爷呼风唤雨惯了,忘了不是谁都要在任何时候听你的心情做事。”
牧今越不屑和她吵。
他动了动手指。
本来只有两个活人的墓地悄无声息地又多出一个黑衣人影,谭雨欣余光里感受到黑衣人存在,身子顿僵。
“带走她。”牧今越随意挥手。
一连几天,温颂橙都没给他回过一条信息,半个字都没对他说过,两人陷入了冷战,谁都不肯往前一步,主动低头哄另一人。
牧今越难以理解。
在温颂橙那里,万怀元,一个陌生人,优先级居然比他高。
万怀元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温颂橙带走了。而他呢,等了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到轻飘飘一句“你先回家吧”。
牧今越气个半死,而某人事后闷声不吭,直到现在,两个人连一面都没见到!那就算了,某人前女友还出现在他面前晃悠。
既然分手了,那就该打死不相往来。
谭雨欣不舍得,他帮两人做决定好了。而且当着温颂橙的面,他已经很给这位前女友面子,只是请走她,而不是扔掉她。
黑衣人准备动手。
“牧今越,这句话最没资格说的人,应该是你吧!”谭雨欣跌撞站起身,发出冷笑。
“他妈多少年了,你在国外连个屁话都没带回来一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牧今越,实话说,温颂橙当年对你不错吧?他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那么真诚优秀的一个男生,怎么就能被你仗着他的喜欢羞辱,你差点毁了他的整个生活!”
谭雨欣一口气说完,因为情绪激动连呼吸都在颤抖,她回头看了眼儿墓碑的黑白照,深呼吸后又道:
“你不知道吧。当初为什么我能当他的同桌。”
牧今越眉眼一动,拦下黑衣人的动作,任她说。
“高二下学期,我已经对温颂橙提出过换同桌的想法,他没同意。他不说,我知道是因为你,但不明白为什么是你。我用了半个学期思考,临到换座位时,我突然问他——”
“我说,温颂橙,你是不是喜欢牧今越啊。”
谭雨欣有过很多想法,但她一时头脑发热,问出最不可思议的一个。温颂橙像是被她问愣住了,窗外阳光照得他苍白而透明。
少年少女本就处在情感羞耻的年纪,同性恋被当做非正常存在,被排斥,更不会被认可,何况学校也不允许有早恋的情况。
谭雨欣自知问错了话,尴尬地说她随口问的,不要在意。
上帝赐给了温颂橙瓷白剔透的眉眼,笑也动人,不笑也动人,沉静时更有股让人不舍得移开眼的美感。
谭雨欣被他蛊惑了,明知自己做的不对,不该这么做,但她还是趁机问出口了。她再次恳切地问,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她的恳求如此恰到好处,卡在怪异的节点上,好似温颂橙如果不答应,那就默认了他喜欢牧今越。他生为男生,居然喜欢一个男生。
温颂橙没再拒绝,任她占据同桌位置,并在牧今越过来时出言赶走了他。
和温颂橙当同桌是谭雨欣希望的事情,毕竟她喜欢温颂橙,可她不开心,因为温颂橙虽然表面如常,但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尤其是在某天被牧今越拉出去,无人知晓的半个小时过后。
谭雨欣有私心,可她也不是个龌龊的人。她偶尔会坐立难安,会懊恼自己的莽撞,纠结是否该跟温颂橙认真聊聊,下一瞬又自尊心作祟——当事人都没承认,这个位置是她光明正大得来的。
她没错。
又想,只要温颂橙给她说一声,她立马就让出同桌位置,绝不死缠烂打。
他们好像都在等一个机会。
过了滨城的夏季,进入初秋。在她落水后的第二天,牧今越没来上课,温颂橙逃课消失。
第三天,温颂橙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对她歉意地说了对不起。
短暂的同桌体验卡结束了。
谭雨欣成为,除温颂橙本尊以外,第二个知道有人在喜欢牧今越的人。震惊过后,她答应替温颂橙保密,又为此感到晕厥。
温颂橙哪里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
事实证明,确实是。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搬回原来的位置,再回到你身边。”眼眶不自觉泛红,谭雨欣抬起手背遮了下,恶狠狠地说,“你就这么对他,对他这么狠。”
怎么会。
记忆太过于久远,混着许多似真似假的画面,让牧今越有一刹那的茫然,某个他一直坚信的事实在此刻裂了一条缝。
不对,不对吧。
牧今越转动过僵硬的脖子,目光投向黑白照里温静看他的年轻人。
他们曾很多次对视过,牧今越总觉得,温颂橙看他的眼神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明月高悬不独照他,他不知自己能占几分月光,才是他不安的源头。
现在,谭雨欣居然在说——
温颂橙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喜欢他了。
“他不是喜欢你么?”
裂缝越来越大,事实的虚壳开始剥落。
“你才知……什么,他喜欢我?!”
谭雨欣不可置信地笑出声:“你在说什么,牧今越?在你高三那年走后,温颂橙就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因为这件事被曝光造成了影响而受到处分。”
脑子被眼前女人每句话每个字砸的轰隆作响,牧今越嗓音干哑,终于问出曾让他数次崩溃,到最后陷进梦魇的可笑事实:“他的处分,不是因为他和你早恋?”
虚壳一块块塌陷,露出里面脆弱的骨肉,干瘪,可怜,仿佛下一秒就会随之化为烟灰。
“谁告诉你的?”谭雨欣恍然明悟,她的手里攥着死结,绳子两端站着始终靠不近的两人,“牧今越,你听清楚了。温颂橙从来、没有、和我在一起过。你在臆想什么!?”
松开后,她的手里空荡荡,根本没有死结。
“我见过照片。”牧今越突然道。
很多很多,关于温颂橙的,每个月牧观山会成沓寄到他待的病院,有人强行拿给他看。看在他离开后的温颂橙,无论他存在与否,温颂橙的人生依旧,没有因为他而伏起半点波澜。
牧今越不愿意看,但又戒不掉。在他忍受痛苦的时候,温颂橙在过自己的平稳日子,这会让他更加痛苦,而上瘾。
当时他病的很重了,最后一段勉强清晰的记忆——他看见照片里,温颂橙背影和他身后隐约露出女孩的脸,两人姿势亲昵,像是吻在一起。
如谭雨欣所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地臆想,成日成夜,药物作用下,他开始逐渐分不清现实和虚假梦境。
他把一些当了真,一些做了假。
然后,他彻底生病了。
“照片?”谭雨欣说,“你可以去问其他人。温颂橙这些年,压根儿没谈过恋爱,没喜欢上别人。”
牧今越沉寂良久,忽地转身往外走。
谭雨欣下意识问:“你去哪儿。”
“我去找他。”
谭雨欣追了几步,没能知道那人是谁。
身后微风拂过五颜六色的小花,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里,年轻人弯起漂亮的唇角,温柔带了一点笑意,永驻年华,永不褪色。
又是一个周末。
牧今越开着他的哑黑色跑车走遍很多地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要见温颂橙,即使看不见温颂橙的踪影,手机关机了,他也要一点一点去找。
这个想法把他五脏六腑都捏在了一起,心在飘荡,空落落的身躯在行动,空白一片的情绪等待着被特别的、唯一的人填满。
他找过一整个落日,当太阳在地平线上只剩下残影的时候,牧今越下了车,看见一棵弯折的橙子树,以及树旁背对他坐着发呆的青年。
牧今越记得这里,同样记得这颗橙子树。
从实验室要来的橙子没了,他让人运来一根小橙子树送给温颂橙,温颂橙站在面包车旁瞪了许久,无奈问他种哪儿啊。
滨城处在北方,不适宜橙子树生长。
于是两人跟着面包车在城市里兜兜转转许久,从宽阔的柏油路到乡间小路,车外风景从繁华渐入淳朴,风灌满单薄的外套,温颂橙在看窗外,牧今越支着胳膊看他。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适合地方,把小橙子树搬上野草生长的小土坡。
两个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对种树一窍不通,温颂橙找路过的大婶借来锄头,在大婶热心指点下,三四个小时过去,一棵小树苗立在土地上,挺起茁壮的枝桠。
温颂橙对他的作品很满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他笑着道,牧今越,有机会我们来看看它。
他的笑容纯粹而漾着微小的幸福。
牧今越并不在意这株小树苗会如何,不过是花点心思送出去的礼物,却神差鬼使答应下。
他派人有事没事给橙子树浇浇水,撒撒肥,也和温颂橙来过几次,橙子树长势喜人。
温颂橙还跟他期盼展望,树会长得比两个人加起来还要高。像个望子成龙的家长。
现在,牧今越默不作声走近。橙子树从底部断裂成两半,留在土里的根茎歪斜,倒在地上的枝干光秃秃的,像枯死了很多年。
温颂橙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到橙子树身上。
“接近高考那段时间下了一场暴雨,风刮的很大,等雨停后我再来看,树已经折了。”
也许是当时有救活的机会,但温颂橙太累了。
一路走过来,鞋踩进水洼里,裤脚都是泥点,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见到的却是这副场景。
糟糕透顶的心情让他没力气做多余动作。他的悲惨和橙子树没什么两样,站在那颗倒下的树边静静待了一整天,温颂橙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来过。
一场暴雨砸断了橘子树的树干,也砸断了他心底那一点点可笑至极的妄念。他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过自己的日子,不去想那些事情。
温颂橙始终淡淡的:“很多年我都以为忘了,没想到,死前还记起过它。”
纯粹属于他的东西,好像就那么点。
牧今越对他说:“我们可以再种一棵,两棵,或者可以种满整座山的橙子树。你会拥有吃不完的橙子。”
“没必要。”温颂橙摇摇头,“无论我再拥有多少棵,都不是原来的橙子树了。”
橙子树和他的同桌位置一样,都是无法替代的东西。
这是无法改变的结果。
牧今越沉默了会儿,在他的目光中蹲下,挡住了天边的余晖:“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日子。以后也会有比橙子树更珍贵的东西。”
温颂橙低下头没有回答,而是淡声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牧今越答:“我来找你,我知道了。你跟谭雨欣……她不是你的前女友。”
温颂橙带了一点疑惑:“前女友?谁告诉你的?谭雨欣什么时候是我前女友了。”
牧今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真的?但是坐摩天轮的那次,你告诉我你跟她一起坐过。”
牧今越不提,温颂橙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哦,这个。也许我跟其他女生坐过吧。”温颂橙敷衍地搪塞过去。
牧今越追问:“谁?”
温颂橙停了两秒,还在编答案。
牧今越已经快一步打断他:“根本没有这个女生。”
温颂橙哑然。
不明白牧今越为什么这么执着。
下一秒,他还没来得反应,牧今越半跪在地,俯下身来,一把抱住了他。
温颂橙抬起脸,诧异地听他闷声说:“我不喜欢谭雨欣。”
温颂成茫然道:“我知道啊。”
“不是那种喜欢,”牧今越说,“我之前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抢走过你。现在我不喜欢万怀元,他对你图谋不轨。”
“不是我,是宋澄。”温颂橙推开他,认真纠正。
“他分不清,把你当做宋澄缠着,”说到此,牧今越冷哼一声,“非得是他吗,你要万家人,我帮你抓一个不行么。”
“……不行。”温颂橙叹气,“你既然看不惯他就不要掺和,眼不见心为净。我对他也没别的心思。”
“他有!”
“那我还能管着他的想法了?”温颂橙呛他。
“不能吗。”
无理取闹。
温颂橙推开他,站起身,天晚了开始往回走。
牧今越跟在后面。
“温颂橙,再抱一下。”
温颂橙不回头,冷酷拒绝:“不给。”
牧今越哽了一下,威胁:“那我只好去挖你的坟,抱那具骨架了!”
“你尽管去挖!我不吃你这套!”
牧今越轻笑两声,把他不容拒绝地揽进怀里:“我抱你就够了。天气好,我给墓地洒的花籽才刚刚发芽,不能挖。”
温颂橙挣扎:“放开。”
“什么,要抱你上车?”
“牧,今,越。”